江凡話音落下的剎那,山坡上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隻剩下結界殘餘能量消散時發出的細微嗡鳴,以及遠處山林間若有若無的風聲。
曹山河的目光,從地上那慘不忍睹的鐘子彥屍體上艱難移開。
最終落在了緩緩收勢,氣息平穩得可怕的陳陽身上。
這一刻。
他看向陳陽的眼神,與之前……
已截然不同!
那眼神裡,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撼。 ->.
以及一絲難以抑製的,油然而生的敬畏!
鍾子彥……
他的那位至交好友,雖然同樣築就的是道石之基,天賦並不出眾。
但憑藉九華宗相對優渥的資源與自身的苦修,不久前也成功突破到了築基後期。
修為實力與自己相比,也不過是稍遜一線而已!
若在平時公平對決,曹山河自忖即便能勝,也需經歷一番苦戰。
絕不可能如此輕易。
然而。
方纔陳陽那石破天驚的一擊,卻如同碾死一隻螻蟻般。
將全神戒備,甚至身處自身佈置的結界內的鐘子彥,瞬間轟殺!
整個過程,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霸道得讓人心生寒意!
這一幕,給曹山河帶來的衝擊。
遠比他看到兩百同教行者屍橫遍野時更為強烈。
那是一種對認知底線的顛覆!
陳陽身上散發出的靈力波動,的的確確是最基礎,最尋常的道石之基的氣息。
運轉路徑也是自下丹田而起,清晰可辨。
但……
那瞬間爆發出的力量,那法印中蘊含的,令他靈魂都感到震顫的古老厚重之意。
卻遠遠超出了他對於,道石之基的所有想像。
甚至比他接觸過的少數幾位道紋築基的淩霄宗弟子,更加令人心悸!
「這……這絕非常理!」
曹山河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一個念頭不由自主地浮現。
他強忍著體內翻騰的氣血與劇痛,艱難地轉過頭。
看向同樣一臉震撼尚未完全消退的江凡。
壓低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語氣傳音問道:
「江凡……你,你該不會對我有所隱瞞吧?這位陳行者……他究竟……」
他欲言又止。
目光在陳陽身上反覆逡巡。
一個猜測呼之慾出……
莫非……
這位陳行者根本不是什麼東土小派出身的普通修士。
而是來自西洲菩提教總壇!
為了此次殺神道行動,秘密派遣而來的真正天驕人物?
否則……
如何解釋這完全不合常理的實力?
然而。
話還沒問完。
體內傷勢的劇痛猛地加劇,令他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
每一聲咳嗽都牽動五臟六腑,帶出更多的血沫。
鍾子彥偷襲的那一記庚金法印,狠辣無比。
不僅震傷了他的內腑,連胸骨都碎裂了好幾根。
築基修士雖有靈力護體,生命力遠超凡俗。
但畢竟尚未凝聚金丹,無法像結丹修士那般,以精純丹氣迅速滋養,修復嚴重傷勢。
更別提斷肢重生。
這境界的差距,在療傷恢復上體現得尤為明顯。
一旁的江凡見狀,暫時壓下心中的震撼,與對陳陽的重新評估。
連忙上前攙扶住搖搖欲墜的曹山河。
他迅速從自己儲物袋中取出一個約莫拇指大小,通體暗紅色的精緻玉瓶。
拔開塞子。
一股難以形容,混合著淡淡鐵鏽與腥臭的氣味飄散出來。
「曹行者,快,快服下這個!」
江凡語氣急促。
小心翼翼地將瓶口傾斜。
一滴濃稠得如同墨玉,紅到近乎發黑的液體,緩緩滴落在曹山河因痛苦而微微張開的嘴唇上。
那滴液體彷彿有生命般。
一接觸嘴唇便迅速滲入。
緊接著。
曹山河蒼白的臉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一絲不正常的紅暈。
他體內紊亂的氣息,開始快速平復。
萎靡的靈力如同乾涸的河床得到了甘泉滋潤,重新煥發出活力。
更令人驚異的是……
他那因胸骨碎裂,而明顯塌陷下去的胸膛,竟然發出輕微的「咯咯」聲響。
肌肉與骨骼似乎在某種強大生命力的催動下……
自行蠕動,接續,充盈起來!
雖然不可能瞬間痊癒如初,但嚴重的傷勢確實在極短的時間內穩定下來,並且開始了高速的修復!
這一幕。
自然吸引了剛剛檢查完鍾子彥儲物袋,正將其係在腰間的陳陽的注意力。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江凡手中,那個暗紅色的小瓶。
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是何物?」
陳陽的聲音平靜響起,聽不出太多情緒。
但目光卻牢牢鎖定在那紅瓶上。
他親眼看到曹山河服下那滴詭異液體後,重傷之軀竟能如此迅速地得到穩定和修復。
這效果,比他修煉的乙木化生訣在療傷方麵,似乎還要霸道直接幾分!
隻是。
那液體給他的感覺……
除了驚人的效力,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源自生命本能的淡淡不適感。
以及一絲微弱的,似曾相識的熟悉感。
卻又一時想不起在何處見過。
江凡見陳陽詢問,便將小瓶的塞子重新蓋好,坦然解釋道:
「此乃我教聖藥之一,名為血髓精元。」
「據說採集了多種珍稀靈獸精血,輔以秘法煉製而成!」
「對於修復肉身損傷,接續斷骨,催發生機有奇效。」
「隻要是肉身層麵的創傷,隻要不是當場斃命或者傷及神魂根本,大多能起作用。」
「像我們這些在外行走的行者,時常會遇到危險,教中便會定期通過上級行者發放一些……」
「以備不時之需!」
他頓了頓,補充道:
「我這份,便是從負責我這片區域的六葉行者那裡領取的。」
陳陽默然。
目光在那暗紅小瓶上停留片刻。
心中那絲熟悉與不適感交織。
卻並未深究。
隻是將其記下。
江凡收好那瓶血髓精元,又取出了另一個樣式相仿,但略大一些的紅色玉瓶。
遞給氣息逐漸平穩的曹山河:
「曹行者,這裡麵是血髓丹,藥性溫和許多,主要是輔助修行,壯大氣血根基,對你恢復元氣也有好處。你且收好,回去後慢慢調養。」
曹山河接過,道了聲謝,臉上露出一絲複雜。
他看了看地上鍾子彥那逐漸冰冷的屍體,又感受著體內那血髓精元帶來的溫暖修復之力。
心中百感交集。
即便方纔鍾子彥要殺他滅口,背叛得如此徹底。
但畢竟曾是多年好友。
此刻親眼看著對方死在自己眼前……
這種滋味,著實難以言喻。
江凡見狀,嘆了口氣。
拍了拍曹山河的肩膀,安慰道:
「曹行者,世事難料,人心叵測,你也莫要太過傷懷。」
「你傷勢雖暫時穩住,但內裡還需時間調養,這殺神道中危機四伏,尤其是如今九華宗顯然在針對我教……」
「不若,你先返回外界吧。」
「一則安心養傷,二則也可探聽一下風聲……」
「看看外界對我教的情況究竟如何。」
曹山河聞言,臉上憂慮更甚,嘆息道:
「返回……」
「江行者,你說,我如今還回得去嗎?」
「九華宗既然已經察覺並開始清洗我教行者,那淩霄宗內……」
他想起了在那片染血空地上看到的幾具熟悉麵孔。
正是來自淩霄宗內,與他一樣秘密加入菩提教的同門。
連九華宗都動手如此狠辣迅速,淩霄宗內部,難道就毫無動靜?
一旁的陳陽卻忽然開口,聲音冷靜地分析道:
「曹行者暫且不必過於擔憂。」
「若你的身份當真徹底暴露,今日前來清理門戶的,就不會隻有鍾子彥一人……」
「而是九華宗,乃至可能聯合其他宗門的大規模搜捕了。」
「此人單獨前來,說明他更多的是為了自保。」
「清除自己身上的隱患。」
「我記得你閒談時說過,你在淩霄宗內一向謹慎,未曾與其他教眾公開聯絡……」
「隻要小心應對,暫時應無大礙。」
曹山河聽了陳陽這番分析,仔細一想,覺得頗有道理。
緊繃的心神稍稍放鬆了一些。
他點了點頭:
「陳行者所言甚是。那我便先行離開這殺神道,返回宗門,一邊養傷,一邊暗中探聽訊息,再見機行事。」
他走到一旁相對乾淨的空地上。
用手指蘸著尚未乾涸的鮮血,迅速在地麵勾勒出一個簡單的傳送法陣紋路。
隨即。
他將那枚已經使用過一次,血線黯淡了許多的銅片握在掌心。
注入靈力。
陣法光芒亮起,空間波動將曹山河的身形緩緩包裹。
在即將徹底消失前。
他轉過身,鄭重地對著陳陽抱拳,深深一拜,語氣誠懇無比:
「陳行者,今日救命之恩,曹某銘記於心,絕不敢忘!」
「請放心,你之前所託……」
「隻要曹某還能安然留在淩霄宗,必定竭盡全力,為你仔細探查。」
「一有訊息,定會設法告知!」
陳陽看著曹山河那認真的眼神,輕輕點了點頭。
方纔自己出手救下他,無形之中,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光芒徹底吞沒曹山河。
傳送陣光芒熄滅,山坡上隻剩下了陳陽與江凡兩人。
以及鍾子彥那逐漸僵硬的屍體,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血腥味。
江凡看著曹山河消失的地方,鬆了口氣。
隨即轉向陳陽。
語氣變得嚴肅而帶著請示的意味:
「陳行者,曹山河已先行離開。接下來……我們二人,該如何行事?」
然而。
他話音剛剛落下一半。
便敏銳地注意到,身旁陳陽的狀態似乎有些不對勁。
隻見陳陽雖然靜立原地,但那透過粗糙麵具眼孔露出的雙眸之中,隱隱有紅光閃爍。
時隱時現。
如同暗夜中躁動的火星。
他周身。
那股原本因戰鬥結束,而略有平息的沉重殺氣,此刻非但沒有消散……
反而似乎在緩慢地重新凝聚,升騰。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壓抑感。
緊接著。
江凡耳邊傳來了陳陽的聲音。
那聲音比平日更加低沉,更加冰冷。
彷彿是從齒縫間擠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偏執的決絕:
「江行者,那便跟著我一起吧。此地……還有很多九華宗的惡徒,需要清理……」
此言一出,讓江凡心中沒來由地一顫!
他忽然想起之前,判官判定陳陽道基時的異常。
想起陳陽那遠超常理的戰力。
更想起他麵對九華宗時那股近乎蝕骨的仇恨……
一個模糊而不安的預感,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接下來的幾日。
江凡的這個預感……
迅速變成了讓他心驚膽戰的事實!
陳陽根本沒有離開殺神道的打算。
他帶著江凡,如同最耐心的獵人,開始在這片蒼茫而危險的山野林地之間遊蕩,潛伏。
他們所做的事情,單一而明確……
尋找並襲殺落單或小股的九華宗修士!
……
一處幽深的密林邊緣。
鬥法的轟鳴與靈力爆裂的光芒剛剛平息不久。
三名身著九華宗製式袍服的修士,背靠背呈三角陣型站立。
但他們的臉上早已失去了血色。
眼中充滿了驚駭與難以置信。
就在片刻之前。
他們在這片林中例行巡查,忽然遭遇了兩個戴著古怪黑色麵具,氣息被刻意遮掩,連身份令牌都隱去的修士。
對方一言不發。
其中一人驟然發難。
攻勢淩厲無匹,他們三人倉促迎戰,竟完全落於下風。
不得不立刻施展出宗門擅長的聯手結陣之術。
試圖穩住陣腳。
然而。
就在他們三人的靈力剛剛勾連成陣,庚金之氣勃發,形成一個淡金色的防護光罩的剎那!
「蒼鬆印!」
一道冰冷得不帶絲毫情感的聲音,如同死神的宣告。
自那為首的黑麪具修士口中吐出。
這齣手修士,正是陳陽!
下一刻。
陳陽雙手結印,一道青光迸發。
那光芒並非翠寶印的生機盎然,而是化作了一株巍峨蒼勁,枝幹如鐵的古老鬆柏虛影!
這鬆影帶著一股鎮壓山河,歷經風霜而巋然不動的磅礴意誌,悍然撞上了三人倉促結成的庚金法陣!
「哢嚓——!」
如同琉璃破碎的清脆聲響。
三人聯手佈下的,足以讓尋常築基後期修士頭疼的防禦陣法,在那蒼鬆虛影的衝擊下,竟連一息都未能支撐。
便轟然碎裂,化為漫天光點!
蒼鬆虛影去勢不減。
帶著碾壓般的沉重力量,狠狠印在了因陣法破碎而遭受反噬,身形踉蹌的三人身上!
「噗!」「噗!」「噗!」
三聲沉悶的撞擊聲幾乎不分先後地響起。
三名九華宗修士,連慘叫都未能發出。
便被那恐怖的力道震碎了心脈臟腑。
口噴鮮血。
如同被狂風颳倒的稻草人般倒飛出去,重重摔落在林間腐葉之上。
生機瞬間斷絕。
陳陽緩緩收回結印的雙手,那蒼鬆虛影也隨之消散。
他邁步上前。
動作熟練而冷漠地檢查著三具尚有餘溫的屍體,將他們腰間的儲物袋一一取下。
看也不看便收入自己懷中。
「九十七。」
一個冰冷的數字,從陳陽口中吐出。
聲音低得幾乎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卻清晰地傳入了不遠處,全程目睹這一切的江凡耳中。
江凡站在原地。
看著陳陽那平靜得近乎麻木地收取戰利品的背影。
一股寒意從脊椎骨蔓延開來,讓他手腳都有些發涼。
地上這三名九華宗修士,雖然都隻是道石築基,但個個都是築基中期的修為。
而且顯然受過嚴格的宗門訓練。
反應迅速,配合默契。
最後關頭更是聯手結陣。
這等陣容,就算是曹山河那樣的築基後期劍修遇到了,恐怕也要暫避鋒芒,不敢硬撼。
然而在陳陽麵前,卻如同土雞瓦狗。
被一記法印輕易碾碎!
「他的實力……究竟到了何種地步?」
江凡心中駭然,已經無法用常理來估量。
「難道……」
「真的已經堪比那些東土大宗,精心培養的築基天驕了?」
「可陳行者明明隻是最普通的道石之基啊!」
這巨大的反差,讓江凡感到無比困惑。
甚至有一絲恐懼。
然而。
更讓江凡感到心驚肉跳的,並非是陳陽深不可測的實力。
而是這幾日來,他逐漸窺見的一絲真相。
最初。
他將陳陽那滔天的憤怒與殺意,理解為重情重義。
是短暫入教後便對菩提教產生了強烈的歸屬感。
因而對九華宗的暴行義憤填膺,誓要報仇。
這讓他感動不已。
但連續數日,跟隨陳陽在這殺神道中,如同索命冤魂般追殺九華宗弟子。
看著陳陽一次次冷靜地選擇目標,雷霆出手,計數,收取儲物袋……
江凡慢慢回過味來了。
眼前這位陳行者,與其說是為了菩提教復仇,不如說更像是為了宣洩某種積壓已久的,個人層麵的滔天恨意!
他口中計數的九十七……
那冰冷的數字背後,彷彿不是戰績。
而是某種必須完成的指標,是某種以牙還牙,以血還血的執念!
這行徑,不像是在執行教派任務。
更像是在清算一筆刻骨銘心的私仇!
……
就在這時。
收好儲物袋的陳陽,默默轉身,向著密林更深處走去。
他的腳步看似平穩,但細心的江凡卻注意到,那步伐似乎比前幾日略顯虛浮。
陳陽那原本整潔的衣袍上,也沾染了不少已經乾涸或新鮮的血汙。
他自己的氣息也有些不穩。
顯然在連番高強度的襲殺與戰鬥中,自身也消耗巨大。
甚至可能受了些不輕的暗傷。
江凡聽見陳陽口中似乎在喃喃自語,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狠厲:
「距離一百零三……還差六人……不,不夠……遠遠不夠……一定要讓他們十倍,百倍地償還……九華宗……」
聽到這近乎夢囈般的低語。
江凡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終於到了極限!
「陳行者!停下!清醒一些!」
江凡猛地提高聲音。
帶著前所未有的急迫與擔憂,低喝道。
然而。
陳陽彷彿沒有聽見。
依舊目光發直,腳步不停。
甚至有些踉蹌地向著前方,瀰漫著淡淡霧氣的林地走去。
江凡心中一顫,不再猶豫。
他猛地想起之前陳陽情緒失控時,那串清心菩提子手鍊的效果!
當機立斷。
他身形一閃,攔在了陳陽身前。
同時飛快地從自己懷中,取出那串深褐色的珠子手鍊。
不由分說地塞進了陳陽有些僵硬的手中!
「你先不要走!聽我的,先打坐調息一會兒!」
江凡語氣堅決。
幾乎是用命令的口吻說道。
或許是掌心接觸到那串帶著清涼溫潤氣息的菩提子,陳陽前行的腳步終於停了下來。
他微微低下頭。
看著手中那串平凡無奇的手鍊。
說也奇怪,就在他手指觸碰到菩提子的瞬間……
眼中那閃爍不定,令人不安的紅光,彷彿被一股無形的清泉洗滌。
竟真的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褪去了一些!
那股縈繞周身,近乎實質的沉重殺意,也出現了明顯的鬆動。
江凡見狀,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同時也更加確認了自己的判斷。
「果然……是受到了影響!」
他不敢耽擱。
趁著陳陽神智稍有恢復,連忙半扶半拉地帶著他,在附近尋了一處隱蔽的,被巨大藤蔓遮蔽的山壁凹陷處。
讓陳陽盤膝坐下。
「凝神靜氣,運轉功法,什麼都不要想!」
江凡在一旁護法,低聲道。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淌。
陳陽手握清心菩提子,依言閉目調息。
他體內那因連番激戰和殺意沸騰,而有些躁動甚至紊亂的靈力,在那菩提子散發出的清涼氣息浸潤下,逐漸歸於平順。
腦海中那些翻騰不休的,充滿血腥與仇恨的畫麵。
以及那股彷彿源自外界,不斷誘惑他沉溺於殺戮的莫名低語……
也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
許久之後。
陳陽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緩緩睜開了雙眼。
此刻。
他眼中的紅光已徹底消散,恢復了往日的清澈與深邃。
隻是那深邃之中,多了幾分疲憊,茫然。
以及一絲後知後覺的驚悸。
「江凡,我……」
陳陽輕輕皺眉,聲音有些沙啞。
他低頭看向依舊被自己緊緊握在手心的手鍊,記憶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湧回腦海:
「這些日子……我……」
「你還記得這些日子做了什麼嗎?」
江凡見他眼神恢復清明,鬆了口氣。
但語氣依舊嚴肅。
陳陽沉默片刻。
一幕幕畫麵:
潛伏、鎖定、襲殺、計數……
那些極少在他過往修行生涯中出現的大規模,有目的的殺戮場景,清晰地浮現出來。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臉色也微微發白。
那真的是自己做的嗎?
那個冷酷計數,彷彿被仇恨吞噬的身影,真的是自己?
「唉……」
江凡見他這般反應,嘆了口氣:
「你之前對我出手時,殺氣就重得嚇人。」
「我當時就擔心你會被此地氣息影響,特意又去找了上級行者,多要了一些清心菩提子,為你串了這串手鍊,本想著以防萬一。」
「沒想到……」
「這麼快就派上了用場。」
聽聞江凡的話語,陳陽再次看向手中的手鍊。
指尖摩挲著那幾顆溫潤的珠子,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江凡繼續分析道:
「你應該是被這殺神道中積攢的殺戮之氣影響了。」
「殺神道歷史悠久,在東土開啟了十輪,存在了超過千年歲月!」
「每一輪都有無數修士在此廝殺,隕落……」
「其中不乏心智被殺戮吞噬,或者本身就戾氣極重之輩。」
「他們的怨念、殺意、不甘,日積月累,早已融入這方天地的規則與氣息之中。」
「尋常修士或許隻是感覺此地壓抑,容易衝動,但像你這般……」
「本就心懷強烈執念或仇恨的,或許在某個瞬間,心神失守……」
「便極易被這些積攢了千百年的負麵氣息,潛移默化地影響,放大內心的惡念與殺意。」
……
「我……被影響了……」
陳陽喃喃自語,接受了這個解釋。
之前剛進入殺神道時。
他就感覺到此地血腥氣格外濃重,心中那股對九華宗的恨意便有些難以抑製。
等到親眼目睹兩百位菩提教行者橫屍當場。
那一瞬間……
眼前彷彿與青木門廢墟上那場寒風秋雨,遍地同門胸膛爆裂的慘狀重疊在了一起!
自己被王升鎮殺、山門被煉化、地底掙紮數十年、尋人無路的種種憤懣與絕望……
如同火山般噴發!
對九華宗這個罪魁禍首之一的恨意,徹底衝垮了理智的堤壩。
讓他不知不覺間……
沉溺在了以殺止恨的瘋狂之中。
江凡看著陳陽逐漸清明的眼神,猶豫了一下。
還是試探著說出了自己的觀察:
「陳行者,其實……」
「你這些日子對九華宗修士出手,恐怕也不全然是為了我菩提教報仇吧?」
「你與九華宗之間……」
「是不是過去就曾有過不小的私怨?」
陳陽身體微微一僵。
沒有立刻回答。
隻是沉默地看向江凡。
江凡見狀,心中瞭然。
繼續說道:
「畢竟,九華宗是道盟旗下的重要宗門,常年為道盟處理各種事務,鎮壓不聽話的小宗門、清剿邪修、爭奪資源……」
「得罪的勢力與個人不計其數。」
「想必是你過去所在的宗門或者自身,曾與九華宗結下過梁子。」
「這次見到我教行者被他們如此屠戮,觸景生恨。」
「才讓你……」
這番猜測,雖不中亦不遠矣。
幾乎點破了陳陽內心深處最大的瘡疤之一。
陳陽下意識地再次看向江凡,眼中閃過一絲銳利。
此人實力或許不算頂尖,但能在東土行走多年,為菩提教發展勢力……
這份察言觀色,審時度勢的本領,確實不容小覷。
見陳陽預設,江凡神色反而放鬆了一些。
他擺了擺手,語氣誠懇:
「是非恩怨,箇中詳情我不瞭解,也不會妄加評判。」
「隻是,陳行者,在這殺神道中,最忌諱的便是心神失守,被殺戮之氣左右。」
「一味沉溺於復仇與殺戮之中,隻會逐漸迷失自我。」
「最終或許大仇未報,自己反而先成了隻知殺戮的怪物,或者……」
「成為他人殺戮名單上的又一個數字。」
陳陽聞言,心中凜然。
江凡的話,如同警鐘在他心中敲響。
他想起了青木祖師提及殺神道時的淡然,想起了沈紅梅曾說在此地領悟毒噬之法的兇險……
此地。
果然是磨礪與沉淪並存的雙刃劍。
「這串清心菩提子,你且收好,隨身佩戴。」
江凡鄭重道:
「將來若是心緒起伏劇烈,感覺殺意難以自控時,便拿出來握在手中,默運功法,守持靈台清明。」
「此物雖非法寶,但於此刻的你……」
「或許比任何攻伐法寶都重要。」
陳陽看著手中這串看似普通,卻數次救他於心神迷失邊緣的手鍊,心中湧起一絲感激。
他點了點頭。
將其鄭重地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那清涼溫潤的感覺順著手腕經脈絲絲縷縷傳來,讓他有些躁動的內心徹底平復下來。
「殺神道的道途,聽說就在這一兩日要開始衍變了。」
江凡見陳陽恢復,便說起正事:
「此地很快會變得更加混亂和危險,規則也將不同。」
「我們還是先一步離開吧。」
「我也實在不放心曹行者那邊的情況,需要儘快將此地發生的一切……」
「尤其是九華宗已經動手,且知曉我教部分人員名單的訊息,上報六葉行者。」
陳陽此刻心神清明,略一思忖,便同意了江凡的建議。
繼續留在此地,確實弊大於利。
兩人達成一致,便準備起身。
尋找一處相對安全的地方佈置傳送陣離開。
然而。
就在陳陽剛剛站起身,江凡也鬆了一口氣,準備商討具體離開路線時……
……
「兩位,殺了我九華宗這麼多弟子,就想要這般輕易地一走了之嗎?」
一道冰冷,倨傲,帶著明顯怒意與殺機的聲音,如同晴天霹靂。
驟然自兩人頭頂的天空中炸響!
那聲音似乎蘊含了某種音波秘術,響徹了這片山林。
震得樹葉簌簌落下,空氣中瀰漫的薄霧都被震散了幾分!
陳陽和江凡心中同時一凜。
猛地抬頭望去!
隻見高空之上,不知何時,已然淩空站立著九道身影!
為首者,是一名看起來約莫二十七八歲的青年。
麵容英俊卻帶著一股刻薄的冷峻。
雙手負在身後,青袍獵獵,眼神如同鷹隼般銳利。
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們,那目光彷彿在看兩隻微不足道的螻蟻。
在他身後。
八名同樣身著九華宗袍服的修士一字排開。
個個氣息凝實,修為最低也是築基中期,更有兩人達到了築基後期!
九人隱隱形成一個玄奧的陣勢。
氣機相連。
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庚金之氣,如同無形的牢籠。
已然將下方陳陽與江凡所在的這片區域牢牢鎖定!
轟!
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那為首青年眼中寒光一閃,與其他八人幾乎同時雙手掐訣!
剎那間。
九道璀璨的金色光柱自九人手中沖天而起。
又在高空交織。
化作一張遮天蔽日的巨大金色光網。
攜帶著淩厲無匹的鋒銳之氣,與鎮壓一切的沉重威壓。
向著下方的陳陽與江凡,轟然籠罩而下!
光網未至。
那恐怖的靈壓已然讓地麵微微震顫,草木低伏,空氣凝固!
江凡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驚撥出聲:
「這結陣……是九華宗的鎖靈絕殺陣!小心!」
陳陽瞳孔驟縮。
手腕上的清心菩提子傳來陣陣清涼,讓他保持著極致的冷靜。
他體內那渾厚得不可思議的道石之基靈力,如同沉睡的巨獸,開始緩緩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