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廣場,一片死寂。
陳陽的指尖,如同冰冷的玉雕,穩穩地按在崔傑頸側那劇烈搏動的動脈之上。
觸感溫熱。
卻帶著一種即將熄滅的餘燼之感。
崔傑先是感到一陣被指尖壓迫的輕微痛楚。
但緊接著。 【記住本站域名 超便捷,.隨時看 】
一股極其熟悉,卻又讓他魂飛魄散的異樣感……
如同跗骨之蛆,順著那接觸點猛地鑽入了他的體內!
那感覺……
是蝕腑散!
是他賴以陰死了數名同階修士的蝕腑散之毒!
怎麼可能?!
這毒分明是他親手揮出,籠罩向陳陽的!
為何會……
會從陳陽的指尖,反向注入自己體內?!
崔傑猛地瞪大了雙眼,眼球因極致的驚駭而布滿血絲。
死死地盯著近在咫尺的陳陽那平靜無波的臉龐。
他完全無法理解。
這超出了他所有的認知!
在他記憶中那個還需要依靠沈紅梅,依靠宗門資源的陳陽,何時擁有瞭如此詭異莫測,聞所未聞的手段?!
「噗——!」
臟腑深處傳來的,彷彿被無數燒紅鋼針同時穿刺攪動的劇痛。
讓他再也壓製不住。
一口混雜著內臟碎片的烏黑血液猛地噴了出來。
求生本能驅使著他。
那隻尚能活動的手,如同瀕死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瘋狂地抓向腰間的儲物袋!
然而。
他掏出的並非救命的解藥。
而是一個散發著銳利金光的圓盤法器!
那圓盤邊緣寒光閃爍,帶著一股淩厲的殺伐之氣。
在他殘存靈力的催動下,發出一聲尖嘯。
如同迴光返照的毒蛇,直斬陳陽脖頸!
這是他最後的反擊,充滿了絕望下的狠厲!
陳陽目光微冷。
按在崔傑頸間的手指未動。
另一隻手卻後發先至,如同驅趕蒼蠅般,隨意地向那金色圓盤拍去。
「鐺!哢嚓!」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之後,便是清脆的碎裂聲!
那看似不凡的金光圓盤,在陳陽那蘊含著鍊氣十三層磅礴巨力的手掌下,竟如同紙糊泥塑般。
瞬間被拍得四分五裂。
化作無數金屬碎片。
叮叮噹噹地散落一地!
這輕描淡寫的一擊,徹底粉碎了崔傑心中最後一絲僥倖與反抗的念頭。
他心神劇顫。
眼中隻剩下無邊的恐懼與茫然。
蝕腑散的毒性在體內瘋狂爆發,伴隨著這最後的徒勞反擊。
他最後的氣力也如同泄閘的洪水般流逝殆盡。
「噗通!」
他雙腿一軟。
重重地跪倒在地。
隨即整個身體向前撲倒,臉孔砸在冰冷的地麵上。
濺起些許塵埃。
五臟六腑那撕心裂肺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比之前中了毒煙的江凡還要不堪。
直到此刻。
死亡的陰影真正籠罩下來,崔傑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掙紮著。
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再次將顫抖的手伸向儲物袋。
這一次,他準確地摸到了那個裝著解藥的小玉瓶。
死死地攥在手中。
彷彿攥住了唯一的生機。
他奮力想要抬起手,將瓶中藥丸倒入口中。
然而。
那隻手腕,卻被一隻彷彿鐵鉗般的手,牢牢地固定住了。
任憑他如何掙紮,都無法移動分毫!
崔傑艱難地,一點點抬起頭。
模糊的視線中,看到抓住他手腕的,正是陳陽!
陳陽就那樣靜靜地低頭,俯視著他。
眼神平靜得如同深潭,看不到絲毫波瀾。
也看不到一絲勝利者的得意,隻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審視。
「陳……師……兄……」
崔傑嘴唇翕動,想要開口求饒,想要乞求一線生機。
然而蝕腑散的劇毒已經侵蝕了他的聲帶與肺腑。
除了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抽氣聲。
他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無法吐出。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那近在咫尺,裝著解藥的玉瓶。
看著那被陳陽死死按住,動彈不得的手腕。
生機彷彿隔著一層透明的琉璃,看得見……
卻永遠觸控不到!
絕望,如同冰冷的河水。
漫過口鼻,灌入胸腔。
體內的生機正在飛速流逝,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景象也開始旋轉,黯淡。
恍惚間。
他彷彿又回到了四十年前的青木門。
丹霞峰上煙火繚繞,師尊朱大友時而嚴厲時而淡漠的臉。
那些同門或羨慕或鄙夷的目光,還有……
還有陳陽當年在廣場上擊敗楊天明時,那引得無數女修驚呼的側影……
種種畫麵,如同走馬燈般飛速閃過。
最終。
定格在了一片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死灰色之上。
他攥著玉瓶的手,終於無力地鬆開。
「啪嗒。」
那隻小小的玉瓶,跌落在沾染了血跡的塵埃之中,發出了一聲輕微的脆響。
陳陽見狀,緩緩鬆開了鉗製著崔傑手腕的手。
他站在原地,默默計算著,低聲喃喃自語:
「十息……」
「從毒素入體到斃命,僅僅十息。」
「這蝕腑散之毒,對崔傑這般築基初期的修士,竟如此兇險。」
他方纔親身體驗過此毒的霸道,此刻更是不敢大意。
雖然依靠那奇異的毒噬之法將大部分毒素轉移了出去……
但他還是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沈紅梅當年贈予的,品質上乘的解毒丹。
納入口中服下。
丹藥化作一股清涼之氣流轉四肢百骸,驅散了體內可能殘留的最後一絲毒性。
做完這一切,陳陽才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指。
地底萬丈,將蚯蚓功練至全身氣竅大開,與大地共鳴的境界後,他的身體已然發生了諸多玄妙難言的變化。
當年沈紅梅傳授的,需以煌滅劍種為引,輔以齒齧的毒噬之法……
在他這裡,竟也產生了意想不到的蛻變!
無需再依靠牙齒撕咬,煌滅劍種那淩厲的劍意依舊可以作為引導。
但那股被引導,被凝聚的毒,卻彷彿能在他周身那無數細微氣竅之中隨意流轉,匯聚。
方纔。
他便是將侵入體內的蝕腑散之毒,通過煌滅劍氣強行拘束,壓縮。
最終。
凝聚於指尖一點。
如同毒蛇最致命的獠牙,反向注入崔傑體內。
心念動處,氣竅皆可為毒牙!
目光再次落在崔傑已然失去所有生息的屍首上。
陳陽心中並無太多波瀾。
隻是隱隱有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觸動。
畢竟。
曾是同門,曾在同一片天空下修行。
雖道不同,卻也有過數麵之緣。
然而。
這絲觸動很快便被理智壓下。
路是對方選的,殺意是對方先起的。
結局……便隻能由對方自己承擔!
他俯身,拾起地上那隻小玉瓶,確認無誤後收起。
又解下崔傑腰間的儲物袋,神識粗略一掃。
並未立刻探查。
「不過,崔傑本身的實力,確實不濟。」
陳陽輕聲分析,彷彿在總結一場戰鬥的經驗:
「道基僅僅是堪堪鑄就的道石之基,而且停留在築基初期十年,靈力虛浮,顯然疏於修煉。」
從方纔的搜魂中,他已對崔傑的根底瞭如指掌。
此人在丹霞峰時,修為便多靠師尊朱大友賜下的丹藥堆積,根基本就不穩。
築基之後,更是耽於享樂。
何曾有過半分苦修之心?
陳陽的目光掃過這金碧輝煌,卻瀰漫著頹敗之氣的齊國皇宮。
腦海中閃過崔傑搜魂記憶裡那些窮奢極欲,酒池肉林的畫麵。
心中唯有漠然。
就在這時。
陳陽感覺自己的褲腳被一股微弱的力量輕輕拉扯了一下。
他低頭看去。
正是那位菩提教的行者江凡。
此刻的江凡,臉色青黑,氣息奄奄,比方纔更加不堪。
他顯然也中了蝕腑散的毒,雖憑藉築基中期的修為強行支撐至今。
但也已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
他一隻手死死捂著腹部,另一隻手則用盡最後力氣,虛弱地拉扯著陳陽的褲腳。
渾濁而充滿求生欲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陳陽手中那個剛剛拾起的,裝著解藥的小玉瓶。
雖然方纔搜魂倉促,對這門術法也遠談不上熟練。
但陳陽已然知曉了此人的身份。
西洲菩提教,行者,江凡。
「西洲……菩提教……」
陳陽心中默唸,目光微閃。
崔傑的記憶中關於菩提教的資訊並不多。
但僅僅西洲二字,便足以引起他極大的關注。
那裡,是師尊歐陽華的故鄉!
他默然看著腳下因痛苦而蜷縮,眼神充滿哀求的江凡。
略一沉吟。
拔開了手中玉瓶的木塞。
一股淡淡的辛辣藥味散發出來。
他用靈力小心翼翼地從瓶中攝取出一枚赤紅色,龍眼大小的藥丸。
淩空一彈。
那藥丸便精準地射入了江凡因痛苦而微微張開的嘴巴裡。
陳陽並不確定這一定是解藥。
或許是……
是崔傑臨死前懷恨在心,想要拉他同歸於盡的另一種劇毒?
畢竟。
以崔傑那狹隘怨毒的心性,並非做不出這種事。
他冷靜地觀察著江凡的反應。
蝕腑散之毒,崔傑築基初期的修為僅僅支撐了十息便斃命。
而眼前這江凡,從中毒到現在,已然過去了二十餘息。
雖然狀態極差,卻硬生生從幾步之外爬到了自己腳邊。
這份堅韌與對生的渴望,遠超崔傑。
「築基中期修為,就是不知鑄就的是何種道基,卻是比崔傑更加耐毒。」
陳陽冷靜地分析著。
判斷其更強的耐毒性可能與修為境界,道基品質乃至某些護身秘法都有關聯。
在陳陽的注視下,那枚赤紅色藥丸入腹不久。
江凡臉上那駭人的青黑之氣,便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消退。
雖然依舊蒼白虛弱,但那股死寂的衰敗氣息卻逐漸被一股微弱的生機所取代。
他急促而痛苦的喘息也慢慢變得平緩悠長起來。
陳陽心中明瞭。
這確實是解藥無疑。
江凡不敢怠慢。
立刻強撐著盤膝坐起,雙手掐訣,引導體內殘存靈力化解藥力,催逼餘毒。
足足過了半個時辰。
他才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腥臭味的濁氣,睜開了雙眼。
再次看向陳陽時,他眼中已充滿了難以掩飾的忌憚與驚異。
即便他如何感知,也無法從陳陽身上察覺到屬於築基修士的道基氣息。
對方明明隻是一個鍊氣期修士,但方纔展現出的實力,那詭異莫測的毒噬手段……
以及此刻那深不見底,平靜無波的眼神,都讓他心中凜然。
不敢有絲毫小覷。
猶豫片刻。
江凡還是掙紮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狼狽的衣袍。
對著陳陽鄭重地抱拳一拜。
語氣誠懇:
「道友,救命之恩,江凡在此謝過!」
陳陽默然受了他這一禮,並未開口。
他與此人本無冤無仇。
方纔崔傑動手時,對方也選擇了作壁上觀,未曾插手。
救他,一是順手為之。
二來……
也是存了別的目的。
……
「你來自西洲?」
陳陽開門見山,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探尋意味:
「那可曾聽聞過……歐陽華這個名字?」
他自然而然地,將最關心的問題拋了出來。
師尊歐陽華的下落,一直是他心中的牽掛。
江凡聞言,微微一怔。
隨即恍然。
對方救下自己,是為了打聽訊息。
他仔細思索了片刻,最終還是輕輕搖了搖頭,帶著幾分歉意道:
「歐陽華?」
「道友見諒,我菩提教雖源自西洲,但江某乃是常駐東土的行者,來到東土已有多年……」
「對於西洲近況所知有限,並不曾聽聞過歐陽華之名。」
陳陽並不氣餒,立刻換了一個名字追問:
「那麼……軒華呢?」
聽到這個名字,江凡神色明顯變化了一下,帶著一絲追憶與不確定:
「軒華?」
「這……這似乎是兩百多年前,曾名冠西洲的天香教花郎之名?」
「傳聞他才色絕艷,風姿無雙……」
「不過……」
「據說他在兩百年前,與豬皇之女大婚當日,便離奇下落不明瞭!」
「此事當年在西洲鬧得沸沸揚揚,但年代久遠。」
「詳情如何,江某便不甚清楚了。」
陳陽聽聞之後,默然不語。
雖然依舊沒有確切下落……
但至少從對方言語中確認,師尊當年在西洲,的確曾有過不小的名頭。
絕非籍籍無名之輩。
「你既然常駐東土……」
陳陽將話題拉回。
便詢問起沈紅梅,柳依依,小春花,宋佳玉這幾人的訊息。
方纔搜魂崔傑,過程倉促,資訊龐雜。
他不敢確定是自己遺漏了,還是崔傑根本就不知曉這幾人的情況。
江凡再次仔細回想。
最終還是搖了搖頭,臉上露出愛莫能助的表情:
「道友所說的這幾位,江某確實未曾聽聞。」
陳陽目光微凝。
仔細觀察著江凡的神色。
築基修士早已能完美控製自身情緒表情。
他一時也難以分辨,對方是真的不知曉,還是知曉了卻因某種原因不願告知。
至於再次動用搜魂……
陳陽立刻壓下了這個念頭。
從崔傑零碎的記憶中可知,這菩提教乃是堪比甚至超越東土大宗的龐然大物。
手段莫測。
在未明底細的情況下,貿然對其行者搜魂,風險太大。
就在陳陽沉吟之際,江凡卻話鋒一轉,主動開口道:
「道友若想打聽訊息,江某或可幫忙。」
「我可以安排教中其他行者,代為打聽您想要知道的資訊。」
「說來也巧,江某剛好在幾個月後,需前往道友方纔提及的淩霄宗地界處理一些教務。」
「屆時,道友或可與江某聯絡,互通有無。」
他說著。
目光直直地看向陳陽,眼神中帶著一種試探與期待。
陳陽立刻感覺到,眼前此人……
必有所圖!
果然。
江凡接下來的話,便印證了他的猜測:
「不過……」
「道友也需知曉,要動用我菩提教遍佈東土的訊息網路,自然也需要一個合理的名頭。」
「否則教規森嚴,江某也難以擅自呼叫資源……」
陳陽眉頭微挑:
「什麼意思?」
江凡深吸一口氣,從地上徹底站直了身體。
雖然氣息仍有些虛弱,但眼神卻恢復了幾分屬於築基修士的從容與氣度。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陳陽,試探著問道:
「道友是東土修士吧?不知眼下,是否已有宗門歸屬?」
他見陳陽默然不語,並未回答,也不在意,繼續道:
「當然,有或是沒有,都無妨。江某索性說明白一些,不知道友……是否願意考慮,加入我菩提教?」
他直接丟擲了橄欖枝。
方纔陳陽所展現出的,遠超常理的實力與潛力,讓他看到了極大的價值。
菩提教這數十年來,在東土的發展如同蛛網般蔓延,觸角遍及各處。
甚至已引起了一些東土大宗和道盟的警覺。
教中策略也隨之調整。
對於吸納各方人才,尤其是像陳陽這般看似鍊氣期卻實力驚人的異數,更是極為重視。
「為何要我加入?」
陳陽並未立刻拒絕,反而冷靜地反問:
「那菩提教,莫非是和天香教一般……」
他想起師尊歐陽華的出身,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絕非如此!」
江凡立刻搖頭,語氣帶著一種自豪與篤定:
「我菩提教,絕非天香教那般底蘊淺薄的後起教派。」
「我等乃是西洲傳承最久遠,底蘊最深厚的三尊古老大教之一!」
「江某此番邀約,也僅是誠心相請。」
「不瞞道友,如今東土之上,諸多宗門,修行世家,乃至一些東土大宗之內,皆有我菩提教行者存在。」
「正所謂……」
「一葉菩提,化三千行者。」
「道友加入,並非孤例,亦非叛離,隻是多了一條可供行走的道路罷了。」
陳陽聞言,陷入沉思。
腦海中,諸多念頭飛速閃過。
王升當年鎮壓他時,口口聲聲斥責青木門為西洲妖人據點。
道盟因師尊歐陽華的出身,便輕易將青木門定罪,覆滅……
這些過往,如同沉重的烙印。
西洲的身份,在東土,似乎本身就帶著某種原罪。
而菩提教,同樣是西洲大教……
「莫非……」
陳陽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江凡:
「不入菩提教,便無法打聽到我想要的訊息?」
這纔是他最為關心的問題。
江凡聽聞,卻是坦然搖頭,語氣誠懇:
「不,道友誤會了。」
「即便道友不願加入,方纔承諾幫忙打聽訊息之事,江某依舊會盡力而為。」
「救命之恩,不敢或忘。」
他這番表態,反而讓陳陽心中的警惕稍減。
但也更清晰地看到了對方想要招攬自己的決心。
利弊得失,在心頭飛快權衡。
尋找師尊,尋找沈紅梅等人,需要龐大的資訊網路。
單靠他自己,無疑是大海撈針。
菩提教……
或許能提供一個跳板。
至於其中的風險……
陳陽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彷彿有一天一夜那麼漫長。
最終。
他迎著江凡期待的目光,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地點了點頭。
「好。」
一個字。
落地有聲。
江凡臉上瞬間綻放出毫不掩飾的喜悅笑容,彷彿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任務,他對著陳陽拱手笑道:
「善!」
「大善!」
「恭喜道友,自今日起,便是我菩提教於東土之上,又一位新晉行者!」
「道友放心,打聽之事,江某會盡力而為,得到道友想要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