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沉入了無光的深海。
四周是粘稠的,永恆的黑暗。
聽不到聲音,感覺不到身體,唯有虛無。
陳陽在這片意識的混沌中載沉載浮,渾渾噩噩,彷彿過去了漫長的一瞬,又彷彿渡過了萬古輪迴。 【記住本站域名 解書荒,.超實用 】
偶爾,似乎有模糊的聲音穿透這厚重的黑暗帷幕。
斷斷續續地傳入他沉寂的識海。
有歐陽華沉穩而帶著憂慮的嘆息。
有沈紅梅清冷卻難掩急切的低語。
有柳依依和小春花帶著哭腔的,反覆呼喚他名字的啜泣。
還有宋佳玉長老溫和的勸慰,甚至……
似乎還有朱大友那帶著複雜意味,若有若無的冷哼!
聲音很多,很雜。
但他無力分辨,更無力回應。
眼皮沉重得如同壓上了兩座山巒,無論如何努力,也無法睜開一絲縫隙。
「我這是……死了嗎?」
一個念頭如同水底的氣泡,緩緩浮起。
「或許吧……仇怨似乎已了。李炎早已廢掉,楊天明……也在我拳下重創,生死難料。至於林洋……恩怨也算兩清……」
一種深沉的疲憊感席捲了他意識的每一個角落,帶著一種萬事皆休的解脫與空虛。
「就這樣……一直沉睡下去,似乎……也不錯……」
然而。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徹底沉淪於這片永恆的寂靜時。
另一個更加清晰,更加執拗的念頭,如同黑暗中驟然劃過的閃電,猛地劈開了這片混沌!
「不對!」
「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完!」
「我已是掌門親傳!我答應了沈前輩,一定要築基,要去靈劍峰做長老,守護山門!」
「還有依依和春花……我欠她們幾千靈石還沒還!她們還在等著我!」
「林洋那傢夥……要我成為親傳後幫他一個忙,事成之後有額外獎勵!靈石、功法、法寶……我還沒拿到手呢!」
「這些……重要的事……怎麼能忘記了?!」
一股強烈的不甘與未盡的執念,如同熊熊烈火,開始在他冰冷的意識深處燃燒起來!
他不能就此沉淪!
他還有承諾要兌現!
還有路要走!
彷彿感應到了他這股強烈的求生欲與執念,那無邊無際的黑暗深處,忽然出現了一點微光。
起初隻是針尖大小,微弱得彷彿隨時會熄滅。
陳陽凝聚起殘存的所有意誌,向著那點微光遊去。
光點在他眼前逐漸放大,驅散著周圍的黑暗,變得越來越亮……
彷彿從萬丈深海拚命向上浮潛,終於衝破水麵!
眼前驟然一片明亮!
那光芒並不刺眼,如同皎潔的月輝,清冷而溫柔。
月光?
陳陽恍惚間,彷彿又回到了那個與林洋海上賞月的夜晚。
海風帶著鹹腥氣息,波光粼粼。
他下意識地望向船頭,那立在月光下的身影緩緩回過頭來……
卻不是林洋那帶著陰柔之氣的俊秀麵龐。
而是……
趙嫣然!
她巧笑嫣然,眉眼如畫,嘴角勾起一抹熟悉卻又讓人心底發寒的笑意,朱唇輕啟,聲音甜膩如蜜:
「夫君!」
「!!!」
陳陽猛地打了一個寒顫,如同被冰水澆頭,瞬間從那詭異的幻境中掙脫!
雙眼。
驟然睜開!
刺目的光線讓他下意識地眯了眯眼,適應了片刻,纔看清周圍的景象。
這是一間雅緻而陌生的靜室,陳設簡單,靈氣卻頗為充裕。
而他,正躺在一張柔軟的床榻之上。
視線轉動,落在了床邊靜坐的那道身影上。
一襲白衣,麵容年輕俊朗,眼神溫潤深邃。
正是他昏迷前所見到的最後一人,青木門掌門,歐陽華。
「你醒了?」歐陽華的聲音平和,聽不出太多情緒。
陳陽掙紮著想坐起來,卻感覺全身如同散了架般酸軟無力,尤其是左肩處,傳來一陣陣空洞而怪異的感覺。
他勉強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地問道:
「掌門……我……睡了多久?」
「三日左右。」
歐陽華回答,隨即像是為了讓他安心,又補充道:
「楊天明,趙嫣然,以及那三位楊家人,已經離開宗門了。你放心便是,此地非常安全。」
離開了?
陳陽心中稍定,但昏迷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瞬間湧入腦海。
楊尋那含怒而發的金丹氣機,以及最後時刻擋在他身前的白色身影。
「多謝掌門救命之恩!」陳陽誠心道謝,若非歐陽華最後阻攔,他此刻早已灰飛煙滅。
「不必言謝。」
歐陽華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一絲理所當然:
「你既已通過試煉,便是我歐陽華的親傳弟子。師尊救護弟子,乃是分內之事,何須言謝?」
親傳弟子……
這四個字落入耳中,讓陳陽心神一陣恍惚。
從雜役一步步到內門。
直至如今這站在所有青木門弟子頂點的掌門親傳……
這一路走來,荊棘密佈,血淚交織。
喜悅嗎?
或許有,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用巨大代價換來的複雜感受。
與楊天明那場如同凶獸搏命般的廝殺,此刻回憶起來,依舊讓他心有餘悸。
「我知道……」
歐陽華看著他複雜的神色,忽然開口,語氣帶著一種洞察人心的溫和:
「你本性純良,並非喜好爭鬥之人。此番被逼至此,實屬無奈。」
「一切皆事出有因!」
「你、你一定是個善良的孩子!」
這番話語如同暖流,瞬間擊中了陳陽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隻覺得這位掌門師尊簡直說到了自己的心坎裡。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意與認同感油然而生。
他陳陽,本質上真的隻想安穩修行。
本性純良!
「至於你的手……」
歐陽華話鋒一轉,目光落在了陳陽的左臂位置。
陳陽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中猛地一沉。
隻見左臂衣袖空蕩蕩地垂落在身側,那種昏迷前感受到的,血肉被徹底湮滅的空虛感,並非幻覺。
果然……
還是失去了嗎?
金丹真人的一縷氣機,僅僅是被邊緣波及,便徹底毀掉了他一條手臂。
能撿回一條命,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你放心。」
歐陽華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安撫的力量:
「斷肢並非無法再生。隻需以結丹修士的本命丹氣細細滋潤溫養,假以時日,便可重新生長出來。」
丹氣滋潤?
陳陽聞言,黯淡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
他確實聽聞過,結丹期的修士擁有種種不可思議的神通,斷肢重生便是其中之一!
「那……多謝師尊!」
他激動之下,甚至下意識地改了口,眼中充滿了期盼。
然而。
歐陽華的臉色卻變得有些古怪,他輕輕咳嗽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呃……你謝我作甚?我又沒說要為你耗費丹氣,助你斷臂再生。」
「啊?」
陳陽臉上的激動瞬間僵住,尷尬地愣在原地,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歐陽華看著他茫然的樣子,嘆了口氣,解釋道:
「丹氣乃金丹修士性命交修之本源,珍貴無比。用以滋潤斷肢,耗費極大,過程亦不輕鬆,豈是等閒便可動用的?」
他見陳陽仍是似懂非懂,頓了頓,又帶著幾分肉痛地補充道:
「況且,三日前為了從楊家三位金丹手下保住你,平息此事,宗門已是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幾乎掏空了小半積蓄,未來幾年弟子的俸祿怕是都要減半發放了。」
他欲言又止。
最終還是沒細說為了擺平楊家,他究竟許出了多少好處,賠了多少笑臉。
這些對於一個鍊氣弟子而言,太過遙遠。
說了也難以理解。
最讓他鬱悶的是。
楊家答應幫忙探查宗門隱患的承諾,也隨著這場衝突徹底泡湯。
當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而眼前這個新收的親傳弟子,最初更多是看在沈紅梅的麵子上,後來則是因為……那條蚯蚓。
歐陽華收斂心神,目光變得嚴肅了幾分。
看向陳陽,終於問出了那個盤旋在他心頭許久的問題:
「陳陽,你與楊天明交手時,出現的那條紅色蚯蚓。你,是從何處所得?」
陳陽心中猛地一凜:
「通竅?」
他沒想到歐陽華會突然問起這個。
「不錯!」
歐陽華點了點頭,眼神深邃:
「此物乃是本門開派祖師,青木真人當年的隨身之寶。」
「宗門典籍中僅有寥寥數筆記載,我原本以為是一件特殊法寶。」
「如今看來,竟是一隻擁有靈智的奇特寵獸。」
陳陽若有所思。
他想起通竅之前確實吹噓過,認識青木真人,還稱對方青木小弟。
當時他隻當是這蚯蚓胡吹大氣,未曾深信。
如今聽歐陽華親口證實,看來確有其事。
「弟子……是在雜役峰藥園勞作時,偶然所得。」
陳陽斟酌著回答道,並未提及陶碗的秘密。
「偶然所得?」
歐陽華目光如電,身上那股屬於結丹後期的龐大靈壓驟然釋放出一絲。
雖未全力施為,卻已讓重傷虛弱的陳陽感到呼吸一窒,額頭瞬間滲出細密冷汗!
他之前就懷疑陳陽修為進境為何如此神速。
如今通竅現世,一切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據典籍隱晦提及,通竅對鍊氣期修士有滋養經脈,夯實道基的奇效!
青木真人當年便是憑藉此物,從資質平平一路修煉至元嬰之境!
上一任掌門也曾念念不忘。
認為若得此物,可保青木門百年興盛!
歐陽華一直以為這是一件輔助修煉的法寶,萬萬沒想到,竟是一隻活物,還擁有自己的靈智!
就在歐陽華氣息壓迫,欲要再進一步追問之時……
「砰!」
靜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一道清冷而帶著薄怒的身影疾步走入,正是沈紅梅!
「歐陽華!」
沈紅梅麵罩寒霜,美眸含煞,直接擋在了陳陽床前,隔絕了那股令人不適的靈壓,
「你方纔如何答應我的?隻說隨意問兩句!現在這般拿著結丹期的氣勢壓迫一個重傷未愈的鍊氣小輩,算什麼本事?!」
歐陽華被逮個正著,氣勢頓時一滯,連忙收斂了威壓,臉上露出一絲尷尬,解釋道:
「小師妹,我……我就是隨便問問,絕無他意……」
「隨便問問?」
沈紅梅絲毫不給他麵子,語氣更冷:
「現在隻是隨便問問,將來是不是還要搜魂探查?!」
「我沒有!我真沒這個意思!」
歐陽華隻覺得百口莫辯,滿頭黑線。
他心中確實存了藉此探查,陳陽是否與可能潛藏宗門的妖族有關的念頭。
但絕無搜魂那般酷烈的心思。
此刻被沈紅梅點破,更是尷尬。
沈紅梅卻不再理他,轉身看向臉色蒼白的陳陽,冰冷的目光瞬間柔和了下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心疼。
她輕輕握住了陳陽完好的右手,一股溫和的靈力渡入,緩解著他的不適,柔聲道:
「不用怕,有我在。」
感受到掌心傳來的暖意,以及沈紅梅話語中那不容置疑的維護。
陳陽心中一暖。
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前輩……」
「嗯。」
沈紅梅應了一聲,隨即再次轉向歐陽華,語氣帶著命令的口吻:
「我現在命令你,立刻用你的丹氣為陳陽滋潤斷臂,助他恢復!」
歐陽華臉色頓時垮了下來,叫苦不迭:
「我的小師妹啊!真不是我不願!你是不知道,那日為了保住這小子,楊家三個結丹差點聯手把我當場打死在廣場上!
「我的丹氣消耗巨大,至今尚未恢復,連自身的傷勢都不敢輕易動用丹氣療養,生怕境界不穩!
「若再強行為他續接斷臂,恐怕……恐怕我自身境界都要跌落了!」
陳陽聞言,臉色也是微微一變。
他雖然無法具體想像那日的兇險……
但結合楊家之人最後那毫不掩飾的殺意,也能猜到歐陽華為了保下他,必定承受了巨大的壓力。
付出了難以想像的代價!
想到這裡。
他心中對這位掌門師尊的感激之情更甚。
「不必了,前輩,還有掌門師尊。」
陳陽開口,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股堅定:
「弟子這點傷勢算不得什麼。手臂既失,將來……待弟子自己結丹,再行重塑便是!」
沈紅梅聽到他這番話,尤其是那句「自己結丹」,嬌軀微微一顫,眼中瞬間蒙上了一層水霧,心中又是心疼又是酸楚。
她不再多言,上前一步,輕輕俯身,竟是伸出雙臂,將陳陽小心翼翼地摟入了懷中,彷彿在擁抱一件易碎的珍寶。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充滿了深深的自責:
「是我修為低微……沒能護住你……那一日,隻能眼睜睜看著……」
她恨自己隻是築基,在那楊家結丹期的女修麵前,竟是那般無力。
陳陽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一愣。
隨即感受到懷中身軀那細微的顫抖,以及肩頭傳來的、冰涼的濕意。
前輩……
是在哭嗎?
這個認知讓陳陽心頭劇震,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有感動,有愧疚,還有一絲……
連他自己也未曾明晰的心疼。
他猶豫了一下,用完好的右臂,輕輕回抱住了沈紅梅,笨拙地安撫道:
「前輩,無礙的。真的,我答應過你,一定會築基,一定會去靈劍峰找你。」
這是他昏迷中都念念不忘的承諾。
歐陽華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既是無奈又有些感慨,隻能出聲打斷這略顯悲傷的氣氛:
「咳咳……小師妹,你也別太著急了。我雖無法用丹氣為他續臂,但不代表陳陽他自己就沒有辦法啊。」
沈紅梅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瞪向歐陽華:
「他能有什麼辦法?他不過鍊氣修為!難道真要等上數十年、上百年,等他自行結丹嗎?!」
「哪裡需要那麼久?」
歐陽華搖了搖頭,指向陳陽:
「你忘了他修煉的功法?」
「功法?乙木長生功?」
沈紅梅蹙眉:
「乙木長生功雖有療傷奇效,但典籍中從未記載有斷肢再生之能!」
「單憑乙木長生功,自然不行。」
歐陽華話鋒一轉,「但是,若再加上通竅呢?」
「通竅?!」
陳陽和沈紅梅同時愣住了。
陳陽更是脫口而出:
「它……它不是已經……」
他腦海中浮現出那攤模糊的血肉碎屑。
「死?誰告訴你它死了?」
歐陽華臉上露出一絲奇異的笑容,攤開手掌。
隻見在他掌心之中,正靜靜地趴著一條暗紅色的小蟲。
體型比之前小了何止百倍,如同米粒一般,氣息微弱,一動不動,彷彿陷入了深度的沉眠。
不是通竅,又是何物?!
「這……?!」
陳陽瞪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見!
那日楊尋驚恐一擊,金丹氣機何等恐怖,他親眼見到通竅被轟成了血沫!
怎麼可能還活著?而且還變得如此……
渺小?
歐陽華看著兩人震驚的表情,解釋道:
「此物生命力之頑強,遠超你等想像。」
「據宗門秘典記載,它昔日曾伴隨祖師經歷無數兇險,甚至在元嬰真君的含怒一擊下,都能保住核心一點靈性不滅,蟄伏漫長歲月後便可慢慢恢復。
「區區結丹氣機,想要徹底滅殺它,難如登天。」
陳陽聽得目瞪口呆,心中一時間五味雜陳。
這蚯蚓的命,也太硬了吧?!
既然死不掉,為何不早點顯露這等本事?
害得自己情急之下保護他,伸手去擋,白白丟了一條手臂!
看著陳陽臉上那懊惱,後悔,又帶著幾分憋屈的複雜神色,歐陽華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不由得失笑:
「你也不必懊惱。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你接下來這斷臂再生,還非得藉助此次機緣不可。」
「什麼意思?」
陳陽不解。
歐陽華正色道:
「你所修的《乙木長生功》,乃是青木祖師所傳。」
「此法之中,其實暗藏一門斷肢再生之術,隻是施展此術,需要藉助一件外物作為引子與根基。
「因此術條件苛刻,且涉及祖師隱秘,故歷代掌門都未曾將其錄入傳承玉簡之中。」
沈紅梅似乎想到了什麼,美眸中閃過一絲驚色:
「掌門師兄,你的意思是,那件外物就是……」
歐陽華肯定地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掌心那米粒大小的通竅身上:
「正是它!通竅!」
他看向猶自茫然的陳陽,詳細解釋道:
「你昏迷時,通竅被轟散的部分軀體血肉,已有一部分與你肩頭的傷口融合。
「待你體內靈氣恢復,便可憑藉《乙木長生功》的秘法,以你自身乙木精氣為薪,以通竅殘留血肉與你融合的那部分為種子,重新催生、構築你的左臂!
「此法再生的手臂,因蘊含通竅一絲特性,或許比你原本的手臂,更具神妙!」
「這秘法我雖沒有試過,但……你是個本性純良的孩子……祖師爺一定會保佑你!」
再生手臂……
以通竅為引?
陳陽看著歐陽華掌心中,那渺小卻蘊含著無限生機的暗紅色小點。
又感受了一下左肩處那空蕩與隱約的奇異聯絡。
心中震撼莫名。
一時間,竟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