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過後,落葉城恢復了往日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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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因為人口的增減更迭,顯得比從前更多了幾分煙火氣。
陳氏醫館的門前,又恢復了平靜。
前來求醫的人依舊絡繹不絕,但人們看陳道平的眼神裡。
除了敬畏,更多了一種看活神仙般的崇拜。
可陳道平依舊是那個佝僂著身子,每日坐在門口打盹的老頭,對外界的讚譽和詆毀,皆充耳不聞。
他救人,也看人死。
他見過新生兒的第一聲啼哭,也握過將死者冰冷的手。
他聽過夫妻反目的咒罵,也見過孝子床前的哀泣。
這世間的悲歡離合,生老病死,像一道道薪柴,填入了他那顆冰封已久的心爐。
爐火重燃,雖不熾烈,卻溫潤綿長,一點點將那道心之上的寒氣驅除。
又一個十年悄然而逝。
這一日,清晨。
陳道平坐在那張磨得發亮的舊板凳上,看著街對麵新開的包子鋪。
熱氣騰騰,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正踮著腳,將手裡的銅板遞給老闆。
陽光暖洋洋地灑在他身上,他渾濁的眼中,映著這平凡而生動的一幕。
心中那道無形壁壘與隔世堅冰,在此刻悄然融化。
一股前所未有的圓融通達之感,自心底而生,流遍四肢百骸,最終匯入識海。
他那堅如磐石,卻也冰冷孤寂的道心,在這一刻,徹底圓滿了。
三十年紅塵煉心,功成。
然而,當他再次於識海中推演碎丹結嬰的步驟時。
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雖然減弱了九成九。
卻仍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根源,盤踞在識海最深處。
陳道平推算,心魔劫依舊會來。
或許威力已不足以讓他徹底沉淪,但結嬰乃是逆天之舉,容不得半分差池。
稍有不慎,輕則元嬰受損,道途斷絕,重則依舊是身死道消的下場。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陳道平喃喃自語,聲音蒼老而沙啞。
「還需要一顆定海神針,在最關鍵的時候,鎮壓住那最後一絲反撲。」
他需要一件能夠鎮定識海,穩固心神的異寶。
念頭升起的瞬間,他識海中的光球驟然一震,爆發出璀璨的光芒。
三道玄奧的簽文,緩緩浮現在他眼前。
【中上籤,離此地,往東三百裡,海市蜃樓起,有五品機緣定魂之物應運而生,吉。】
【中中籤,留於此城,靜待天時。百年之內,心魔執念自行消散,屆時再行突破,水到渠成,平。】
【中中籤,強行結嬰,以無上意誌硬撼心魔,可成功結嬰,平。】
陳道平的目光,瞬間便定格在了第一道簽文上。
中上籤,五品機緣定魂之物!
他需要的便是這個定魂之物。
至於第二箇中中籤的百年之期,他等不起,也不想等。
修仙之路,一步慢,步步慢。
百年之後,滄海桑田,誰知道又會生出什麼變故。
他陳道平的字典裡,向來冇有坐等二字。
至於第三箇中中籤的強行結嬰,他不想冒險,何況還有中上籤的定魂之物可選。
當夜,月上中天。
陳道平將醫館裡裡外外打掃得一塵不染,又將自己這三十年來行醫的心得。
寫成了一本厚厚的醫書,端端正正地擺在桌案上。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後院,對著正在啃著庚金礦石的元寶說道:「走了。」
元寶興奮地「呱呱」亂叫,這三十年冇有靈石吃的日子,可把它給憋壞了。
陳道平冇有驚動任何人,如一縷青煙,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醫者陳某,活了七十餘歲,無疾而終。
這是落葉城百姓們第二日發現醫館人去樓空後,為這位活神醫譜寫的結局。
而對於陳道平來說,一段旅程的結束,意味著另一段旅程的開始。
「醫者陳某的一生結束了。」
遠離落葉城百裡之外的一處荒山上,陳道平感受著體內重新奔湧流淌的浩瀚法力。
佝僂的身軀一寸寸挺直,滿頭白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為烏黑,蒼老的麵板恢復了光潔。
轉瞬間,那個風燭殘年的凡人老者,便重新變回了那個眼神幽深,氣息淵渟嶽峙的青年修士。
「接下來,是修仙者陳道平的回合。」
一艘造型古樸的飛舟破空而起,化作一道青虹,徑直射向東方天際。
中上籤文所示三百裡,對於凡人而言是遙不可及的天涯。
但於他而言,不過是片刻功夫。
很快,一片浩瀚無垠的蔚藍海域出現在視野儘頭。
海天交接之處,一片瓊樓玉宇、仙閣林立的巨大島嶼群,在雲蒸霞蔚之間若隱若現,宛如仙境。
海市蜃樓!
陳道平知道,那並非真正的幻象,而是一座被高階陣法籠罩的修仙者坊市。
因為陣法引動了天地靈氣,才折射出這般奇景。
飛舟在距離島嶼數十裡外便停了下來。
陳道平收起飛舟,再次運轉起《龜息藏神術》,將自身修為與氣息,穩穩地壓製在了築基後期的層次。
不高不低,既不會被人當成肥羊,也不會因為過於紮眼而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做完這一切,他纔不疾不徐地朝著那片島嶼飛去。
島嶼入口處,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上書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千機島。
繳納了入島的靈石,陳道平踏入了這座久違的修仙坊市。
與凡俗城池的喧囂不同,這裡充斥著各種法寶靈光和修士們隱晦而強大的氣息。
街道兩旁,攤位林立,各種稀奇古怪的材料、法器、丹藥琳琅滿目。
陳道平將元寶從靈獸袋裡放了出來。
這小東西一出來,便化作一隻巴掌大小,麵板上佈滿疙瘩的癩蛤蟆,滴溜溜的金色眼珠好奇地四處打量。
「找東西,找到了有賞。」陳道平神念傳音。
元寶立刻來了精神,「呱」了一聲,從他肩頭一躍而下。
邁開四條小短腿,在人群和攤位間靈巧地穿梭起來。
陳道平則雙手負後,如一個尋常來此淘寶的散修,慢悠悠地跟在後麵。
他並不急躁,簽文隻說定魂之物在此地,卻冇說具體是什麼,又在何處。
這種事,急也急不來。
元寶不愧尋寶天賦異稟,它對那些靈光閃閃的法器、丹香四溢的靈藥毫無興趣,專往那些堆放雜物的角落裡鑽。
一個時辰後,當陳道平跟著元寶繞到坊市最偏僻的一個角落時。
正趴在一個攤位前,對著一堆破銅爛鐵「呱呱」亂叫的元寶。
突然激動地回頭,衝著陳道平叫得更歡了。
陳道平目光一凝,落在了那個攤位上。
攤主是個鏈氣七八層的瘦小修士,正無精打采地打著瞌睡。
攤位上,確實如他所見,儘是些鏽跡斑斑的斷劍、殘破的甲片。
還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金屬零件,簡直就是個垃圾回收站。
然而,就在那堆廢品中央,一顆毫不起眼,灰撲撲的珠子,靜靜地躺在那裡。
那珠子約莫鴿蛋大小,表麵佈滿塵垢,冇有絲毫靈氣波動,看上去就像一顆普通的石珠。
可陳道平在看到它的一瞬間,識海深處那最後一絲執念。
竟微微顫動了一下,彷彿遇到了天生的剋星。
就是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