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幽冥海溝而出,陳道平並未急於奔赴某一處。
他就像一滴無聲無息的水,匯入大海,隨波逐流。
他冇有駕馭任何法器,僅憑著封印後凡人一般的體魄。
搭乘著凡俗世界的商船,在海波中顛簸了數月之久。
船上的水手們隻當他是個出海尋親不遇,盤纏耗儘的可憐老頭。
見他沉默寡言,從不惹事,偶爾還會分他一些乾糧和淡水。
陳道平照單全收,道一聲多謝,便縮回角落。
渾濁的眼睛靜靜看著海鷗追逐船尾的浪花,看著日出月落,潮漲潮退。
這艘船的目的地,是東海之濱的一座巨型島嶼,名為長青島。
此島之大,幾如一塊小型陸地,綿延不知幾千裡。
最關鍵的是,陳道平的神識在靠近時曾短暫外放。
確認了此地靈氣稀薄,毫無靈脈可言,更無任何修仙宗門盤踞的跡象。
島上隻有一個凡人國度,國號大燕。
這裡,正是他紅塵煉心的絕佳之地。
船隻靠岸,陳道平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踏上了堅實的土地。
他佝僂著背,步履蹣跚地隨著一群逃難的流民,走進了大燕國邊陲的一座小城。
城門上方的石匾,刻著兩個飽經風霜的古字:落葉。
落葉城,城如其名,帶著一種蕭瑟與陳舊。
城裡的街道由青石板鋪就,卻多有破損,坑坑窪窪。
兩旁的建築也大都低矮老舊,偶有幾座兩層的小樓,便已是此地了不得的豪宅。
空氣中瀰漫著塵土、牲畜糞便和劣質酒水混合在一起的複雜氣味。
這正合他的心意。
大隱隱於市,越是這種不起眼的地方,越無人關注。
他在城西一處偏僻的街角,用身上僅剩的幾塊碎銀子,租下了一間早已廢棄多年的鋪麵。
鋪麵不大,前店後院,牆壁斑駁。
屋頂甚至還有幾個破洞,風一吹,便有塵土簌簌落下。
陳道平毫不在意,他尋來木板,將破洞堵上。
又找來掃帚,將店內外積攢了不知多少年的蛛網與灰塵細細打掃乾淨。
最後,他取出一塊半新不舊的木板,用木炭在上麵歪歪扭扭地寫了四個字——陳氏醫館。
木牌掛上,他搬了張缺了腿的板凳坐在門口,眯著眼曬太陽。
「從今天起,我便是遊醫陳某。」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街道,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
紅塵煉心,開始了。
起初的日子,平靜得如一潭死水。
他的醫館門可羅雀,整條街的鄰居都用一種審視和懷疑的目光,打量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外鄉老頭。
誰會相信一個連自己都病懨懨,彷彿隨時會嚥氣的老傢夥能治病救人。
陳道平不急不躁,他每日的生活極有規律。
清晨開門,坐在門口曬太陽,看來來往往的行人。
有販夫走卒的叫賣聲,有婦人斥責孩童的吵鬨聲,有鄰裡之間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爭得麵紅耳赤的喧囂。
他就像一個真正的凡人老者,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偶爾,他會去街角的書攤,買上幾本這個世界的凡俗醫書,一看就是大半天。
到了夜裡,他便關上店門,在後院的井邊打上一桶水,擦拭身體。
然後回到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靜靜躺下。
冇有修煉,冇有打坐,隻是放空心神,回味著白日裡看到的一幕幕,聽到的一聲聲。
那些鮮活的、瑣碎的、充滿了七情六慾的畫麵,像一股股涓涓細流,無聲地沖刷著他那顆冰封已久的心。
如此過了半月。
這日午後,陳道平正靠在門框上打盹,忽聞隔壁傳來一陣悽厲的哭喊。
他睜開眼,隻見鄰居王嬸抱著她那五六歲的兒子衝了出來。
孩子麵色青紫,口吐白沫,四肢抽搐不止。
「救命啊!狗子……我的狗子要不行了!」
王嬸哭得撕心裂肺,抱著孩子就要往城裡最大的藥鋪跑。
街坊們圍了上來,議論紛紛。
「看樣子是中了毒!」
「怕是吃了後山那紅彤彤的野果子,那玩意兒有劇毒!」
陳道平站起身,沙啞著嗓子開口:「抱過來,我看看。」
王嬸六神無主,見有人開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踉踉蹌蹌地將孩子抱了過來。
陳道平接過孩子,隻掃了一眼,便知是中了某種植物之毒。
他將孩子平放在地,從懷中摸出一根用布包著的,磨得鋥亮的銀針。
這銀針是他用一塊碎銀子,在城裡的鐵匠鋪裡親手打磨的,是純粹的凡物。
他冇有絲毫猶豫,撚起銀針,精準地刺入孩子腳心的一個穴位。
手法看似尋常,力道與深度卻拿捏得分毫不差。
一縷黑色的毒血,順著針眼緩緩滲出,滴落在地,發出一陣輕微的「滋滋」聲。
片刻後,他拔出銀針,又在孩子背上幾處大穴連拍數下。
「哇——」的一聲,孩子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色的汙血。
隨即大口大口地呼吸起來,臉上駭人的青紫色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王嬸看得目瞪口呆,直到孩子虛弱地喊了一聲「娘」。
她才反應過來,抱著孩子嚎啕大哭,對著陳道平納頭便拜。
陳道平擺了擺手,轉身回了醫館,重新坐回他的破板凳上,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事之後,陳氏醫館的名聲,一夜之間在落葉城西傳開了。
來找他看病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起初隻是些頭疼腦熱的小毛病,後來便有了些疑難雜症。
陳道平治病有個奇怪的規矩,窮苦人家上門,他分文不取,甚至還會倒貼些藥錢。
若是城中的富戶鄉紳派人來請,他便獅子大開口,診金高得嚇人。
可偏偏,無論多古怪的病。
到了他手裡,幾副湯藥,幾根銀針下去,總能藥到病除。
他從不使用任何超凡的手段,僅僅憑藉著對人體經絡、藥理毒性的深刻理解。
便做到了凡俗醫者眼中的起死回生。
神醫的名號,不脛而走。
在行醫問診的過程中,陳道平見到了更多的眾生百態。
他見過為了幾畝薄田爭得頭破血流的親兄弟,在病榻前卻又相擁而泣。
見過珠光寶氣的富商,妻妾成群。
卻因子嗣艱難而愁容滿麵,為了一個偏方不惜一擲千金。
也見過衣衫襤褸的貧賤夫妻,丈夫得了癆病,妻子便日夜紡紗,咳血換錢,隻為給丈夫多買一副藥。
生、老、病、死、愛、恨、離、愁。
一幕幕人間悲喜劇,在他眼前上演。
他不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旁觀者,而是作為一個參與者。
親手去撫平那些病痛,去感受那些悲歡。
夜深人靜時,他會獨自坐在後院,仰望那冇有靈氣的凡俗星空。
白日的種種見聞,化作一絲絲難以言喻的紅塵煙火氣,在他心頭繚繞。
他那顆萬古頑石般的心境,終於泛起了一圈圈漣漪,不再是死水一潭。
後院的角落裡,靈獸袋被他開了一道小口。
元寶探出個腦袋,百無聊賴地看著這一切。
它快憋壞了,這鬼地方冇有靈礦吃,連靈氣都稀薄得可憐。
主人每天神神叨叨地當個凡人,它隻能在後院抓蒼蠅解饞。
可這凡間的蒼蠅,哪有庚金礦石的萬分之一美味。
它看著陳道平的背影,金色的眼珠裡充滿了幽怨。
「呱……」
一聲蛙鳴,充滿了對美食的渴望和對現實的控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