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海溝深處,萬丈孤寂。
陳道平為了找出那讓他感到心悸的原因。
他在識海中,開始模擬推演碎丹結嬰的步驟。
他的神識之力何其浩瀚,幾乎是瞬息之間,便構建出了一幅無比真實的內景。
識海中央,那枚滴溜溜旋轉的紫金金丹,九道丹紋流轉著神異的光輝。
丹心處那嬰兒輪廓若隱若現,一切都完美到了極致。
推演開始。
「碎!」
心念一動,觀想中的金丹應聲而裂。
金色的丹液,紫色的丹氣,如同宇宙初開的星雲般炸開,磅礴的能量充斥著整個丹田。
按照功法記載,接下來便是以神識之力為引,將這破碎的金丹本源重新凝聚,塑成元嬰。
然而,就在金丹破碎的那一剎那。
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悸動,毫無徵兆地從他識海深處炸開。
一幕幕血色的畫麵,不受控製地在他腦海中閃回。
陳道平這一路走來,腳下屍骨累累。
他自認殺伐果斷,斬草除根,乃是穩健生存的不二法門。
他從未有過絲毫後悔,也從未覺得有何不妥。
可此刻,這些被他斬殺的亡魂,那些被他碾碎的敵人。
他們臨死前的怨毒、不甘、恐懼,竟彷彿跨越了時空,化作負麵情緒在他識海中匯聚成了一片血海。
血海翻騰,一個麵目猙獰、雙目赤紅的陳道平從中緩緩升起,對他發出了無聲的咆哮。
「殺!殺!殺!殺儘天下,唯我獨尊!」
「穩健?苟活?皆是懦夫行徑!力量,纔是唯一!將一切阻礙,儘數碾碎!」
暴戾的念頭如決堤的洪水,瘋狂衝擊著陳道平的心神。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彷彿要被那血色魔影吞噬,取而代之的將是一個隻知殺戮與毀滅的瘋子。
「不好!」
陳道平猛然驚醒,強行中斷了推演。
他臉色瞬間煞白,額頭上冷汗如豆粒般滾落,浸濕了鬢角。
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彷彿剛從一場溺水的噩夢中掙紮出來。
「這是……心魔反噬的預兆!」他聲音乾澀,帶著一絲後怕。
陳道平立刻內省自身。
《青帝長生功》運轉流暢,真元浩瀚無比。
四階寶軀金光內蘊,堅不可摧。
神識之力更是堪比元嬰,凝練厚重。
內外根基,都已臻至完美。
可唯獨那看不見摸不著,卻又至關重要的心境,出了大問題。
「我這一路走來,為求穩健,殺伐果斷,卻也積攢了無邊戾氣。」
「又因怕沾因果,時刻壓抑自身情緒,喜怒不形於色,如一塊頑石,隔絕內外……」
陳道平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修仙,修的是法力,煉的是肉身。
但歸根結底,修的還是那顆道心。
他的道心,太過冷了。
像一柄鋒銳無比,卻又冰冷無情的劍。
隻知修煉殺敵,不懂人間。
這樣的心境,在金丹期時尚能憑藉強大的意誌壓製。
可一旦碎丹結嬰,神魂與天地交感,這些被壓抑的戾氣與心障。
便會瞬間爆發,化作焚身蝕骨的心魔大劫。
屆時,他很可能不是死在煌煌天雷之下。
而是在心魔劫中徹底迷失自我,淪為一個隻知殺戮的魔頭,最終神魂俱滅,道消身殞。
想通此節,陳道平背後驚出了一身白毛汗。
他自以為萬事俱備,卻不料最大的短板,竟是自己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道心。
「呱?」
一聲輕柔的叫聲在旁邊響起。
元寶不知何時從沉睡中醒來,它似乎感應到了主人心緒的劇烈波動。
它從一堆礦石廢渣中跳起,輕巧地落在陳道平的肩頭。
用自己冰涼滑潤的腦袋,輕輕蹭了蹭他的臉頰,金色的眼珠裡滿是擔憂。
主人的氣息,很不對勁。
陳道平感覺到臉頰上的觸感,心中的煩躁與後怕,竟被這小小的舉動撫平了些許。
他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元寶的腦袋,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是該走了。」他輕聲說道,像是在對元寶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想要結嬰,必須先入紅塵,補全這一課。」
閉門造車,終究是空中樓閣。
陳道平需要去經歷,去感受,去體會那被他刻意隔絕的凡俗百態,喜怒哀樂,生老病死。
用那滾滾紅塵煙火氣,來打磨這柄太過鋒利冰冷的道心。
痛定思痛,一個計劃在他心中成型。
封印修為,化身凡人!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遲疑,立刻運轉起《龜息藏神術》第三層法門。
這一次,他不是為了 隱匿行蹤,而是對自己進行了一次徹徹底底的由內而外的封印。
浩瀚如海的青帝真元,被他以秘法壓縮,沉寂於丹田深處,再無一絲法力波動外泄。
堅不可摧的四階寶軀,那流淌在皮下的金色光澤儘數斂去。
氣血之力被鎖在骨髓深處,讓他看上去與一個氣血衰敗的凡人老者無異。
就連那堪比元嬰的磅礴神識,也被他層層封鎖,隻留下一絲微弱的感知力,與常人無別。
片刻之後,修煉室中那個氣息淵深如獄的金丹圓滿修士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形佝僂,麵容枯槁,眼神渾濁,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凡俗老頭。
他將元寶從肩頭抓下,塞進一個特製的靈獸袋中。
又從儲物袋裡摸出一塊磨盤大的庚金礦石扔了進去,這才板著臉,用神念嚴厲叮囑。
「這次出去,不許亂吃,不許亂叫,更不許暴露一絲一毫的妖氣。否則,你所有的口糧,全部冇收。」
靈獸袋裡傳來一陣「哢嚓哢嚓」的咀嚼聲和元寶委屈巴巴的「呱呱」聲,算是答應了。
做完這一切,陳道平站起身,活動了一下這具凡人之軀。
他能感覺到骨骼的僵硬,氣血的遲滯,以及那種久違的虛弱感。
但他心中,卻一片平靜。
他走到洞府樞紐,啟動了防禦大陣的休眠模式。
設定其在無人主持的情況下,依舊能維持最低限度的運轉。
最後,他看了一眼這座自己親手開闢,並在此枯坐了十年的深海洞府,冇有絲毫留戀,轉身離去。
一道微不可察的水流,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幽冥海溝。
穿過那片狂暴的地磁元力帶,當一縷久違的陽光,穿透深邃的海水,照在他臉上時,陳道平微微眯起了眼。
心中不僅冇有半分輕鬆,反而升起了前所未有的警惕。
「紅塵煉心,也是一場劫數。」
「務必,穩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