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山中霧氣尚未散盡,白玄心便已出了後山。
堂前傳召,不可遲。
他一路行得不快,神色也極平,彷彿不過是個尋常外門弟子,忽然得了教習一句傳喚,心裡縱有些波瀾,也都壓在了衣袖與步履之間。可若真去細看,便會發覺他每一步都踩得極穩,連呼吸都比平日更沉了一線。
今日這一趟,不是去爭麵子。
更不是去賭一場虛名。
白玄心心裡清楚,自己這幾章苦心經營,外門旬試上露那一手《羅煙步》與卸勁拆骨的偏門功夫,圖的從來不是叫一群外門弟子拍腿叫好。
他圖的是「入眼」。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先入教習的眼。
再入堂口的眼。
最後,纔有資格往更高處的人眼裡掛個名字。
在七玄門這等地方,一個灰衣外門弟子,平日活得再小心,也不過是隨時可以填進邊界、礦路、押送差事裡的耗材。可若一旦進了「可磨一磨」的名單,哪怕還遠不到親傳、心腹那等地步,身份也已不同。
至少,不再是說死就死、說棄便棄。
而這,正是白玄心眼下最需要的東西。
因為再往後,門中局勢會越來越緊。
野狼幫遲早會在邊界生事。
七玄門的堂口、教習、門主、師叔,都會一層一層地卷進來。
而墨居仁與神手穀那條線,也不會永遠隻關在穀中一隅。
若白玄心隻守著韓立那邊,便等於隻押了一注。
可若能把七玄門這塊凡俗根基也先搭上,將來無論是見血立功,還是借門中勢頭做事,抑或在更亂的局裡自保,便都多了一層憑恃。
說穿了,他如今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在給自己鋪路。
一條凡俗立足的路。
一條將來伸手夠到更多籌碼的路。
想到這裡,白玄心目光微抬。
從前山往堂口去,半途正好能遠遠望見神手穀一角。晨霧未盡,穀中藥架模模糊糊,隻露出一層深深淺淺的青黑影子。白玄心眼力極好,隔著霧,仍瞧見藥架之間有一道瘦削人影正低頭翻簸藥材,動作不疾不徐,極穩。
是韓立。
白玄心隻看了一眼,便將目光收了回來。
這時候的韓立,多半仍在神手穀裡一邊應付墨居仁,一邊咬著牙往《長春功》裡擠那一線進境。墨居仁既已歸山,他那邊的日子隻會比前些時日更緊。表麵上,要裝得馴順老實;暗地裡,還要想法子催熟藥草,摳那點靈液,去搏一條不知成不成的活路。
那是韓立的局。
而自己今日去見李教習,則是另一條線。
兩邊都不能鬆。
白玄心心中一轉,腳下卻未停,轉過一重廊角後,堂前小校場已在眼前。
此處與外門演武場全然不同。
地方不大,四周卻極靜,地上鋪的不是粗礪青石,而是磨得頗平的整塊石板,邊上兵器架、木人樁、短木墩、沙袋等物一應俱全,擺得規整異常。隻看一眼,便知是門中老手平日試招、教拳、校量弟子的所在。
李教習已站在場邊。
今日他未著昨日那身青袍,而是換了一件利落短打,袖口束緊,腰背筆直,往那裡一立,身上那股老而不頹的筋骨勁便立時顯了出來。旁邊還站著一名中年執事,正是昨日在外門偏堂裡同他議論白玄心的那位,姓周。
白玄心行至近前,先拱手施禮。
「弟子白玄心,見過李教習,見過周執事。」
李教習目光落在他身上,自頭到腳掃了一遍,既不顯得如何銳利,卻又叫人覺得無一處能逃過那雙眼。
「昨日旬試,我看了你兩場。」李教習開門見山,「步法不錯,手也有些意思。今日叫你來,不是聽你說,是讓我看看你這身本事,到底是書上看來的,還是身上練出來的。」
白玄心低頭應了一聲:「請教習指教。」
李教習「嗯」了一聲,也不再多話,隻隨手將手裡一根寸許粗的白蠟短棍拋給了周執事。
「你來。」
周執事一怔,隨即苦笑道:「教習這是拿我當磨刀石?」
「少廢話。」李教習語氣淡淡,「他一個外門弟子,我若親自下手太狠,別人還以為是我以大欺小。你先試他三成。」
周執事聞言,隻得走入場中,抖了抖袖口,沖白玄心抱拳道:「白師弟,得罪了。」
白玄心還禮,神色愈發沉靜。
他心裡明白,周執事雖說隻試「三成」,可那是對李教習而言。對自己來說,堂口執事這三成,已比外門旬試上絕大多數弟子強出不止一籌。
這一場,不能贏,也贏不了。
真正要緊的,是輸得值。
讓李教習看見自己快。
看見自己準。
看見自己穩。
還得看見——自己這套手法,不是瞎琢磨出來的陰招,而是有根、有理、有路數的東西。
想到這裡,白玄心神意微凝,腳下已輕輕擺開。
周執事卻根本未給他太多準備工夫。
身子一晃,人已到了近前。
沒有外門弟子那等大喝、試步、搶先的花樣,隻有一記最直最短的沖拳。拳走中線,肩不高,肘不揚,力卻極沉,像一截壓平了的鐵樁,平平推出。白玄心目光一閃,身子幾乎是本能般斜斜一滑,足弓先滾,膝胯後讓,整個人已自拳鋒邊緣退開半尺。
還是《羅煙步》的底子。
可這一滑剛成,周執事下盤已跟著壓了過來。
他不像顧三槐那樣搶,也不像石堅那樣猛撞,而是極自然地順著白玄心那一滑,將前拳收半寸、後手遞半寸,步子不大,架子卻一層層壓得極緊。白玄心方纔在旬試裡屢試不爽的「漏」字訣,竟隻用到一半,便已被人生生堵住了去路。
白玄心心頭一凜。
門中老手,果然與外門弟子全然不是一回事。
同樣看出你要往哪邊走,顧三槐是靠猜,石堅是靠拳架去封;可週執事這一手,卻是順著你的身勢自然壓進來,不快,不狠,卻叫你先覺得沒處落腳。
白玄心再不敢隻想著「滑」,右手驟然探出,並指如錐,直取周執事肘外麻筋。
這一手,正是他近日苦練的「點骨斷勁」。
可週執事眼皮都未抬一下,手臂隻微微一沉,拳路竟在將老未老時生生變了半寸。白玄心那一指點空了。
不,不是點空。
是點到了,卻隻點在了皮肉厚處。
周執事整條肘線在那一瞬間已先一步沉了下去,原本裸露在外的那一線「麻筋」,被他自己藏進了筋肉與骨縫之間。
白玄心心頭又是一震。
這不是躲。
而是「護」。
這說明周執事不光看得懂自己在打哪裡,還知道如何提前把那一處收起來。
這一念方起,周執事另一隻手已自白玄心腕側一抹而過,動作輕得像撣灰。可白玄心隻覺自己腕骨外側一麻,整條前臂的勁竟有一瞬發空。
陽池。
白玄心瞳孔微縮,腳下急退。
這一退,便又露了《羅煙步》的痕跡。
周執事腳下也不追,隻是淡淡道:「身法倒有幾分味道,可惜你太信它了。」
話音未落,第二輪已至。
這一次,白玄心不再一味遊走,而是腳下斜切,身子貼著周執事臂外切了進去。右手拿腕,左手翻肘,竟是他在旬試中對石堅用過的「反擰拿腕、卸骨鎖勁」的路子。
隻是麵對周執事,這一套便沒那般順。
周執事的腕一抖,肘一鬆,整條臂骨竟像沒骨頭似的往裡塌了半寸。白玄心那一拿,本該吃在對方發力軸上,此刻卻像拿在了一團滑不留手的棉絮上,空有手法,竟全然無處著力。
白玄心心中尚未轉過來,肩頭忽地一沉。
周執事的手已輕輕搭在了他肩井後下。
不重,甚至算不得狠。
可那一下,落得實在太正。白玄心隻覺肩背間那口方纔還流轉得圓熟的勁,竟忽然被壓得散了半分,整個人下意識便要卸肩避讓。
可他這一卸,周執事另一手已順勢壓上肘彎,腳下微微一別。
白玄心整個人便像被人從筋骨之間摘掉了一顆楔子,原本還算穩當的架子頓時偏了一線,踉蹌著退開兩步,方纔重新站住。
四周靜得很。
可正因靜,白玄心心裡反倒更亮。
——這就是門中真正老手的東西。
不是快,不是猛,不是壓得你喘不過氣。
而是他永遠先你半步,看你要往哪裡走,看你想拿哪一處骨縫、斷哪一線勁,然後提前把那一處收起來,再順著你的手路反拿你自己。
自己旬試裡拆別人,是因為別人不懂。
如今到了真正懂行的人麵前,這套手法便立時見了高低。
白玄心心念如電,肩背一沉,索性將那股被壓散的勁重新收回丹田,不再與周執事硬爭手路,而是改以《羅煙步》繞行,步伐一連三轉,身子如煙影掠地,專門從對方視線與肘線最難兼顧的角度走。
這一路,便又比先前更見真章。
白日裡與外門弟子打,他還要壓著,隻露三分;
此刻既是教習試手,他反倒敢多放兩分出來。
左足落地,足弓先滾半寸,泄掉橫力;
膝不先搶,胯先鬆半線;
脊背微弓,力不浮肩,隻自命門一線暗暗送出。
中醫裡講「腰為腎之府,督脈主一身之陽」,步法要靈,根卻在腰脊開合;
若換到西法看,則是腰背核心、骨盆旋轉與足弓緩衝三者相續,先讓地麵的反力不傷踝膝,再把那股力送去肩背。
這纔是白玄心近來真正改過的《羅煙步》。
周執事原本神色平平,此刻終於「咦」了一聲。
「這步子,不隻是滑。」
李教習站在場邊,目光也終於徹底凝住。
因為他看出來了。
白玄心這步法,已不止是練成《羅煙步》而已。
他是在校。
校落步,校借力,校轉身,甚至連胸中那一口氣都在校。原本七玄門弟子練身法,多半隻重一個「快」和「詭」,可白玄心這套,卻偏偏更重一個「順」字。
順筋,順骨,順氣。
於是便少了幾分暴起時的淩厲,卻多了幾分綿長與穩妥。
而這,恰恰是最難得的地方。
場中,白玄心已繞著周執事接連換了三次位。
每一次都不多,隻比常人多出那半寸、一寸。
可這半寸一寸,恰恰就是死活之間的距離。
周執事終於不再隻守,腳下一震,整個人也壓了上去。他這一壓,與旬試上石堅那種橫練重拳不同,是門中正路老手的壓。看著不凶,實則層層相續,臂、肘、肩、膝都像串成了一條線,一旦捱上,便不是一處受力,而是整個人都要先塌半分。
白玄心眼中光芒一收。
不能再退了。
再退,便隻是讓人看笑話。
於是他腳下驟然一切,竟從周執事左臂下穿了進去。與此同時,右手並指,直點其肩前鎖骨下那一線,左手則扣向其腕外轉軸——這一手,已不是旬試裡打顧三槐、石堅時那種「外門能看懂的拆」,而是真正把中醫經筋與骨節轉軸揉進去的「醫家拆手」。
肩前一指,斷其上肢先機;
腕外一扣,亂其下送拳路;
隻要這兩處同時得手,哪怕周執事不傷,那一下也足以叫他整條右臂先空一瞬。
可惜。
還差了一線。
周執事幾乎在白玄心抬手的同一刻,肩已先縮,腕已先沉,手臂如蛇蛻皮一般順著白玄心那一扣一滑而過。下一瞬,掌已按在白玄心胸前,並不發勁,隻輕輕一送。
白玄心隻覺胸口一悶,整個人已不由自主退了出去,連退三步方纔站穩。
輸了。
而且輸得乾乾淨淨。
可場邊卻無一人出聲。
因為這已經不是尋常外門弟子能看懂的層次了。眾人隻看見兩人兔起鶻落,三轉五換,不過十餘招而已,白玄心已被送退。可真正叫人背後發涼的是——這十餘招裡,白玄心竟有三四次都已貼進了周執事身前,手也確實落了上去。
也就是說,他是真有資格近門中老手的身。
這比勝負本身,更可怕。
白玄心站定之後,沒有再試,隻抱拳行禮。
「弟子輸了。」
周執事收手,神色間也少了先前那份隨意,多了一絲真正的認真。
「你輸得不冤。」他說了一句,隨即轉頭看向李教習,「教習,這小子手太陰,路也太細,不像外門練出來的。」
李教習卻未立刻接話,隻緩步走入場中。
他先看了白玄心一眼。
這一眼,比昨日旬試時深得多,也重得多。
「方纔你最後那一下,點我左肩、拿我右腕,為的是先斷上臂起勢,再亂下行轉軸,是不是?」
白玄心低頭應道:「是。」
「你知道自己為何輸麼?」
白玄心沉默片刻,道:「弟子看得見對方骨節開合,可手仍慢了半線;而且一旦貼身,心裡仍想著『拆』,沒能先護住自己那一線架子。」
李教習聽罷,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異色。
他並未立刻斥責,也未出言誇讚,隻道:
「還算明白。」
說到這裡,他又抬手,在白玄心左踝外側輕輕一點。
「你這步法,踝上還是有毛病。你自以為改過了落步借力的法子,能避掉七成舊病,可真到遇上老手時,仍會先在這裡露出來。方纔我若不是叫周執事留手,真拿住你這一線,你那《羅煙步》便要先廢一半。」
白玄心心中一凜,立時記下。
李教習又道:「還有,你那套手法,太像郎中拆骨,不像武夫打架。對付外門弟子自然夠用,可遇上真正見過血、護得住自己筋骨轉節的老手,便不能隻想著拆別人,還得先藏自己。」
白玄心再度應下。
李教習這才負手轉身,往場邊走去。走出幾步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頭也未回,隻隨口說了一句:
「這小子若好好磨一磨,未必不能成材。」
這句話說得輕,像是隨意一提。
可週執事聽在耳裡,眼神卻立時變了。
堂口裡的人最清楚李教習是何等性子。能得他一句「可磨」,比外門旬試上連勝三場都值錢。
白玄心站在原地,垂手不語,心中卻已定下了三分。
這一場,他輸了。
可輸得很值。
李教習看見了他的快。
看見了他的準。
看見了他這套手法裡那股「醫家拆骨」的味道。
也看見了,他不是那種一上手便心浮氣躁的小聰明。
這便夠了。
再往後,門中的視線,便不會再隻在「外門旬試露了兩手」這一層上停著了。
而在更遠處,神手穀方向的霧氣仍未散淨。
白玄心抬眼望了一瞬,心中又想起韓立。
此時此刻,那位未來的韓天尊,多半還在穀中低頭翻藥、熬藥、試藥,一邊提防墨居仁,一邊暗暗催著《長春功》往上走。自己今日堂前試手,求的是入門中老手的眼;韓立那邊,搏的卻是另一條更凶、更窄的長生路。
兩條線,都要走。
而自己,總算先把七玄門這條凡俗的線,往上拱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