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試一散,演武場上的喧聲卻並未隨人潮一併散盡。
那一日直到暮色壓山,外門弟子回到各自居處時,談論得最多的,仍舊不是誰拳沉、誰腿快,而是白玄心那兩場手段。第一場尚還好說,不過是步法詭些,身形滑些,借力借得叫人心裡發堵;可第二場對石堅,便實在有些不像尋常七玄門外門該有的路數了。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伴你讀,.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不是重拳破敵。
不是深厚內力壓人。
甚至不是花巧機變,出奇製勝。
而是拆。
像庖丁入骨,像郎中下針,出手既不大開大闔,也不見如何驚人,卻偏偏每一處都落在叫人最不舒服的地方。肩、肘、腕、膝,彷彿隻要被他那隻手擦上一下,一身氣力便要先散去三分。
於是這天夜裡,後山弟子居所的燈火雖比平日早熄了不少,屋裡屋外、簷下炕頭,卻仍壓著許多低低的議論聲。
「你們可看清了麼?白師兄那一下,究竟是點穴,還是擒拿?」
「點穴哪有那般用的?我瞧著更像分筋錯骨,可又不像尋常擒拿。」
「石堅那一身橫練,平日挨木樁撞都不皺眉,偏偏今日叫白師兄打得半跪在地。說句不好聽的,我看得後脊樑都發涼。」
「這等路數,真是門中教的?」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到後來,反倒都說不清了。
隻覺得白玄心那套手法,既有七玄門擒拿卸骨的影子,又像把這些東西全都揉碎了,揀了最陰、最細、也最不好防的那一部分,重新攢成了一套自己的手段。
這等議論,自不會隻停在弟子間。
次日一早,旬試名錄與結果便被謄抄整齊,由執事送往各處堂口。白玄心的名字本也不過夾在其中一行,可架不住旁邊那幾句批語紮眼。
——「身法詭變,進退有度。」
——「擒拿異於常法,能斷人勁。」
——「臨敵極穩,可再觀。」
短短幾句,不算如何盛讚,卻已足夠叫看冊子的人多停一眼。
外門東側偏堂之中,一名執事將名錄放到桌上,先拱手,後退開半步。
桌後坐著三人。
居中的青袍老者,正是昨日旬試時坐在簷下的李教習。其人身形不高,鬚髮已有些灰白,麵容古板,眉宇間卻自有一種久歷殺伐後的沉凝。他平日裡負責看外門旬試、月比,也兼管幾門拳腳教習,在外門弟子眼中已算極有分量的人物。
李教習將名冊翻到白玄心那一頁,又看了片刻,方纔抬了抬眼。
「就是這個白玄心?」
旁邊一名執事連忙答道:「正是。此子原本不算顯眼,隻是近一兩個月,路數忽然變了些。前幾日外門裡便已有不少弟子提過他,說他會看傷,也會用藥,動起手來又和尋常弟子很不一樣。」
李教習聞言,不置可否,隻用指節輕輕敲了敲冊頁。
「身法是《羅煙步》的底子。」
他說到這裡,目光微沉,「但不是照書練出來的。」
站在旁邊的另一名中年漢子,穿一身青灰短袍,手掌極大,虎口老繭厚實,顯然也是堂口裡極有資歷的人物。他昨日並未親至旬試,卻已聽人說過一耳朵,此刻聞言,便接了一句:
「我也聽下頭人提了。說這小子拳腳不算堂皇,出手卻總往人骨縫、筋節處去,像個郎中多過像個武夫。」
李教習淡淡一哂。
「像郎中,不見得便是壞事。」他說,「江湖上死得最快的,不一定是功夫最差的,往往是那些隻知逞勇、不知拆人的。七玄門的拳腳原本便偏實戰,他若真能從擒拿、點穴、卸骨裡走出一條自己的路,也算是個苗子。」
那中年漢子想了想,又道:「可這等路數,終究偏了些。年輕弟子若太早迷上這些陰手,反倒容易誤了根基。」
李教習這次卻未立刻答話。
他翻過名冊,又回到白玄心那一頁,目光在「臨敵極穩」四字上停了片刻,方纔緩緩道:
「偏不偏,不在招上,在人上。」
「招偏,若心不穩,便隻是小聰明。」
「招偏,若心穩、眼準、又知道何時該收,反倒能成氣候。」
說到這裡,他抬起頭,聲音不高,卻頗有分量。
「昨日石堅那一場,這小子若隻想著逞手段,早該連連進手了。可他偏偏一直壓著,隻拆勁,不傷骨,隻立名,不露底。這就不是一時小聰明能有的分寸。」
堂中一時靜了靜。
那送名錄來的執事原本隻當是尋常上報,此刻聽到這裡,也不由微微屏息。他在堂口多年,最知道李教習是什麼性子。能得這位教習一句「有分寸」,已比誇他拳重腿快還更難得。
與此同時,另一處更高一層的堂口中,也有人順手翻到了這本旬試名錄。
那處地方,比外門偏堂要肅得多。案幾皆是整木,牆上掛著的不是木牌藥囊,而是門中歷年定下的堂規與巡山圖。外頭站著的弟子亦非外門雜役,個個束袖斂目,不敢多言。
案後坐著一人,四十上下年紀,麵色方正,雙眉斜壓,未見如何動怒,眉宇間卻自有一股壓人的沉威。
正是七玄門門主,王絕楚。
他剛處理完邊界幾樁堂口調派的雜事,手邊名冊隨手一翻,本是掃一眼旬試中有無拔尖弟子。照他的身份,這等外門比試原本還入不了眼,真正叫他上心的,始終是門中各堂、邊界局勢與野狼幫那邊的動靜。
可翻過數頁後,他目光卻在一處微微停了停。
「白玄心?」
王絕楚將這名字唸了一遍,神色並無變化。
旁邊侍立的一名堂主見狀,便上前半步,低聲道:「是外門弟子。昨日旬試裡有些出挑,李教習在旁多看了兩眼,執事上報時也順口提了一句,說此子路數怪,出手穩,不像尋常外門弟子。」
王絕楚「嗯」了一聲,指尖在名冊上輕點了一下。
「怪?」
「是。」那堂主斟酌著語氣道,「不算堂皇路數,倒像在擒拿卸骨和點穴上自己琢磨出些東西。內力看著還不算太深,可對敵時心很定,分寸也拿得住。」
王絕楚聞言,倒未再多問,隻將名冊合上,放到一旁。
他這種人,見過的苗子太多。莫說一個外門旬試裡冒頭的弟子,便是真有些天分,若未真正長起來,也不過如此。能叫他記下一次名字,已算不錯,離「親自召見」還差得遠。
可即便如此,這個名字終究還是進了他的眼。
這便已經夠了。
至於白玄心本人,此時對此仍一無所知。
他這一日上午都未出後山,隻在屋中將昨日旬試裡石堅那一場,從頭到尾又過了兩遍。不是為了回味勝負,而是為了算錯漏。
石堅那一撞,氣血壓得比預想中還沉。若不是自己先前已用細手拆去他肩肘幾分整勁,最後那一下硬切中路,未必便能那般順。再有,自己在卸其右肩時,左手翻肘還是略快了半線。換了尋常人,自然看不出,可若碰上真正門中老手,這半線的快,反倒會叫人看穿自己太急。
白玄心坐在土炕邊,手裡捏著一根細木枝,在地上慢慢劃了兩道交錯的線。
一縱,一橫。
縱的是身法,橫的是手法。
昨日旬試,他把「身法」這條線先立起來了,「手法」那條線,也露出了半分鋒芒。接下來,外門弟子會傳,執事會記,教習也會再看。自己這一步,算是踩穩了。
可踩穩,不等於便能往上走。
外門到內門,中間差的不隻是武功,還有堂口眼緣,有無老手肯磨你,有無人肯替你開口,甚至連你在什麼時機被什麼人看見,都有講究。
白玄心正想著,屋外忽然傳來兩聲不輕不重的敲門聲。
「白師兄在麼?」
白玄心抬起眼,將木枝隨手丟到一旁,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一名年紀略長些的外門弟子,麵生,卻穿著傳訊用的短褂,神色也比尋常弟子拘謹些,顯然是替堂口跑腿的。
那人見白玄心開門,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這才拱手道:
「白師兄,李教習那邊傳話。」
白玄心心中一動,麵上卻未顯出什麼,隻平靜道:「請說。」
那弟子嚥了口唾沫,顯然也知自己這趟傳的是個有分量的話頭。
「李教習說——」
「明日到堂前來。」
他頓了一頓,又補了後半句。
「教習要看看你這套花樣。」
屋外山風一過,簷角殘水輕輕一墜。
白玄心立在門前,目光微微一凝,隨即又緩緩鬆開。
終於,來了。
向七玄門的整體佈局又進了一步,拿到足夠的資源,將凡俗武功練到足夠,纔能有資格和墨大夫掰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