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崗區政府，側翼的一間小會議室。
窗外是龍崗繁華的街景，室內卻安靜得落針可聞。
沒有紅地毯，沒有閃光燈，甚至連桌上的礦泉水都還沒擰開。
李局坐在主位上，手裏翻著三份市局發下來的報告，黑框眼鏡後的眼神深邃得像一潭古水。
張偉坐在他對麵，背脊挺直，雙手自然交疊，保持著一種碼農特有的安靜狀態。
這種沉默持續了足有五分鐘。
“張總，”李局終於抬起頭，開口的第一句話卻像是一股來自西伯利亞的冷風，“你別以為這三次歷練，你都贏了。”
站在後排的小吳心頭猛地一跳，手心的汗瞬間就下來了。難道折騰了半天，市局還是不認可？
咱們不管是在國標場，還是在政策場，那可都是大殺四方啊。
張偉卻連眼睫毛都沒顫一下，隻是平視著對方，靜待下文，這種溝通藝術，自己當年在夏國能源，領教過多次了。
還有那開場的幾分鐘沉默，那都是自己經常玩的招數，哄哄。
李局把報告往桌上一放，發出一聲輕響：“國標那次，你是踩在一群巨頭的認知盲區上投機；
政策會那次，你是鑽了政府定義的漏洞；
至於補貼，你那是壓著製度的紅線在瘋狂試探。
這哪像個做企業的？這簡直是個‘官場老手’在玩火。”
氣氛有點緊繃啊。
李局身後的秘書都屏住了呼吸，這種定性，幾乎是要把橫豎縱打入冷宮的節奏。
可突然間，李局臉上的冷硬消融了一絲，發出一聲輕笑，聲音裏帶著一種冬日之後和煦的春風：
“但這也是你最可怕的地方。咱們一樁樁拆開了說。”
李局敲了敲第一份報告——《橫豎縱國標報告》。
“當初把你扔進華為、比亞迪、夏國核電、中科大那群大象裡，是想看你能不能活下來。結果呢？你壓根沒想跟他們搶骨頭。”
李局眼神裡透出一抹激賞，“他們在爭控製塔怎麼建，在爭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而你卻跳出來問‘誰有資格定義世界怎麼運轉’。”
張偉心想，看來政府在現場派了高手當考官啊，也許是那個穿行政夾克的，還有那個一直沒說話坐角落的女的也有點像。
李局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手，“那天之後，那個國標會議已經不是他們的會了，而是你給那些巨頭開的‘認知課’。
你不是贏在技術，張總，你是贏在‘尺度碾壓’。
你把他們圈在你的‘企業全球腦’裡了，讓他們不得不按照你的邏輯說話。
這哪是寫國標？這是在給你自己寫‘標準’哦。
你是反倒讓這些巨頭，給你站台了！”
張偉沒有說話，可是心裏卻樂開了花，眼神裡閃過一絲被知己看穿的微光，果然政府高人多啊。
“再說說政策研討會。”李局轉過身，指著那份寫著‘企業網際網路’五個大字的材料，“你在會上罵華為、比亞迪格局小，當時工信局的那個副局替你狠狠地捏了把汗。
他說，我們局長都沒這樣說過華為、比亞迪。
但他也看出來了，你那不是衝著他們去的，你那是替政府，把‘該用多大的詞’這件事給解決了。”
李局走了回來，在之前的位置坐下，一字一頓地說：“以前製定ToB政策，像在打補丁，今天補工業，明天補貿易。
你丟擲‘企業網際網路’，是幫政府省掉了十年的解釋成本。
這個詞，不是給你橫豎縱準備的，是給整個深圳的五萬億產值準備的‘行政基座’。”
李局說完，一臉玩味地看著張偉，“你這小子，心眼子都長到天花板上去了。
硬生生把，你家的詞，變成了政府的詞了。
不過吧.........，作為企業家，我是不反對的....，
在自家地盤都爭不贏，如何去和那些西方各國鬥！”
“好勒，感謝李局認可！”張偉立馬，接話，“後麵我們再接再厲，多搶點資源。”
“別瞎說，我可沒說啥！”
最後一項，是關於那五千萬的補貼。
李局順勢笑了下，這次笑得很輕鬆：“你最聰明的一點，是沒來跟我要錢。你要的是一個‘非否定性訊號’，而不是一筆死工資。那些杭州、武漢、成都的公司，甚至是印度、馬來西亞的公司，披著馬甲也要把合同簽在深圳。
你在補貼邊緣試探，不是在薅政策羊毛，而是在做‘政策放大器’。”
“你用事實告訴我們，隻要給橫豎縱一個支點，你真能撬動一百億的產值迴流深圳。
你驗證的不是你的軟體，你驗證的是——我們的政策，在市場上到底值多少錢，有多大能量。”
李局重新坐回位子，沉默了幾秒，說出了整場談話中分量最重的一句話：
“張偉，這三次試煉，其實我們不是在試你能不能成，而是在試，你值不值得我們把‘尺度’交給你。”
李局直視張偉，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專案可以失敗，企業可以死，但定義權一旦給錯人，深圳這座城市就要交十年的學費。但現在，我們可以確認一件事——”
“你不是來深圳要政策的，你是來給深圳‘搭底座’的。”
聽到這一句，張偉終於長舒了一口氣。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橫豎縱在深圳，在這些人民公僕眼中，已經不再是一家“普通的民營軟體公司”了。
李局合上資料夾，輕描淡寫地補充了一句：“從今天開始，橫豎縱在上麵市局的序列裡，‘性質’變了。至於變成什麼，你自己回去慢慢悟。”
他沒有給任何書麵承諾，也沒有簽任何撥款檔案。
但在深圳這種地方，這種“定性”，比十個億的撥款還要值錢。
“好了，談話結束。”李局揮了揮手，“後麵的事，就不是‘試煉’了，是‘協同’。
既然你要做全球腦，那咱們就看看，這顆腦子能不能帶起深圳這座城市。”
“這是給你的檔案。”李局從市局檔案裡，抽出了兩張，給了張偉。
張偉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順勢拿著兩張檔案，和小吳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門外，深圳的陽光依舊燦爛，但張偉知道，他腳下的這片土地，已經從“修羅場”，變成了他真正的“主場”。
橫豎縱正式擁有了國家這艘巨輪，真正的市級艙位了，這是5萬億GDP的艙位！
回到車上，張偉開啟檔案，看著第一份檔案內容，倒吸了一口涼氣，“橫豎縱全係產品線，納入政府採購名錄！”
“哈哈，敞亮！”
“偉哥，啥情況！”
“我們的產品，可以進入深圳的學校、醫院、以及政府主導的各種企、事業單位了，俗稱ToG(ToGovernment)，哈哈！”
“臥槽，NB啊，偉哥！”
翻開李局留下的第二份檔案，張偉呼吸微微一滯。
上麵依然沒有任何政府公文的抬頭，沒有紅頭印章，甚至沒有落款。
紙上隻有一行列印出來的宋體小字，冷峻而幹練：
“張偉：下個月3號，14:00。到騰訊‘企鵝島’8棟，見張化騰。”
張偉盯著這行字，心裏咯噔一下，一種強烈的違和感湧上心頭，指尖不由自主地在紙邊緣摩挲。
早就預料到，“橫豎縱”在全球野蠻的擴張，國內的頂級力量遲早會入場，但沒想到，這腳步聲來得如此沉重，又如此之快。
“這不是見投資人。”張偉在心裏自語，眼神深邃，“這是把我送上牌桌，而且對方已經幫我理好了牌。”
這份檔案的“極簡”，恰恰說明瞭背後角力的層次——市裡已經把一切“臟活、累活”都在水麵下處理完了，現在，隻需要我這個當事人去走那個最後的程式。
張偉這一瞬間想起當年，為了幾百萬的種子輪，跑斷了腿，看盡了投資人的冷臉；而現在，政府直接把全國最頂級的網際網路教父約好了時間，等著自己上門。
這種時代的錯位感，讓張偉感到一種近乎荒誕的眩暈，但更多的是一種如履薄冰的警覺。
“小吳，你先打車回去吧，回公司盯著。”張偉合上資料夾，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穩，“後麵國標製定和市政那邊的對接，由你全權跟進。如果遇到必須我出場的場合，提前和秘書預約時間。”
小吳愣了一下，敏銳地察覺到了老闆情緒的細微變化。
剛纔看的檔案，是滿身的愉悅；而這第二頁，老闆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氣息，更像是某種處於臨戰狀態的凝重。
“好勒，偉哥，那我先走了，有事您隨時電話。”小吳沒多問，利索地推門下車。
車門關上，張偉撥打了林總的電話。
“林總，有個要事，需要和你商量下，你在公司麼？”
“不在，你來麒麟山莊吧，我發你個地址！”
“小張，去麒麟山莊。”張偉對著後視鏡裡的司機吩咐道，“繞一下路，別直接走深南大道。”
“好的，張總。”司機小張是退伍出身，話不多，手很穩，車輪一轉，黑色商務車迅速滑入深圳繁忙的車流中，像一條入海的遊魚。
張偉靠在後座上，腦海裡飛速復盤之前李局的話。
“千斤頂”——這是一個極其精妙的詞。
北方那幫二代，那是盤根錯節的參天大樹，是能從政策源頭卡死你的降維打擊。深圳不想讓這些人插入這裏的生態，所以想給張偉找幾個“門神”。
比亞迪？那是重資產製造，基因不合。
平安？那是金融老大哥，管得太寬。
華為？
張偉皺了皺眉。華為太“正”了，像是一尊威嚴的石獅子，往門口一站確實能鎮宅，但他們這種“清高”的秉性，註定不會在具體的利益撕咬中為我衝鋒陷陣。
最後張偉選了騰訊。騰訊有海外運營經驗，有社交基因，很多底層理念和自己很契合。
麒麟山莊，草木蔥蘢，曲徑通幽。
張偉到的時候，林總已經在茶室門口站著了。
這位在資本市場翻雲覆雨幾十年的老資本家，今天穿了一身素凈的休閑裝，手裏盤著一個鋥光瓦亮的玉石手把件。
笑容可掬得像個退休的老幹部，唯獨那雙眼睛隱藏不住他的鋒銳。
“哈哈，我就知道，你這兩天肯定得來找我喝茶。”林總不等張偉開口，先爽朗地笑開了。
張偉心裏暗罵一聲老狐狸，嘴上卻苦笑道：“臥槽，林總，您這真是‘江湖百曉生’，你咋個知道的？”
“啥哦，騰訊張總的秘書，前幾天剛聯絡過我，打聽你的底細呢。”林總一邊引著張偉往裏走，一邊壓低聲音丟擲一顆炸彈。
張偉腳下一個踉蹌，轉頭：“啊？怎麼可能？！我檔案，才剛拿到手！”
“怎麼不可能？”林總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前陣子潮汕商會，我專門在張化騰麵前提了你的專案，他對你這個名字挺有印象，說很多潮汕人給他提過你的專案。不過我感覺，他們比我更加清楚你的情況啊。”
張偉深吸一口氣，心中暗自驚嘆，頂級圈層的資訊流，竟然早於他這個當事人。
他在這個局裏，原本以為自己是執旗手，現在看來，自己更像是那個被眾人推著走的“帥位”。
“進屋說。”林總推開一間幽靜茶室的門，檀香繚繞，遮蔽了一切喧囂。
張偉把之前李局那裏的談話，一五一十地複述了一遍。
林總也少有露出了一絲驚嘆，不過立馬也釋懷了，“這事正常，我早就預料到了，隻是沒想到你被北方盯上會這麼快。”
“北方那幫人，胃口很大。”張偉喝了一口熱茶，卻覺得心底發涼，“市裡現在的意思很明確，他們幫我按住了第一波，但不能一直按著。他們需要幫我找幾個夠分量的‘千斤頂’，把這塊天頂住。”
林總聽完，點點頭心裏卻震驚不已‘張偉這小子可以啊，不動聲色，居然和市政府走的那麼近了’，
唯一能看出林總的變化是，他手裏的玉石把件轉得飛快：“深圳這招‘以商治政’玩得漂亮。不讓你直接掛國資名頭，是為了保你出海的政治生命；讓你找大廠入股，是為了保你在國內的根。這已經是地方政府能給創業者的最高待遇了。”
“道理我懂。”張偉放下茶杯，眼神銳利起來，“可是林總，這就是我最擔心的。
騰訊進來，確實能擋住北方的二代，但對於我它本身何嘗不是另一種‘太子黨’？
以它的體量進來，‘橫豎縱’以後是聽我的，還是聽‘粵海街道辦’的？”
林總停下了手中的手把件，眯起眼睛，看著張偉，他欣慰地笑了，這小子，終於不再是那個隻盯著產品的碼農了。
“你怕一家獨大，被鳩佔鵲巢？”
“對。”張偉沉聲道，“如果讓華為進來，華為太清高，當千斤頂肯定很好，可他也不屑於管其他事。
最後的結果，大概率是騰訊在董事會裏一言九鼎。
這不叫找保鏢，這叫請祖宗。”
茶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窗外的竹影橫斜，風聲沙沙。
林總看著張偉，張偉也盯著林總。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那種隻有頂級獵人之間才能理解的默契，在空氣中升騰。
“所以……”林總緩緩開口，拖長了音調。
“所以……”張偉接上了話頭，嘴角露出一抹相同的賊笑，“玩個大的。”
“B。”林總吐出一個字母。
“A。”張偉緊接著。
“T。”兩人異口同聲，隨後相視大笑。
“位元組、阿裡、騰訊。”張偉攤開手掌，彷彿手心裏攥著三枚棋子，“咱們把他們全拉進來。隻有這三家都坐在一張桌子上，才能實現誰也別想輕易動我的盤子。”
“一個和尚挑水吃，兩個和尚抬水吃，三個和尚……”張偉嘿嘿一笑，補完了後半句，“三個和尚，就得互相盯著，誰也別想偷喝那桶水，還得爭著往桶裡倒水。”
“張偉啊張偉，你這心眼子，真是不比我少啊。”林總指著張偉，笑得前仰後合，“你這是要把‘橫豎縱’變成一個誰也吃不掉，但誰都得護著的‘中立區’。”
這就是張偉最近一直在思考的終極策略：製衡。
如果隻有騰訊，橫豎縱是騰訊的附屬；如果有B.A.T三家，他就是這幾大巨頭在某個特定賽道的“最大公約數”。
北方的二代想伸手？對不起，你動的不是我張偉，而是阿裡、騰訊、位元組這三座超級千斤頂。
這就不再是一個創業者的抗爭，而是一場由深圳資本圈、杭州資本圈、北京網際網路新貴共同組成的“鋼鐵防線”。
“林總，這事兒我不能親自出麵。”張偉的神色變得凝重，“下個月3號見馬總，我會表現出極大的誠意，但我需要有人在私下裏，把‘橫豎縱被深圳市政府，騰訊張總極力扶持’這個訊號，釋放給王一鳴和王雲。”
林總心領神會地拍了拍胸脯：“小問題。王一鳴、王雲，我這兒都有直接對話的渠道。這事兒得悄悄辦，絕不能留下任何蛛絲馬跡，不能讓北邊那幫人覺得我們在搞‘對抗’，我們這叫‘響應號召，整合資源’。”
“林老哥，有你在，我這心纔算落進肚子裏。”張偉站起身，長舒了一口氣。
“必須的，幫你搞定下一輪，本來也是我分內的事，何況你這下一輪，可比其他的下一輪有意思多了。”林總站起身，看著窗外的遠山，語氣變得亢奮，“作為投資人，能投出你這種專案，能讓我在各個大佬間斡旋，那也是我的榮幸啊，這種專案才刺激，哈哈。”
張偉走出茶室時，深圳的夜空星光璀璨。
張偉明白，在這個級別的遊戲裏，錢隻是數字，真正的籌碼是“結構”。
隻有把自己嵌進一個讓所有強者都感到舒適且互相牽製的結構裡，才能獲得真正的自由發展。
下個月3號的企鵝島之約，將不再是張偉去求一個“千斤頂”，而是他去為這個龐大的“三和尚”棋局，落下第一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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