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標會議回來的第二天,深圳的空氣依舊潮濕且充滿幹勁,張偉還沒來得及把北京帶回來的特產分完,手機就震動了一下。
是李局。通知很簡短:下週二,市委大院,“企業軟體政策研討會”。
如果說北京的國標會議是“定名分”,那麼這場在深圳老家舉辦的會議,就是“爭口糧”。
地點定在深圳著名的“拓荒牛”景點後麵——深南中路1號,深圳市委大院。
週二一早,陽光斜斜地打在市委大院門口那頭埋頭奮進的銅牛脊背上。
張偉帶著智慧財產權部的BP小吳,準時出現在了大門前。
這裏的氣氛與北京的宏偉肅穆不同,透著一種務實且冷峻的張力。
警衛筆直地站著,目光如隼。
張偉和小吳掏出紅頭邀請函,在預約室完成了掃碼、身份證登記、指紋採集和人臉識別。
“張總,這程式比進大廠總部嚴多了。”小吳小聲嘀咕。
“這是深圳的中樞神經。”張偉壓低聲音,“在這兒,每一份流出去的檔案都可能牽動幾千億的產值。嚴點,那是對5萬億城市的負責。”
刷臉過閘後,是一條約百米長的考究綠化帶。
草坪修剪得像地毯,穿過兩棟極具時代感的辦公大樓,他們抵達了第三棟——會議所在地。
走進會議室,張偉眼神一凝。
這是一個巨大的圓形會議桌。
名牌已經擺好,政府一側:市發改委、工信局、商務局、資料局、深交所。
企業一側的名牌,更是每一個都如雷貫耳:華為、騰訊、比亞迪、富士康、金有浪,以及……最末席的“橫豎縱”。
此時,會場人已來了一半。
張偉發現,這次自己的位置很有趣:他坐在第一圈主桌,雖是圓桌排名的末流,卻正對著主席位。
而小吳這種級別的隨從,隻能坐在第二圈的“小孩桌”。
“不像北京的國標,坐小孩桌,這次好歹一上來就上主桌了。”張偉自嘲地對著小吳笑了笑。
到場的依然不是張傳福、李承東這類風雲人物,大多是VP、總監或二、三把手。
橫豎縱,依然是創始人張偉親自下場。
張偉心裏清楚,那些人代表著巨頭,他們背後有平台的萬丈光芒。
而自己,本身就是橫豎縱的平台、靈魂與底氣,和他們這些人有本質的不同。
張偉掏出的名片,依舊是那張低調的“總架構師”。
會議由市委王主任主持,開場詞簡潔得沒有一個廢話。
第一個議題:工業軟體替代。
“CAD、EDA這些領域,我們被卡脖子太久了。國產替代不是口號,是命門。”王主任環視一圈,“今天請大家來,是想聽聽真話,我們的差距到底還有多遠?”
會場氣氛頓時沉重起來。
CAD與EDA是製造業的靈魂,美國品牌壟斷多年,國內軟體雖在崛起,但追趕的速度確實不如人意。
按照發言順序,張偉排在最後。
橫豎縱雖然也在搞這一塊,但走的是“偏門”,手裏的CAD、EDA主要就是檢視功能,用VR疊加了社交SRM的研發協同功能。
最初小溫和老陳帶隊,預算500萬,後來一路追加到2000萬,最後擴充成了一條獨立的產品線,直到現在燒掉了一個億。
雖然使用者規模到了5萬,但在真正的“底層替代”麵前,這隻能算是輔助工具。
輪到張偉發言時,他表現得很剋製。
“王主任,各位老師。”張偉清了清嗓子,“橫豎縱在工業軟體上的嘗試比較微觀。我們沒敢直接叫板底層的建模核心,而是針對企業間,在SRM框架下的研發協同場景,做了一套基於CAD/EDA在VR空間裏的讀取與展示功能。
簡單說,就是讓分散在各地、甚至全球的採購方和供應方的研發工程師,能戴上VR頭顯,同時在一個虛擬實驗室裡對著同一個複雜的電路板或機械模型進行拆解討論。”
張偉頓了頓,務實地補充道:“這套產品對VR銷量的帶動倒是不錯,但在信創要求的100%國產替代路徑上,我們隻能算是一個‘SRM解決研發協同的外掛’。就像QQ裡的遠端桌麵,很巧妙,但它替代不了作業係統本身。”
這番話出奇地誠懇,反而讓王主任和華為、富士康的代表眼前一亮。
在大家都忙著吹噓“替代進度80%”的時候,一個能說清自己“邊界”的企業,往往更值得信任。
當然對於張偉來說,就是真正的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了,他已經敏銳地從大家的發言中捕捉到一絲有用的資訊了。
可能自己的這條產品線還能做的更好。因為其他CAD、EDA,都是二維虛擬三維的,而自己的是真三維。
張偉心裏清楚,回去得跟團隊聊聊,VR 社交SRM的研發協同,或許可以從“外掛”變成某種設計工具了,這是一種區別於傳統CAD、EDA的玩法了。
主要還是自己有錢啊,不燒產品,難道燒輿論?
很快,王主任開啟了第二個議題,他說這個議題纔是今天的重頭戲:ToB網際網路定義的政策邊界。
這涉及產業網際網路、工業網際網路、消費網際網路和直播網際網路。
不同的定義,意味著不同的扶持政策、不同的資金流向以及不同的稅收邏輯。
華為代表排第一位,首先發力。
“我們認為,產業網際網路的核心是產業鏈的組織與協同。通過通訊產品線、手機產品線的上下遊穿透,實現資訊、資金與物流的協同。產業網際網路=產業鏈的網際網路。”
富士康的代表緊隨其後:“我們更側重工業網際網路。那是工廠裡的網際網路,關注的是機器、產線、裝置工藝、良率和能耗。這是生產側的革命。”
比亞迪的代表則補充了金融視角:“產業網際網路必須引入金融。比如我們的‘迪鏈’,通過供應鏈金融,盤活了我們汽車行業上下遊的流動資金。”
騰訊則輕描淡寫地談了談消費網際網路、直播網際網路對C端的連線價值。
一圈說下來,概念分明:華為談協同,富士康談生產,比亞迪談金融,騰訊談使用者。
邏輯都很自洽,但也都很“自私”——他們都在描述自己的帝國版圖,希望政府的政策製定偏向自己。
按順序,輪到金有浪的代表發言了,他突然拔高了音調。
“金有浪認為,目前的ERP必須全麵AI化。我們正在打造類似微軟Copilot的全產品線AIAgent。通過AI賦能,讓ERP自己去思考……”
會場出現了一瞬間的尷尬。大家麵麵相覷,今天的議題是“網際網路定義與政策研討”,金有浪卻強行往AI風口上帶。
張偉心裏暗自腹誹:真是個老六啊!這是想不管什麼會,先立一個企業軟體“AI先行者”的人設,好去拿政府的專項補貼啊。
終於輪到最後一位的張偉了。
此刻,會場的氣氛已經有些疲憊了。
記錄秘書已經開始整理前麵幾位巨頭的材料,顯然認為最精彩的部分已經結束。
剩下的橫豎縱,名字都沒聽過,估計也就是個陪跑的。
可張偉自己卻興奮得不行了,太感謝主辦方,給自己安排這個末流的位置了。
張偉的腦袋想的卻是“這是黃金位啊,最大的領導,不都是最後總結髮言,收官陳詞麼,俗稱——壓軸發言。”
隻見張偉從容地按下身前的麥克風開關。
“剛才聽了各位老師的發言,受益匪淺。”張偉沒有急著拋觀點,而是先做了個總結,“工業網際網路,換種說法,其實就是前幾年炒得很火的工業4.0落地的路徑。產業網際網路,可以看作是工業網際網路能力的外溢。而消費和直播網際網路,則是B2C的各種變種。”
張偉這幾句話,說完,隻見秘書第一個反應了過來。
趕緊放下手中的動作。立馬一個箭步,衝到自己位置,快速地進行記錄。
她知道,張偉這幾句話太重要了,給領導彙報時,一定用得上,前麵那些說的一堆雲山霧罩的專業術語,領導估計聽得雲裏霧裏的。
但是張偉這個說法不同啊,有領導曾經的存量知識,再疊加了增量資訊,領導立馬就能領會過來了。
王主任也坐直了身體,示意張偉繼續。
“但是……”張偉掃視一圈眾人,最後目光停留在主座的王主任身上,二人目光交匯,張偉沒有任何的怯場。
而此時,眾人心中,都咯噔一下,居然還有“但是....,前麵的總結不能算百分百精準,但是對於領導層把握主要資訊肯定夠了。
“我認為,從深圳市政府製定政策的角度看,這些定義框架都太小了。”
全場徹底震驚了。
這是在說華為、騰訊、比亞迪的格局小?這是要翻天了啊。這些可都是大幾千億的主啊。
張偉沒管大家驚愕的表情,繼續輸出。
“工業網際網路,麵向生產。
產業網際網路,麵向單個獨立產業集群,比如華為的通訊產業、智駕產業。
比亞迪的迪鏈,算是比亞迪產業鏈上的金融創新。”
隻見此時的秘書,刷刷地記錄著,居然有不同意見,很好,給領導彙報,就怕隻有一個觀點。
“深圳市產業眾多,有通訊、汽車、製藥、服裝等等,作為5萬億的超級城市頂層,不能用產業的邏輯進行割裂地看待。這樣製定的政策效率和全麵性就會大打折扣。”
張偉停頓了一下,讓子彈飛一會,戰術性喝水,製造了一點停頓,讓大家消化下前麵的資訊。
王主任的眼睛亮了,當然也抱著一絲審慎,畢竟這種場合他見多了:“說說你的想法。”
“我認為,從深圳市的角度出發,這個名字應該叫——企業網際網路,才對。”
張偉丟擲了他思慮已久的結論,當然也是溝通過程中技巧,結論先行,再解釋原因。
“我們要區分兩個維度:打工人維度和老闆維度。”
張偉走到白板前飛快寫下對比:
工業網際網路(打工/執行層麵):
1、怎麼做
2、高質量
3、大批量
4、個性化
5、高效率
總結:這是在解決“如何幹活”的問題。
企業網際網路(老闆/決策層麵):
1、做什麼
2、做多少
3、哪需要
4、在哪做
5、找誰做
總結:這是在解決“如何生存與擴張”的問題。
張偉一口氣寫完,白板上的對比,就像黃河的入海口,涇渭分明,那種對比的衝擊力,席捲了全場。
主席位的王主任,完全被張偉,這套給震驚了。
而此時,華為的代表忍不住插話:“張總,你定義的企業網際網路,和我們談的產業網際網路邊界在哪裏?”
“問得好。”張偉看向他,“產業網際網路是以‘鏈主’為核心的協同;而企業網際網路,是以‘每一個獨立法人企業’為核心的網際網路。站在企業——華為的角度,產業網際網路沒錯;但站在深圳市政府統籌5萬億產值的角度,隻有‘企業網際網路’才能打破產業壁壘,實現真正的‘政策全覆蓋’”。
張偉的聲音在圓形會議室裡回蕩,“一個包裝材料企業,它既給華為供貨,也給藥廠供貨,還給服裝供貨。在華為眼裏它是通訊產業,在藥廠眼裏它是醫藥產業。
還有像我們橫豎縱這種提供軟體產品的,我們的客戶是所有企業,也就是我們在所有產業鏈裡。
可我們本身,卻叫著軟體產業。
而在深圳這樣的跨各種產業鏈的企業很多很多。
因此從一家公司的角度,叫著產業網際網路沒有錯。
可是作為深圳市一個5萬億的龐然大物,叫著產業網際網路,格局小了,是一種割裂的叫法。
而企業網際網路,既可以定義微觀的個體企業,又可以定義整個深圳的企業,甚至全國、乃至全球的企業。”
王主任一拍桌子,聲音清脆:“妙啊!企業網際網路!”
這一拍,把金有浪代表的AI夢拍醒了,也把華為、騰訊的“邊界感”拍碎了。
王主任心裏太清楚了。
發改委、工信局、資料局,這幾個部門平時為了政策交叉頭疼不已。
如果用“企業網際網路”這個詞,發改委能統籌,工信局有抓手,資料局有底座,簡直是為深圳量身定製的“尺度”。
會議結束時,記錄秘書在材料的最上方,用紅筆重重地寫下了“企業網際網路”五個大字。
王主任破天荒地主動走到張偉麵前,握了握手。
“張總架構師,你這個邏輯很有意思。下次發改委的專題會,你得來。還有資料局的‘可信資料空間’你也得來。”
張偉謙遜地點頭:“隻要領導通知,一定準時到。”
走出市委大院,身後的警衛依然筆直。
小吳走在綠化帶旁,整個人還沒從剛才的震撼中緩過神來。
“偉哥,剛才那五條對照……你真是把華為和比亞迪都給繞進去了。這就是你說的‘定義權’?”
“不是繞,是降維打擊。”張偉看著遠處的拓荒牛,“他們是在為自己的公司爭地盤,我是在幫政府建高度。政府需要一個能覆蓋整座城市、所有產業的大詞。我給了,這個詞以後就是我們的‘主場’,嘿嘿!”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棟莊嚴的辦公樓。
“今天,我們沒有要一分錢政策。但我們定義了以後深圳ToB軟體政策的‘天花板’。以後大家談ToB網際網路軟體,都得按咱們的‘企業網際網路’邏輯來。”
今天,張偉沒有爭專案,也沒有要資源。
隻是幫深圳,找到了一個更大的詞。
而這個詞卻是橫豎縱的基座,橫豎縱上麵還有企業全球腦。
而現在這個基座,也同步成了深圳市的政策基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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