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攀附
辦公樓門口的台階上，夜風灌進來，帶著三月尾聲那股將暖未暖的涼意。
沈磊站在鍾小艾身後半步的位置，這個距離很微妙——不遠不近，既不會讓人覺得他在刻意親近，又不會顯得生分。
他在檔案局十年學會了一件事：和領導相處，距離比態度重要。
鍾小艾把大衣從肩上取下來，穿上，釦子繫到第二顆。
動作很快，很利落，像她說話的方式。
“你的車在哪兒？”
沈磊笑了一下。
“鍾主任，我哪買得起車。”
他朝停車場角落裡指了指。
那輛電驢孤零零地停在兩輛黑色轎車中間，車筐歪著，後視鏡裂著，座墊上的灰在路燈下看得清清楚楚。
鍾小艾看著那輛車，沉默了幾秒。
她想起沈磊檔案裡寫的“月薪八千，租房居住”，想起他說“外賣太貴了不能天天點”，想起他眼鏡片上那道透明膠。
然後她想起自己辦公室抽屜裡那盒沒拆封的茶葉。
是某個被監管單位的“節日問候”，她讓方浩退回去了，但方浩說對方死活不收，她也就懶得再管。
那盒茶葉多少錢？
她不知道。
大概夠沈磊交一個月房租。
“生活這麼困難，還把210萬全捐了。”
她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聲音很輕，被風帶走了大半。
“天生清官聖體，這名號不冤枉。”
沈磊沒接話。
這時候接任何話都會顯得像在表功。
他隻是站在那兒，讓那輛破電驢替他說所有該說的話。
鍾小艾掏出手機。
“我讓司機把車開過來，你跟我一起走。”
“鍾主任，”沈磊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一點試探的笑意，“要不您坐我的車？”
鍾小艾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抬起頭看著他，表情像聽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沈磊指了指那輛電驢。
“響應中樞號召，綠色環保出行。而且——”
他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深了一點，“鍾主任還沒坐過電驢吧？體驗一下？”
鍾小艾看著他。
一個副廳局級的監察室主任，坐在一輛破電驢的後座上，穿過北城的晚高峰。
這個畫麵在她腦子裡成形的時候，她自己都覺得荒謬。
但荒謬底下有一層別的東西——好奇。
她確實沒坐過電驢。
從小到大，她的交通工具從家裡的專車到單位的專車，從丈夫的私家車到出差的高鐵飛機，從來沒有一樣是兩個輪子的。
那種坐在後座上、摟著別人的腰、風吹在臉上的感覺，她隻在電影裡見過。
“走吧。”
她把手機收進口袋，語氣裡有一種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好勝心。
好像坐電驢是一件需要勇氣的事情，而她從來不缺勇氣。
沈磊走向電驢，從車筐裡拿出那塊用了三年的軟墊，拍了拍灰，卡在後座上。
這個動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了無數次。
鍾小艾注意到那個軟墊——邊緣磨得發白了，中間有一個凹下去的印子，是被人長年累月坐出來的形狀。
“這是以前給我前妻準備的。”
沈磊的聲音很平。
“她每天坐地鐵上班，我騎電驢送她去地鐵站。冬天冷，放個軟墊能暖和一點。”
鍾小艾沒有說話。她看著那個磨白的軟墊，忽然想起沈磊在辦公室裡說的那句話——“她搬走了，住進了他的房子。”
“現在她坐路虎了。”
沈磊跨上電驢，擰了一下鑰匙，車子嗡了一聲。
“這個墊子就用不上了。”
鍾小艾站在電驢旁邊，深藍色大衣的衣角被風吹起來。
她看著那個磨白的軟墊，拒絕的話堵在喉嚨裡，說不出來。
不是因為沈磊的話有多感人，是因為她忽然覺得，如果她拒絕坐上去，就是在承認一件事——她鍾小艾，坐不了一輛破電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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