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辦公室江湖
沈磊推開大辦公室的門，裡麵坐著三個人。
方浩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攤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
正在往裡麵抄什麼東西，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劃都帶著檢察院出來的人特有的規矩。
他旁邊坐著一個三十齣頭的女人，短髮，圓臉，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領口別著一枚很小的黨徽。
她的桌上擺著兩摞檔案，一摞整整齊齊，另一摞也整整齊齊，中間隔著電腦鍵盤，像兩軍對壘。
最裡麵靠牆的位置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禿頂，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麵前攤著一份報紙，正在喝茶。
茶是一早泡的，茉莉花茶的味道從杯口飄出來，混著印表機墨粉的氣味，在辦公室裡形成一種奇異的平衡。
方浩第一個抬起頭。
“來了？鍾主任沒為難你吧？”
“沒有。”
沈磊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把帆布袋掛在椅背上。
“鍾主任人挺好的。”
方浩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沈磊，目光裡有同情，有敬佩，還有一種“你是不是被PUA了”的微妙。
“你是不是對‘好’這個字有什麼誤解？”
短髮女人放下筆，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沈磊一眼。
“你就是那個捐了兩百萬的？”
“是。沈磊。”
“趙敏。一科的。”
她伸出手，握了一下，力度很大，像在跟人掰手腕。
“你的採訪我看了。哭了一下午。”
沈磊愣了一下。
“為什麼哭？”
“因為你說的那句話——‘人會說謊，紙不會。’”
趙敏鬆開手，轉回去，拿起筆。
“我在檢察院幹了五年，見過太多人說謊。
嫌疑人說謊，證人說謊，律師說謊，有時候連受害人都說謊。
隻有證據不說謊。
你說那句話的時候，我覺得你是個明白人。”
方浩在旁邊小聲補充：“趙姐是我們四室的證據專家。任何案子，隻要她看過證據鏈，就知道能不能立。”
趙敏沒回頭。
“別拍馬屁。我昨天看的那個案子，證據鏈有問題，你說能立，我說不能立。
最後鍾主任說不能立。誰的馬屁管用？”
方浩訕訕地笑了一下，低下頭繼續抄筆記。
禿頂男人放下報紙，摘下金絲邊眼鏡，用一塊絨布慢慢地擦。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擦拭一件古董。
擦完了，戴上，看著沈磊。
“小沈，你原來在檔案局？”
沈磊點頭。
“是。修了十年檔案。”
“檔案局好地方。清凈，安穩，沒有風險。”
禿頂男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茉莉花的香氣又飄了出來。
“怎麼想到來紀監委？”
這個問題沈磊已經回答過一遍了。
在鍾小艾的辦公室裡，他唱了一段高調——理想信念、國家貢獻、打擊金融蛀蟲。
那是給鍾小艾聽的。
現在坐在這間大辦公室裡，麵對一個喝茶看報紙的禿頂中年男人，他換了一個說法。
“在檔案局修了十年檔案，修的都是別人的一輩子。修著修著就想，光修過去的事沒什麼意思，不如來做現在的事。”
禿頂男人把茶杯放下，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那個點頭的幅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沈磊捕捉到了。
那是一種“我認可你這個答案”的點頭。
方浩在旁邊小聲介紹：“這是老吳，吳建國。我們四室的元老，在這兒幹了八年了。四室的案子，有一半是他立的。”
吳建國擺了擺手。
“別給我戴高帽。我就是個老黃牛，幹活的。
不像你們年輕人，有想法，有衝勁。”
他看了沈磊一眼，“你那個案子，210萬全捐了，我乾不出來。
不是捨不得，是沒那個魄力。
我老婆要是知道我把兩百萬捐了，能把我那套紫砂壺全砸了。”
趙敏頭也沒回。
“你那套紫砂壺，加起來不超過兩千塊。砸了就砸了。”
“兩千塊也是錢。”
吳建國從抽屜裡拿出一盒茶葉，拆開，往杯子裡加了一點，去飲水機接水。
熱水注進杯子裡，茉莉花的香氣又飄了出來，比剛才更濃。
“沈磊，你住哪兒？”
“五環外。老小區。”
“騎電驢上班，得多久？”
“四十分鐘。”
吳建國端著茶杯走回來，坐下。
“四十分鐘。你比小方還遠。小方住天通苑，騎電驢半小時。”
方浩靠在窗台上，雙手插在口袋裡。
“天通苑那地方，早高峰能堵死人。騎電驢比開車快。我試過一次開車上班，遲到一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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