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何不食肉糜
鍾小艾的眉毛挑了一下。
“不怪她？”
“不怪。”
沈磊搖頭。
“她隻是一個普通人。普通人被生活壓垮了，會做出一些不普通的事。
不是每個人都像您一樣——站得那麼高。”
這句話說得很巧妙。
表麵上是在替謝美藍開脫，實際上是在捧鍾小艾。
但鍾小艾沒有聽出來——或者說，她聽出來了，但她不覺得這是捧。
因為她確實站得那麼高。
這是事實，不是奉承。
“行了，不說她了。”
鍾小艾把話題拉回來，目光重新變得鋒利。
“你那個案子，路虎司機——就是路傑？”
“是。”
“謝美藍的老闆？”
“是。”
鍾小艾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
很輕，但很乾脆。
像法官的法槌。
“沈磊，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被人打了，你前妻跟了打你的人，你拿了賠償捐了，你被人罵了，你反擊了。
這一套下來，你有沒有想過——報復？”
沈磊看著她。
這個問題很危險。
任何一個回答不好，都會讓他在鍾小艾心裡的分數大打折扣。
如果說“沒有”，那是假的。
如果說“有”，那是危險的。
他想了想，選擇了第三條路。
“鍾主任，我隻是一個普通人。
被人打了會疼，被人罵了會難受。
但報復——我不會。
因為我不是路傑。
他用錢解決問題，我用檔案解決問題。
我修好了一頁檔案，就是替一個人討回了公道。
這比報復有用。”
鍾小艾看著他，看了三秒鐘。
那雙黑曜石一樣的眼睛裡，嚴厲還在，但嚴厲的底下多了一層東西。
是一種“我沒看錯人”的確認。
“好。”她說。
“路傑這個人，我記住了。”
沈磊的心裡動了一下。
他有些替路傑感到的悲哀。
被鍾小艾記住，不是什麼好事。
這個女人手裡握著金融監管的權力，她丈夫是反貪總局的局長，她公公是退下來的老領導，她父親是“不能提名字”的人。
路傑一個小小的投行總裁，被她惦記上，這輩子——有了。
“你以後記住了。”
鍾小艾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你現在代表的是國家紀監委。
不管在外麵受了什麼委屈，別跟受氣的小媳婦一樣。
你是國家的人，你的腰板，是國家給你撐著的。”
沈磊站起來。
那把硬椅子又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
“鍾主任，我記住了。”
鍾小艾沒有回頭。
她站在窗邊，看著院子裡那幾棵光禿禿的銀杏樹。
陽光落在她的白襯衫上，反著光。
馬尾辮垂在肩胛骨中間，一絲不亂。
“出去吧。看你的材料。”
沈磊轉身，走向門口。
推開門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一句很輕的話，輕到幾乎聽不見。
“那個謝美藍，配不上你。”
他沒有回頭。
門在身後關上。
走廊裡的日光燈很亮，不閃。
沈磊站在走廊裡，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那口氣從他胸腔裡湧出來，經過喉嚨的時候帶出了一點聲音。
某種被壓抑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靠在走廊的牆上，瓷磚的涼意透過夾克滲進來，涼颼颼的。
他閉了一下眼睛，腦子裡翻湧著剛才的對話。
鍾小艾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
她的傲慢，她的“何不食肉糜”，她的護短，她的“我記住了”。
這個女人，是他穿越以來遇到的最危險的人。
不是因為她有多大的權力，是因為她完全不可預測。
你不知道她下一秒會站在哪一邊，不知道她會用什麼樣的標準來評判你。
她可以因為一件事把你捧上天，也可以因為同一件事把你踩進泥裡。
但有一件事他看得很清楚——鍾小艾護短。
而且她的“短”，一旦護上了，就是死護。
侯亮平在漢東省捅了那麼大的簍子，得罪了那麼多人，為什麼能全身而退？
不是因為侯亮平有多能幹，是因為鍾小艾在後麵撐著。
是因為她父親在後麵撐著。
那個“不能說的級別”，是一把看不見的傘，罩在鍾小艾頭上，也罩在侯亮平頭上。
現在，這把傘的邊沿，也罩住了他。
沈磊睜開眼，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
窗外是北城的藍天，沒有雲。
他想起了一句話——是上輩子在某個論壇上看到的：
“在權力的遊戲裡，你不是棋子，就是棄子。”
他不想當棄子。
所以他得先當棋子。
當一顆有用的、被主人看重的、不會隨便被扔掉的棋子。
鍾小艾的大腿，侯亮平能抱，他為什麼不能抱？
侯亮平抱了，抱成了反貪局局長。
他抱了，至少能保住自己這條命。
這不是丟人，這是——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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