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小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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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咚，咕咚…呼！”
孟關放下手中的粗竹水筒，抬起胳膊用衣袖胡亂抹了把嘴角的水漬，長長地籲出一口氣，清冽的山泉水下肚，暫時驅散了礦洞深處的悶熱與喉間的乾渴。
“可還夠？再飲些也無妨。”監工接過他遞迴的水筒，笑著問道。
“不喝了，多謝大人，今日劉大哥家中有事未到，他那份活計，我也得趕著做些。”孟關搖了搖頭，目光轉向身前岩壁上用白灰劃出的區域說道。
與孟關同一條巷道作業的礦工老劉今日告假，隻剩他一人，這王大戶家管理礦場倒有幾分規矩，監工之責主要在於劃分每日開采區域、記錄產出，並負責送水等雜務，嚴禁欺壓，因此監工與礦工之間，關係融洽。
“無妨，管事早有交代，你們這片，今日完成半數即可，老劉的工錢不會短了他的，你且歇口氣，慢慢做，仔細些，莫要太過勞累，我去旁處送水了。”說罷，他提起裝水的大木桶和幾個碗，轉身朝另一條岔道走去。
孟關點了點頭，依言在原地稍站了片刻，緩了緩氣息，便又拎起那柄沉重的鶴嘴鎬，走向岩壁，繼續先前的工作。
“叮噹，叮噹！”
金石相擊之聲重新在幽靜的巷道中有節奏地響起，一個時辰的時間，一塊約莫半掌大小、泛著淡淡微光的靈石原礦，隨著鎬頭的起落，從岩體上被剝離下來，滾落在地。
這塊晶石便是他要挖掘的東西，礦洞中這種東西的產量很低，礦工經常挖半天也就一兩塊。
晶石在昏暗的光線下散發著淡淡的光芒，可孟關瞧著，卻覺得它們既不能果腹，又不能取暖，實在還不如多幾枚沉甸甸的銅板實在。
他一麵機械地揮動著鎬頭，一麵心思早已飄遠，琢磨著今日晌午飯堂會不會有他愛吃的油渣炒青菜。
“噗！”
正心神遊離之際，手下鎬頭猛然一輕，竟似鑿入了空處，孟關猝不及防，全身力氣驟然落空，整個人頓時失去平衡，一個趔趄向前撲倒。
“哎呦！”
掌心與膝蓋傳來火辣辣的刺痛，孟關撐起身子，就著岩壁上鑲嵌的螢石微光，看見自己擦破的掌心和膝蓋處已滲出血珠，還沾著些碎石塵灰。
他一邊疼得齜牙咧嘴，小心地將嵌進皮肉的小石子挑掉，一邊冇好氣地抬腳，泄憤似的踢了一下那柄還卡在岩壁裡的鎬柄。
鎬頭陷在地上的空洞裡，被他這一腳踢得歪向一側，隻聽得嘩啦一陣碎響，那處被鑿開的空洞竟被挑開。
一縷柔和而穩定的乳白色光芒，自那空洞中幽幽透出，瞬間將周遭數尺方圓映照得明亮了幾分，連岩壁上尋常螢石的光澤都被蓋了過去。
孟關一下子忘了手上的疼痛，好奇心大起，也顧不得傷口，連忙湊上前，向那空洞內望去。
洞窟不大，約莫能容三四個拳頭，就在這小小洞窟的中央，靜靜懸浮著一物，那是一座僅有成人拳頭大小、通體雪白瑩潤的小塔，那溫潤而明亮的白光，正是從這塔身上散發出來的。
孟關心中驚奇，忍不住伸手進去，小心翼翼地將那小白塔取了出來，捧到眼前仔細端詳。
小塔觸手溫涼細膩，彷彿由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卻又比玉石多了幾分通透的光澤。
塔分九層，層簷飛翹，玲瓏剔透，每一層的塔身上都浮雕著不同的、似雲似獸的繁複紋路，極為精緻，孟關從未見過如此精巧漂亮的東西，一時看得有些癡了。
正凝神間，他忽然感到掌心傳來一陣灼熱，那灼熱之感來得迅猛異常，尤其是擦破皮的地方，竟像是被牢牢吸附在了塔身之上。
緊接著，一股詭異的吸力傳來，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的血液，正順著掌心的傷口汩汩湧出，流向那小塔！
“啊！”孟關驚叫一聲，心中駭然，下意識就想將這燙手山芋扔出去。
可那白色小塔此刻卻像在他掌心生了根，任他如何用力甩動、摳挖，竟紋絲不動。
而他握住塔身的手掌部位，已然被染得一片血紅，那血色甚至還在順著塔身的紋路向上蔓延。
不過短短幾息之間，孟關便覺渾身發冷，力氣隨著血液的流失飛快消散，頭腦一陣陣發暈，眼前陣陣發黑。
他徒勞地掙紮了幾下，終究抵不過那強烈的虛弱與暈眩，眼前一黑，撲通一聲栽倒在地，失去了知覺。
“關兒，關兒…”
一聲聲呼喚，時而如在耳畔低語，時而似從天邊傳來，飄飄渺渺，終於將孟關從深沉的黑暗中逐漸拉回。
他費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視線由模糊漸漸清晰，映入眼簾的，是母親那張寫滿焦急與擔憂的臉龐。
“關兒醒了！醒了！先生，先生您快來看看！”孟母見他睜眼，喜極而泣，連忙扭頭朝一旁喚道。
一位身著皂色布袍、鬚髮灰白的老者正與孟父低聲說著什麼，聞聲立刻快步走到床前。
他伸出枯瘦而穩定的手，輕輕托起孟關的手腕，三指搭在其寸口關脈之上，閉目凝神，細細體察。
片刻之後，老者鬆開手，睜開雙眼，對滿臉緊張的孟母溫言道：“令郎脈象已趨平穩，六部調和，並無大礙，隻是氣血略有些虧虛之象，日後飲食上當多加留意，多進些溫補滋養之物，安心靜養幾日，自可複原。”
孟父在一旁連連作揖道謝，又從懷裡摸出一個洗得發白的小布包，欲付診金。
老者卻擺手推拒：“不必了，王家管事得知令郎是在礦上出的事，已預付過診金，令郎既無大礙，老朽便不開方子了，是藥三分毒，食補更宜，好生將養便是，老朽告辭。”說罷，背起隨身的舊藥箱，便在孟父孟母千恩萬謝的相送下，出門去了。
待父母送客返回屋內，孟關已自己撐著坐起身來。
“關兒，你怎地就起來了？大夫囑咐要多歇著！”孟母急忙上前，想扶他躺下。
“娘，孩兒覺得好多了，就是，腹中甚是饑餓。”孟關摸了摸肚子，那裡傳來的並非疼痛，而是一種空洞到幾乎抽搐的強烈饑餓感，渾身卻有種異樣的輕健之感，彷彿有使不完的力氣在筋骨間流淌。
“你在礦洞裡昏倒，是鄰家娃娃發現，趕緊告訴了監工，這纔將你抬了回來，這都睡了一天一夜了，怎能不餓？這裡還有幾個早上剩下的窩頭和鹹菜，灶上還溫著一鍋菜粥，你快些吃了。”孟母又是心疼又是後怕，轉身從屋角的木桌上端過一個粗陶餐盤說道。
孟關此刻也顧不得許多，那饑餓感來勢洶洶，彷彿胃裡有隻手在狠狠抓撓。
他接過母親遞來的雜糧窩頭，三兩口便吞下一個，又抓起第二個，不過盞茶功夫，六個拳頭大小的窩頭和一大塊鹹菜便已悉數下肚。
接著，他又捧起母親盛來的那一大陶缽菜粥，咕咚咕咚一氣喝了個底朝天。
這一頓風捲殘雲，直把旁邊的孟父孟母看得目瞪口呆，孟關吃的這些，幾乎是往常一家三口一整天的主食份量了。
孟關放下空缽，意猶未儘地舔了舔嘴角，隻覺得一股暖洋洋的熱流自胃腹間升騰而起，迅速流向四肢百骸，渾身上下彷彿浸泡在溫水中一般，舒泰無比，雖然似乎還能再吃，但那令人心慌的強烈饑餓感已然消退。
看著空空如也的鍋灶，孟關自己心裡也暗自吃驚，怎地吃了這許多，腹中卻無半分飽脹之感？還有體內那股奇異的暖流，又是什麼？
是夜，月朗星稀。
孟關獨自躺在自己小屋的木板床上，睜著眼望著黑黢黢的屋頂，他很快發覺了異常，在這本應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屋內的物事竟清晰可辨。
牆角雜物堆的輪廓，窗欞上糊的舊紙紋路，甚至能看到幾隻螞蟻正協力拖拽著他白日吃窩頭時掉下的些許碎屑，排成一線向牆縫裡的巢穴爬去。
更讓他心頭一跳的是，耳邊竟隱隱約約傳來了父母在對麵屋中的低語聲，兩個屋子之間分明還隔著一個不大的院子，往常是絕聽不到的。
小塔，是那個古怪的白色小塔。
孟關猛然想起導致自己昏迷的根源，他一骨碌翻身坐起，藉著從破舊窗紙透進來的朦朧月光，仔細察看自己的雙手。
掌心白天擦破的傷口，此刻竟已癒合得不見絲毫痕跡，連疤痕都未留下，再捲起褲腿看膝蓋，同樣光滑如初，他甚至覺得自己的麵板都比往日細膩光滑了許多。
這奇異的變化讓孟關又是驚疑，又是隱隱興奮，他坐在床沿，就著微光反覆檢視自己的手腳，心中充滿了難解的謎團。
那白色小塔究竟是何物？吸了自己的血，如今又去了何處？自己身上這些變化，又與它有何關聯？諸多疑問盤旋心頭，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