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章 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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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噹,叮噹。”
幽深的礦洞深處,金石相擊之聲斷續傳來,在曲折的巷道中迴盪,一個身形單薄、看上去年歲極小的孩子,正奮力掄著一柄幾乎與他等高的鶴嘴鎬,鑿擊著麵前泛著微光的岩壁,鎬頭落處,碎石迸濺,幾點細碎如星光般的微光偶爾混雜其中。
孩子雖麵容稚嫩,瞧去不過**歲光景,但一張小臉早已被礦塵與汗水染得黑紅,裸露的胳膊和握著鎬柄的雙手,粗糙皸裂,佈滿細小的口子與厚繭,遠非尋常孩童應有的模樣。
“孟家小子,收工了,吃飯去!”
幾個稍大些的少年礦工扛著工具,從旁側的巷道走出,經過他身邊時,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在洞壁間碰撞,嗡嗡作響。
“哎!就來,就來。”
被喚作孟家小子的孩子應著,聲音尚帶著幾分童音的清脆,他名叫孟關,今年虛歲剛滿九。
六歲那年,曾隨著二哥一道,在村裡孟氏族叔開設的蒙學裡,磕磕絆絆念過兩年書,識得些字,也會背幾句天地玄黃。
奈何家中光景實在艱難,父母咬牙也隻供得起一人繼續求學,比起聰慧過人、被族叔寄予厚望的二哥,孟關自覺不是讀書的料,兩年後便主動離了學堂,跟著年長他七歲的大哥,來到了這王大戶家的礦上,求一份活計。
起初,礦上的把頭嫌他年紀太小,身子骨又單薄,說什麼也不肯收。
是孟關憋著一股勁,當著把頭的麵,硬生生將一塊數十斤重的礦石挪動了丈餘遠,證明自己氣力不輸十二三歲的半大少年。
礦長見他眼神倔強,又確實有把子力氣,這才勉強點頭,允他做個童工。
頭一個月的工錢,隻得二十枚銅板,後來,礦長見他從不偷懶耍滑,每鎬下去都實實在在,加之年紀實在幼小,心生些許憐憫,便將他工錢漲到了三十五枚,與那些成年雜役一般無二了。
對這三十五枚銅板,孟關珍視無比,他知道,在村裡給人扛活計的父親,一個月辛苦下來,也不過五十枚銅錢罷了。
這處礦洞,歸屬本村首富王大戶家所有,村裡人都說,王家在幾十裡外的斷流鎮上,還有著更大規模的產業,與鎮守老爺家也是世代交好,根基深厚。
至於這礦裡采的,是一種被稱為靈石的石頭,據說頗有妙用,具體如何,孟關不懂,也懶得深究。
此刻他肚裡咕嚕作響,心裡頭翻來覆去惦唸的,是今日晌午的夥食是不是有那香噴噴、油汪汪的豬肉燉粉條。
一群少年人吵吵嚷嚷,沿著主巷道向外走,洞口天光滲入,豁然開朗。
離洞口不遠,是一圈用黃泥混合草梗夯築起來的矮牆,牆頭已被常年炊煙燻得烏黑。
牆內是幾間連著的、頗為破敗的屋舍,牆體上黃泥龜裂,露出裡頭用以加固的、已然繃得筆直的草莖,彷彿也在竭力維繫著房屋不至傾頹。
縷縷帶著飯菜香氣的炊煙,正從屋頂歪斜的煙囪裡嫋嫋升起。
孟關翕動鼻翼,從那混雜的煙火氣中,精準地捕捉到了一絲熟悉的、屬於肥豬肉與醬料的濃香。
他眼睛一亮,喉頭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腳下步子加快,幾乎是小跑著衝進了那作為飯堂的屋子裡。
雖說是礦工飯堂,但王大戶對待這些替他開采靈石的勞力,倒也不差,夥食雖不是精米細糧,但卻能管飽,隔三差五,也確有一頓葷腥解饞。
大片肥瘦相間的豬肉,燉得爛熟入味,浸潤了肉汁的粉條滑溜綿長,每次遇上,便是孟關最為快活的時刻。
飯堂裡已有十數人稀稀拉拉坐著用飯,見孟關衝進來,大多抬起頭,對他露出善意甚至略帶憐惜的笑容。
在這礦上,如他這般年紀便出來賣力氣的孩子,終是少數,但凡心腸不太硬的,多少會照拂一二。
孟關也顧不上許多,領了自己那份滿滿一大海碗豬肉粉條,外加三個紮實的雜麪饅頭,便尋了個角落,埋頭大口吞嚥起來,飯菜滾燙,他卻吃得飛快,額角很快滲出細密的汗珠。
風捲殘雲般吃完,肚子裡有了著落,身上也暖和起來,孟關抹了抹嘴,將碗筷放回指定處,這才邁著踏實的步子,朝自家那位於村西頭的小院走去。
“關兒回來了?快過來,見過你族叔。”
剛邁進自家那低矮的院門,父親的聲音便從堂屋傳來,孟關抬眼望去,隻見父親正陪著一位身著半舊青布長衫、麵容清臒、目光溫和的老者坐在屋中,老者鬚髮已半白,卻梳理得一絲不苟,通身透著讀書人特有的文氣。
“族叔公安好。”孟關也讀了一段時間的書,基本的禮貌還是有的,連忙上前,規規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禮。
這位老者,乃是孟氏一族中輩分高、威望重的人物,更是方圓十裡內學問最淵博的。
聽說早年曾中過秀才,隻是後來無心仕途,便回鄉教書育人,德澤鄉裡。
孟關這個名字,正是當年他出生時,這位族叔公給起的,究竟是何寓意,孟關不甚了了,隻覺比村裡鐵蛋、石頭之類的名字,要好聽順耳得多。
“好,好,數月不見,關兒又長高了些,身子骨也顯得壯實了,看來礦上的活計,雖辛苦,卻也磨練人,孟家將來,或許還真要看你這份踏實肯乾的勁頭呢。”族叔公微笑著,伸出枯瘦卻溫暖的手,輕輕拍了拍孟關因常年勞作而略顯寬厚的肩膀說道。
孟關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頭,隻聽族叔公又對父親說道:“讓孩子在礦上好生做著,我與王大戶家的賬房先生有些舊誼,待關兒年紀再長兩歲,身子骨更硬朗些,我去說道說道,或可讓他當個小管事,工錢也能添些,對了,怎不見孟遂那孩子?”
孟遂便是孟關大哥的名字。
父親忙答道:“有勞族叔掛心,遂兒這幾日不在村裡,跟著礦上運送礦石的車隊出去了,聽王大戶府上管事的說,這段時間采出的靈石,都要加緊送往紅草城附近的石岩山,好像是為了給咱們這一片村鎮的孩子們,爭取什麼機緣,具體情形,我們這等人家也知之不詳,隻隱約聽說,若是成了,對娃娃們乃是天大的造化。”
孟關此時已乖巧地提起粗陶茶壺,為族叔公和父親各斟了一碗用野地裡采的滿天星草籽沖泡的淡茶,然後靜靜侍立在一旁,豎起耳朵聽著。
“哦?此事我倒也略有耳聞,聽說那些靈石,確是都運往石岩山了,那石岩山上的石岩門,乃是紅草城方圓數百裡內首屈一指的大派,門中據說有真正修煉仙法、具大神通的神仙人物!”族叔公接過茶碗,輕呷一口,捋了捋頜下的鬍鬚,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感慨說道。
神仙二字一出,孟關原本平靜的眼眸,倏地亮了起來。
關於神仙的種種傳說,他自懂事起便斷續聽過,村裡老人常說,那些人能踏草而行、禦風疾走,一躍可上數丈高的屋頂,一拳能擊碎磨盤大的青石,甚至能驅雷掣電、吞雲吐霧,種種玄奇,早已在孟關幼小的心田裡,播下了一顆嚮往的種子。
他常夢想著,有朝一日能親眼見見這般人物,看看那傳聞中斷流鎮的繁華,以及更遠處、大人們提及時總帶著敬畏與嚮往的紅草城。
這份心思,他深埋心底,隻偶爾在礦洞歇息時,與幾個相熟的小夥伴提過隻言片語。
可那些拖著鼻涕、隻知嬉鬨追打的玩伴,又如何能理解他這不切實際的遐想?往往隻是憨笑幾聲,便又追逐打鬨去了。
孟關家清貧,人口卻簡單,父母之外,便是大哥孟遂,二哥孟平與他。
父親常年給王大戶家照料田莊,做些力工的活計,母親則接些縫補漿洗的活計貼補家用。
大哥與他同在礦上,是家裡的主要勞力,二哥孟平則是全家的希望,如今正專心跟著族叔公讀書,立誌要考取功名,光耀門楣,讓一家人過上好日子。
孟關正神遊天外,想著那石岩門的神仙該是何等模樣,族叔公已起身告辭,父親輕輕拍了他後腦勺一下,他才恍然回神,忙跟著父親,將族叔公恭敬地送出院門。
翌日,天剛矇矇亮,村中雞鳴聲此起彼伏。
孟關已利索地爬起身,走到院中井邊,打起一桶沁涼的井水,嘩啦一聲從頭澆下,激得他一個哆嗦,卻也徹底驅散了殘存的睡意。
用粗布巾子胡亂擦乾身子,換上母親昨夜補好的粗布短褂,接過母親遞來的、用乾淨布帕包好的兩個雜糧窩頭,在母親早些回來,路上小心的叮囑聲中,躥出了家門,朝著村外礦洞的方向跑去。
晨霧尚未散儘,青石板路濕漉漉的,孟關跑到礦洞入口時,大多數礦工都還未到,隻有王家派駐在此的一名監工,坐在洞口邊一張小木凳上,嗬欠連天。
“孟家小子,又是你頭一個?真是勤快,接著,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吃吧。”監工見是他,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順手從腳邊一個小竹籃裡,摸出一枚煮熟的雞蛋,朝孟關扔了過來。
“多謝監工大人。”孟關眼睛一亮,雙手穩穩接住那枚尚帶溫熱的雞蛋,心中歡喜,家裡日子緊巴,雞蛋可是難得的滋補之物。
他就著清冽的晨風,幾口將雞蛋連同窩頭吃下肚,又到一旁的大水缸邊,將自己的竹筒水壺灌滿清甜的山泉水,又湊過去大口喝起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