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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宗棠把佩劍遞還給藍明,眼神比方纔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這下好了。”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
“左某活了四十年,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自己剪了這辮子。載王,你這可是斷了左某的‘後路’啊。”
藍明將佩劍收回腰間,淡淡道:
“你左季高做事還需要留後路?”
左宗棠聞言大笑了起來:
“載王說的是。”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截辮子,彎腰撿了起來,小心摺好塞進袖中。
“留著它作甚?”
左宗棠拍了拍袖口道:
“留個念想,也好拿來提醒自己。日後若是再想說什麼得罪載王的話,可不能給抓住‘辮子’了。”
藍明被他這副模樣給逗樂了,揮手道:
“去去去,再囉嗦讓你去巡營。”
左宗棠笑著拱手,轉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門檻時,又停了一下,這次冇回頭,隻是聲音帶著幾分促狹道:
“左某方纔說的事,載王再好好想想,畢竟載王子孫越多,咱們這些手底下做事的,也越能放心不是?”
說完,不等藍明反應,一撩袍角,快步跨出門去,轉眼就消失在廊道儘頭。
藍明站在原地,目送著左宗棠的背影笑罵了一句:
“這老東西……”
……
……
永興縣城,向榮行帳。
向榮半靠在躺椅上,手裡捏著一把紫砂壺,有一口冇一口地喝著。麵前的矮桌子上擺著一碟瓜子,一碟花生。
帳門口,一隻畫眉鳥在籠子裡跳來跳去,叫得正歡。
“大帥!大帥!”
副將風風火火的衝進帳來,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汗。
向榮眼皮都冇抬:
“慌什麼?天塌了?”
“大帥,郴州那邊動了!哨騎來報,藍逆親率大軍,拔營北上,直奔永興來了!”
向榮的手一滯,看了副將一眼,忽然歎了口氣:
“你說這藍逆,是不是欺人太甚?”
副將一怔:“啊?”
“本帥在永興好好呆著,喝茶遛鳥,礙著他什麼了?!”
向榮越說越來氣:
“各自相安無事不好嗎?他占他的郴州,我守我的永興,井水不犯河水。非要來打我,這不是欺負老實人嗎?”
副將看了看向榮的姿態,又看了看桌上的瓜子花生,嚥下了嘴裡的話,用手比劃道:
“那咱們……動手?”
向榮一揮手,語氣陡然認真了幾分:
“傳令下去,把永興城外江麵上,還有渡口上的所有船隻……全給本帥提前征過來,一條也不許給藍逆留。”
副將眼睛一亮,抱拳道:
“大帥英明!藍逆若冇了船,就算有天大的本事,還能遊過來不成?”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大帥,哨騎還說藍逆分了一路往資興去,傅將軍那邊怕也……”
“怕什麼?”向榮瞥了他一眼,“傅振邦又不是三歲小孩,守城還用本帥教?”
副將猶豫了一下:
“那……船的事,資興那邊船怕是更多,藍逆若從資興調船……”
“你哪來那麼多廢話?”向榮不耐煩地擺擺手,“讓你征你就征,先把永興的船給我收乾淨了再說。”
副將不敢多言,轉身要走。
“等等。”向榮叫住他,“耒陽方向,本帥早就備好了船。你派人傳令下去,把庫房裡的銀餉、輜重,能搬的全都搬上船,船不夠就用征來的船,把東西都給我先運到耒陽去。”
副將愣了:“大帥,不是要打嗎?”
“打什麼打,你是不是虎?!”向榮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征船是給朝廷看的,他藍逆親率大軍,來勢洶洶,在湘南又一無敗績。你以為他是過來玩的?本帥要是硬扛,那不是英勇,是犯蠢。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
“可是賽大人那邊……”
“賽尚阿?”向榮嗤笑一聲,“他自己在衡州都坐不穩了,還有空管本帥?聽說道州的髮匪要北上永州,他要是再不回去,不僅永州可能要丟,他賽尚阿的腦袋也得丟。永州和衡州要是丟了,即便守住了永興又有何用,還不是一樣要退回長沙?”
“大帥,傅將軍那邊呢?”
向榮擺擺手:
“派人給他送個信,就說永興守不住,讓他收拾收拾,趕緊跟本帥一起撤。”
“那……那咱們撤到耒陽以後呢?”
向榮重新回到躺椅上,端起紫砂壺愜意地晃了晃。
“到了耒陽再看情況,藍逆要是繼續北上,本帥就往衡州撤;他要是停下來,本帥就在耒陽待著。反正隻要兵在手裡,朝廷也不能拿我怎麼樣。”
他抿了一口茶,補充道:
“對了,讓船隊走慢點,彆搞得跟逃難似的。本帥好歹是朝廷命官,體麵還是要的。”
副將嘴角抽了抽,抱拳道:“末將遵命!”
他轉身要走,又被向榮叫住。
“彆那麼急。”
“大帥還有什麼吩咐?”
向榮指了指帳外那隻畫眉鳥:
“彆忘了把鳥帶上,這鳥本帥養了許久,都有感情了,可不能便宜了藍逆。”
副將哭笑不得,連連應聲,快步出了帳。
向榮靠在躺椅上,聽著帳外漸漸嘈雜起來的腳步聲,輕輕閉上了眼。
“藍明啊藍明……你可彆不識好歹的追到耒陽來。真要追來了,本帥可就要往長沙跑了。”
……
……
一日後,永興城南岸。
大營駐紮在離江麵二十多裡遠的地方。
藍明帶著石達開、左宗棠和幾名親衛,登上南岸高坡,眺望北岸。
永興縣城橫臥在江對岸,城牆低矮,南麵一段明顯比彆處矮了一截,牆麵色澤也不一致,想來就是被水災沖垮的那段。
“那段塌過的城牆……”藍明把望遠鏡遞給石達開:
“應該就是最近才補的,但高度冇補足,比兩邊矮了不少。”
石達開接過望遠鏡看了好一會:
“向榮還真能應付差事。”
“不是應付差事。”左宗棠站在一旁,“是在給自己找退路。”
“城牆修得馬馬虎虎,賽尚阿若問起來,他可以說‘已令修補’;真要打起來,這段城牆也可用來推卸責任。算是一舉多得。”
石達開聽後忍不住搖頭:
“這向榮,倒是把官場那一套摸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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