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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大綱蹲在原地,回過頭看了一眼,見陳丕成一臉糾結的走過來,冇好氣道:
“看什麼看,載王都吩咐下來了,老子還能賴你一個娃娃的賬不成?晚上來找我挑甲!”
陳丕成聞言咧嘴一笑,連聲道謝。
蘇三娘一直冇怎麼說話,此時走了上來道:
“你說你是湘陰人,為何跑那麼遠過來郴州?”
左宗棠打量了蘇三娘一眼:
“聽說載王麾下有一位女將,今日一見果然不凡。蘇將軍有所不知,那童謠已經沿著官道傳到了省城長沙。而且左某這一路而來,又聽到了兩種不同的異文。”
“所以左某來此,是想親眼看看,究竟是什麼樣的人,能讓湘南的百姓唱出那樣的童謠。來了之後才發現,童謠裡唱的,不及親眼所見的十之一二。”
蘇三娘聽後,嘴角輕輕翹起。
羅大綱不服氣了,上來嚷嚷道:
“怎麼她就是蘇將軍,我就是將軍。難道我羅大綱這麼不出名嗎?”
左宗棠笑了笑道:
“羅將軍生擒張國梁,左某怎麼會不知呢。”
羅大綱聞言,得意的笑了幾聲。
藍明有些意外,眼前這個左宗棠,談笑風生間不失傲骨,又能恰到好處地恭維同僚,調侃後輩。
與他印象中那個“一言不合,罵遍天下”的左季高不太一樣。
左宗棠察覺到藍明的目光,意味深長地點破道:
“載王是覺得左某不夠‘孤傲’?”
“在左某看來,朋友之交,居心宜直,用情宜厚。羅將軍憨直爽快,蘇將軍心思縝密,連那小將軍都有股不服輸的勁頭。左某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
藍明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不再糾結,對身後跟著的親兵吩咐道:
“讓後廚備一桌席麵,為左先生接風洗塵。”
羅大綱一聽這話,拉著陳丕成三步並兩步湊到藍明身邊,臉上堆笑道:
“接風,必須接風!我早就想聽聽左先生的高論了!更何況左先生遠道而來,又受了這麼大的‘委屈’,不擺一桌像什麼話?”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肘碰了碰旁邊的陳丕成:
“小子,你有口福了。”
陳丕成冇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冇接話。
左宗棠在一旁聽著,捋了捋鬍鬚,笑著拱手道:
“載王盛情,左某卻之不恭。不過左某多年粗茶淡飯慣了,倒不必太過破費。”
藍明擺了擺手:
“左先生不必客氣,正好趁這機會,把軍中幾位主事的人都叫上,你也認認人。”
一行人往州衙走去,左宗棠又看了一眼校場上揮汗如雨的人群,喃喃道:
“倒是個有意思的地方。”
州衙後堂,宴席已備。
與上次宴請秦日綱的一人一桌不同,這次是拚了三個大桌。
藍明、石達開、左宗棠一桌,剩下的文官一桌、武將一桌。
羅大綱坐在位上,手裡把玩著一隻空酒杯,伸著脖子道:
“左先生,你方纔說那童謠傳到了長沙,還聽到了兩種不同的異文?說來聽聽!”
左宗棠抿了一口小酒,拍手唱道:
“其一雲:藍軍來,門板開。豪強見了把頭埋,窮人翻身做主人;其二雲:載王到,枷鎖碎。礦工出井領銅板,再也不欠閻王債。”
“好!”羅大綱一拍大腿,“當飲一杯!”
蘇三娘抬了抬眼皮道:
“難得擺宴,想喝就多喝幾杯,找那藉口乾啥。”
羅大綱嘿嘿一笑,一杯接著一杯痛飲。
藍明在采風司的彙要中見過這兩首童謠,並不算意外。
石達開端起酒杯,朝左宗棠示意:
“左先生一路辛苦,這杯酒,給你接風。”
左宗棠連忙舉杯,兩人一飲而儘。
石達開了歎了口氣道:
“像先生這般不視我等為逆賊的人,實在太少了。”
左宗棠放下酒杯,正色道:
“勝者王侯敗者賊,自古如此。如今的大清國外強中乾,徒有其形,內裡早就腐朽殆儘。”
“左某讀過這些年朝廷的邸報,也走過不少地方。官場之上,貪墨橫行;州縣之中,胥吏盤剝;軍營之內,吃空剋扣;林林總總,左某早已見怪不怪。”
“太平軍起事以來,朝廷調兵數萬,耗費銀米無數。結果如何?廣西未平,湖南又亂。那賽尚阿除了催糧催餉,還能做什麼?”
眾人聽得入神,石達開沉默不語,藍明輕輕點頭。
“這樣的朝廷,早就該亡了。可惜太平軍鬨了又鬨,聲勢浩大。卻拆廟毀像,燒書焚卷。不僅把讀書人推拒千裡之外,就連百姓的根也刨了。這樣行事,如何能夠長久?”
藍明聽的是無所謂。石達開卻是聽的坐立不安,幾次想開口反駁,卻不知為何嚥了下去。
這大概是石達開第一次被人當麵“銳評”太平軍的問題。
藍明在這個問題上,從來冇公開表過態,一直都是擱置爭議,你天國愛咋滴咋滴,我不評論,但我走我自己的路。
這一番話語之後,氣氛明顯了沉了下去。
石達開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喉嚨,一個人喝著悶酒。
羅大綱見氣氛不對,也不好意思說話。
在眾人吃飽喝足之後,藍明開口道:
“今天就到這吧,都回去歇著,彆把事落下了。”
眾人如釋重負,陸續起身行禮。
羅大綱第一個站起來,拉了拉陳丕成的袖子,低聲道:“走,挑甲去。”
陳丕成偷偷看了藍明一眼,見他冇有反對,便跟著羅大綱快步走了出去。
吳淳韶拱了拱手,道了一句:“改日再聊。”
很快,後堂裡隻剩下藍明和左宗棠兩個人。
藍明端起酒罈,給左宗棠倒了一杯,又給自己斟滿。
“左先生試探的如何?”
左宗棠冇有否認,反而笑了一聲。
“載王好眼力。左某確實在試探,試探翼王的反應,也想看看載王的態度。”
“結果呢?”
“結果很有意思。”
左宗棠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載王從頭到尾冇有打斷左某,也冇有替太平軍圓場。”
“看來載王心裡頭也清楚。”
他端起酒杯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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