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馮雲山起身,向天王一揖,他身形清瘦,麵色有些蒼白:
「東王壯誌,雲山欽佩。金陵確為江南重鎮,若能取之,天下震動。」
「然則,雲山一直有一慮,反覆求思,不得其解。」
馮雲山目光環視眾人,最後落在藍明身上。
「恰巧,載王前日來探病時,與雲山論及天下大勢,提出一套『先南後北』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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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思慮之周詳、謀劃之深遠,令雲山豁然開朗。」
「雲山口拙,恐說不透其中精要。今日既是定策之會,不妨請載王親自為諸位兄弟詳述此策。」
他語氣認真:「藍明兄弟,你來說。」
眾人的注意力,瞬間聚焦在自己身上。
馮雲山如此託付,藍明有些感動,這份信任,是真將他看作託付性命的兄弟。
頂著目光的壓力,藍明先是掃視一圈在場眾人的神色。
楊秀清眼中閃過一絲不善的光芒。
石達開端正坐姿,神情嚴肅許多。
馮雲山含著笑意,靜靜等待著自己訴說。
藍明內心思索,西列對南下更感興趣,東列除了楊秀清外,也冇有特別抗拒的神情。
洪秀全在歷史上希望回到廣西老家,反而有機會說服。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楊秀清的方案「正確」且充滿吸引力。
詳細陳述南下之策可行,但他覺得,誘惑力遠遠不如金陵城。
即便割據嶺南,其法統還不如金陵一座城大,然後討論陷入拉鋸之中。
一旦陷入僵局,楊秀清可能會借天父之名強行定奪。
因此絕不能是比誰更好,而是哪個能行,哪個不能行。
眼看楊秀清越來越不耐煩,藍明打定主意,深吸一口氣,起身行過揖禮說道:
「直取金陵,我並不懷疑能成。」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
藍明內心冷笑,可別想給我扣投降、保守的帽子。
「清妖腐朽,江南空虛,驟然擊之,必能先聲奪人。」
「可問題在於佔領之後,靠什麼守?」
他略作停頓,時刻觀察著眾人:
「廣西起事,廣西未固。永安立國,永安難保。」
「龍興之地尚且如此,何況千裡之外一座孤城?」
堂中發出幾聲嘆息,像是被戳到了痛處。
正當他準備繼續論述時,眼前的立體輿圖,發生了驟變。
輿圖迅速放大,從原本的華南全境,聚焦成長江中下遊地區。
金陵城綠光閃閃,往江北、江南延伸出兩條綠線,卻被兩座紅色城池阻攔,其上標註「江北大營」、「江南大營」。
這兩條綠線失敗後,又有新的綠線,溯長江而上,依次連線安慶、九江、武昌,其上標註「糧道」。
這是……藍明瞳孔微縮,歷史的疑惑被一條名為「糧道」的線貫通,他好像明白了什麼。
為什麼歷史上楊秀清總是說缺糧?
為什麼歷史上要犯多線作戰的兵家大忌?
這些自己不曾理解的困惑,變成了明確的答案。
藍明重新整理語言,右手比向金陵,語氣前所未有的堅定:
「城在中原,四麵皆敵。糧需外運,兵靠奔襲。」
「鬥膽一問東王,糧從何來?」
藍明注視著楊秀清,後者順著話語思考一陣,很快答道:
「江南富庶,豈會缺糧?」
話剛出口,楊秀清好像意識到什麼,眉頭緊蹙。
藍明心中苦笑,身居江南中心,卻無江南之糧,豈不諷刺。
然而卻是歷史上活生生的現實。
「東王的意思,我明白了。」
「那這江南之糧,是要江南人自己送過來,還是我天國派兵去——」
隻見楊秀清指著金陵,溯江而劃,搶先答道:
「取金陵後,即刻遣精兵溯江西征,控安慶、奪九江、占武昌,握兩湖之糧倉,沿江而下,運送金陵。」
「如此,金陵乃天下糧帛匯流之樞紐,豈會無糧?」
他冷哼一聲,一雙逆鳳眼緊盯著自己,大手向北一揮說道:
「若還不夠,那就揮師北上,直搗幽燕!打到哪裡,糧就在哪裡!」
這段言論比剛纔還要煽動,引起韋昌輝和蕭朝貴的熱烈附和,連洪秀全都輕捋長鬚,目光閃爍。
藍明看著楊秀清霸氣側漏,卻是暗中腹誹。
你說的話你自己信嗎?西征?北伐?守金陵?
你有這麼多兵糧,現在稱帝,哥們第一個擁護你。
但嘴上還是敷衍道:
「東王氣貫長虹,在下佩服。」
藍明示意眾人上前,左手撐著案幾,一邊說,一邊比劃道:
「諸位請看,金陵乃四戰之地,歷代圍城皆有定式。」
「我軍若占金陵,清妖次月必成兩營:」
「一營紮於城東孝陵衛,堵我陸路;一營立於江北揚州,鎖我水道。」
「屆時,我軍腳跟未穩,便已成籠中困獸。兵臨城下,若再分兵西征,豈能不敗?」
「至於長江糧道,欲守金陵一城,另需守『安慶、九江、武昌』三城。」
「一城未定,便需四城共守。兵力如此分散,防線脆弱、顧此失彼,焉能成事?」
藍明目光掃過眾人。
原本興奮的蕭朝貴和韋昌輝蔫了下去。
楊秀清死死盯著輿圖,揮出拳頭砸在案幾之上。
石達開看著藍明,眼神透亮。
洪秀全與馮雲山交換眼色,好像在確定這個結論可不可靠。
馮雲山略作沉吟,上前一步道:
「天王,此效宋祖困南唐之舊智,並非臆測,乃歷史之重演!」
「我軍若入此局,則主力必被釘於城下,日日與兩大營消耗。」
「屆時,我軍欲戰,則彼倚壘固守;欲走,則金陵動搖。數年之內,必成僵死之龍,不可不防!」
蓋棺定論!一股熱血湧入藍明腦門,他不自覺握緊雙手,指甲刺得生痛。
他能感覺到,會議的風向變了,隻要洪秀全作出決斷,天國的命運就將徹底分叉!
堂中安靜下來,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洪秀全。
洪秀全與馮雲山對視一眼,後者輕輕點頭,剛要開口,卻猛然朝著楊秀清脫口而出:
「秀清不可!」
藍明瞬間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脖子僵硬地看向楊秀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