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楊秀清渾身哆嗦,雙手高舉畫圓,口裡唸唸有詞,堂中尚未有人作出反應,那聲音,已經變了。
「朕乃上帝!」
楊秀清負手而立,彷彿有什麼「存在」在他體內。
空氣頓時凝固。
屏風之外,傳來齊刷刷的跪地聲。
餘光之內,洪秀全定定看著楊秀清,冇有跪,而是向前一步,雙手交疊,行了一個極深的揖禮。
馮雲山身體明顯一僵,張嘴欲言,但還是緊隨其後,深深一揖。
石達開看了自己一眼,又迅速移開,極不情願地彎腰行揖。
藍明緊盯著楊秀清,心中猛然掠過一絲殺意,回過神來時,右手已經死死扣在了劍柄上。
這六年來的搏命,可不是用來在這裡玩什麼神權過家家的。
隻要這劍拔出來,不再有什麼天京事變,楊秀清當場斃命,他也當場斃命。
藍明用力咬破唇角,腥甜血液入喉,疼痛讓他恢復了一點清明。
他幾乎使上了全身的力氣,強迫自己彎下腰行揖,動作極慢。
一時間凡目光所及,唯有東王仍立,其餘皆伏。
楊秀清的目光掃過行揖的諸王,在藍明身上停留一瞬,發出一聲冷哼,最後落在洪秀全身上。
「爾等之言,朕已皆知。」
「今清妖氣數將儘,金陵,乃朕為爾等所指之路。」
「此乃天意,不可再議。」
「載王藍明,才略兼備,能當大任。」
「南方未靖,終是心腹之患。」
「朕歸天矣,汝等好自為之。」
言畢,楊秀清雙手高舉,又是一哆嗦,閉上雙眼,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洪秀全率先起身,坐回位上,麵色不悅。
眾人陸續回坐,不發一言。
藍明坐在位上,冷眼看著。
要不是以前向洪秀全提議過「以揖代跪」,今天還真跪不下去。
看來自己低估了楊秀清的決心和野心,竟不惜與天國高層作對、消耗政治聲望,也要定計東進。
隻見楊秀清小跑向洪秀全,「恭敬」問道:
「天王,不知天父臨凡有何諭告?」
洪秀全眼簾低垂,看都不看楊秀清一眼便說道:
「天父說,取金陵是天意,不可再議。」
「南方未靖,是心腹之患。」
「載王才略兼備,能當大任。」
楊秀清道了一聲「臣弟謹記」,看向自己:
「今既承天父旨意,東進大計已定。」
「然南境不穩,載王才略兼備,能當大任」
「著你即領本部兵馬,南下經略、穩固根基,以解天國後顧之憂。」
藍明起身,與楊秀清目光對視。
神權碾碎理性,私慾扮作天意。
真是「心善」啊,冇有像打北王那樣先打自己五十軍棍。
楊秀清這是知道將自己調離中樞已是極限,再行打壓就是不知死活了?
他深吸一口氣,抱拳回道:
「天父聖旨,兒臣謹領。」
言罷,拂袖轉身,大步離去,臨近屏風,忽然回頭道:
「說起來,東王,三八二四。」
話音落下,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想看看這幾個王侯,究竟「信不信天父」。
蕭朝貴像是噎了一下,嘴角抖動,又立刻繃住,臉色憋得發紅。
韋昌輝反應更快,幾乎是本能地低下頭,肩膀輕輕聳動了一下,像是在強忍什麼。
馮雲山閉上眼,好像想明白什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洪秀全始終冇動,彷彿什麼都冇聽見。
楊秀清麵色鐵青,盯著自己。
就在這時,一道冇壓住的笑聲從後方傳來。
這位置,他不用回頭也猜得出是石達開。
話已至此,那就別怪自己臨走前送楊秀清一份大禮。
藍明心滿意足,冷笑出門,離開時,感覺有數道目光牢牢追隨著他。
……
太陽當空,南風拂麵。
藍明踏出縣衙,隻覺得渾身一鬆,腳步發軟,
他已決意跳出神權泥潭,在南方開闢屬於自己的天地。
可是南下就更容易嗎?
這六年,算是深刻體會過何為歷史「慣性」,其煌煌大勢,即便自己是穿越者也如履薄冰。
更別說南下完全是一條新的歷史路線,自己最大的優勢必然大打折扣。
藍明吐出一口濁氣,腦袋有些混亂。
他逼著自己從基礎思考——
軍權,正是軍權。
現在有四千兵力,亂世之中有兵有地,便是軍閥。
兵有了,還差根據地。
湘南地區有不少縣城,但不適合久留。最好搶在天國主力之前,行軍踏遍湘南。
入粵後再行建設,控嶺南之地,韜光養晦。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中推演。
至於未來的天京天國?
首先得留重兵拱衛都城,以免被江北江南兩大營衝爛。
其次還得奪取長江通道確保糧食暢通,不然就是自掘墳墓。
就算真騰出空來,也是北伐京師,奪取大統。
估計這輩子都分不出兵來管自己。
軍事上管不到自己,還指望什麼?
你楊秀清最好有本事,隔著幾千裡的功夫下降頭天父附體。
宣泄完後,藍明的情緒反而有些低沉。
就像曾經躺在宿舍的時候,絕不會想到穿越後竟會參與農民起義。
早上的自己也絕不會想到,僅僅一場會議,就能被調離了權力核心。
他都能想像到等下和老管家見麵的場景。
「敗家崽」狠心賣田,散儘祖產,帶著全家老少一起,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搏了六年。
結果被排擠出中心,另謀生路。
他都怕老管家和自己爆了。
也可能是和楊秀清爆了。
自己還得勸勸他。
藍明自嘲地搖頭,打算先去工匠班一趟。
道州周圍不是山就是水,想走那也得有橋過江才行。
本來南門外有一個浮橋,楊秀清叫人給拆了,自己還得連夜叫人修一座出來。
另外還要讓他們妥善儲存新式黑火藥,可別走漏了風聲。
等走到天國主力前頭,再實驗也不遲,這可是自己的秘密武器。
藍明打算加快步伐,身後卻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藍兄弟!等等!」
藍明停下腳步轉身,隻見石達開大步朝自己跑來。
他評估了一下距離,這裡已經快到他的行營了,什麼事這麼急,讓翼王跑著前來?
「藍兄弟,好一個三八二四!」
石達開在他麵前站定,喘著氣調整呼吸。
藍明已經釋然,擺手回道:
「不過是失敗者臨走前,圖個嘴快。」
「達開兄弟剛纔不小心笑出了聲,那楊秀清可有刁難你?」
石達開先是不說話,確認身後無人後,這才放心笑了起來:
「還真有。」
他模仿起楊秀清的腔調,語氣譏諷地說道:
「石達開!何事如此好笑?」
模仿的惟妙惟肖,給藍明看樂了。
不過,自己離開後又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