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之後的第三場雪,下得比前兩場都大。
雪是從半夜開始下的。
葉凡躺在床上,聽著屋頂上沙沙的聲響,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不是冷,
蘇靈兒給他做的那件厚袍子很暖和,屋裡也生了火盆,炭火燒得旺旺的,把整個房間烘得暖洋洋的。
他隻是睡不著。最近總是這樣,躺下來腦子裡就亂糟糟的,想這個想那個,越想越清醒。
他索性坐起來,披上袍子,走到窗前。
窗戶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花,他用手指擦開一小塊,湊近往外看。
院子裡白茫茫的一片,雪已經積了半尺厚,竹子的枝條被壓彎了腰,偶爾有一團雪從枝頭滑落,發出撲簌簌的聲響。
遠處的大殿和練功房都隱冇在雪幕裡,隻能看到模糊的輪廓,像幾頭趴在地上的巨獸。
他看了一會兒,正準備回床上躺著,忽然注意到雪地裡有一行腳印。
腳印從蘇靈兒住處的方向來,經過他的門口,冇有停留,繼續往前,一直延伸到山道儘頭。
腳印很淺,已經被新雪蓋住了大半,但還能看出是有人走過。
這麼晚了,誰會冒著大雪往外跑?
他想了想,想不出答案,搖了搖頭,回到床上躺下。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葉凡起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他推開門,冷風灌進來,帶著雪後特有的清新氣息,像一把冰刀劃過臉頰。
院子裡有幾個小弟子在掃雪,鏟子碰到地上的聲音清脆而單調,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打拍子。
他照例先去練功場練劍。雪後的練功場白茫茫的一片,腳印踩上去嘎吱嘎吱的。
他站定,深吸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裡,涼絲絲的,讓人清醒。
短劍出鞘,劍光在雪地上劃出一道道弧線,將平整的雪麵切割成一塊一塊的。
他練得很認真,一招一式都一絲不苟,但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在練劍,還是在用劍在雪地上寫字。
寫什麼字,他也不清楚。隻是覺得,把雪劃開,心裡就痛快一些。
練了大約半個時辰,他收劍站立,額頭上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晨風吹過來,涼意沁入麵板,讓他不自覺地打了個寒噤。
他正要用袖子擦汗,眼角餘光瞥見一個人站在練功場入口。
是蘇靈兒。
她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長裙,頭髮用一根白玉簪子挽起,站在雪地裡,幾乎和背景融為一體。
她的臉被凍得有些發紅,鼻尖也紅紅的,像一隻剛從雪窩裡鑽出來的白兔。她手裡提著一個食盒,和以前一模一樣。
“葉師兄。”
她走過來,把食盒遞給他。“我給你帶了早飯。”
葉凡接過食盒,開啟一看,裡麵是兩碗粥、一碟小菜、幾個饅頭。
和以前一模一樣,連擺放的位置都差不多。
他愣了一下,忽然覺得這一幕很熟悉。
同樣的雪天,同樣的食盒,同樣的人。
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說不清是什麼,隻是覺得,她站在他麵前,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沾著的雪花,但他伸出手,卻好像夠不著她。
“謝謝。”他說,把食盒蓋好。“你吃了冇有?”
“吃過了。”蘇靈兒點頭,猶豫了一下。“葉師兄,你最近……還好嗎?”
“還好。”葉凡看著她。“你呢?”
“我也還好。”蘇靈兒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就是……最近修煉比較忙,冇時間來看你。你彆怪我。”
“不怪你。”葉凡笑了,笑容很淡。“宗主教你本事,是好事。你好好學。”
“嗯。”
蘇靈兒點頭,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被雪水洗過的黑寶石。
但葉凡注意到,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的時間比以前短了。
以前她會一直看著他,像看不夠似的。現在她看一眼就移開,像是在躲什麼。
兩人沉默地站了一會兒。風吹過,竹葉上的雪簌簌落下,像有人在頭頂撒了一把鹽。
“那我先走了。”蘇靈兒說。“宗主還等著我去修煉。”
“去吧。”葉凡點頭。
蘇靈兒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葉師兄。”
“嗯?”
“你記得把粥喝了。涼了就不好喝了。”
“知道了。”
蘇靈兒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她的步伐很快,像是怕耽誤時間。
白色的長裙在雪地上飄動,像一朵被風吹走的雲。
葉凡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竹林深處。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食盒,食盒還溫熱著,但他心裡涼涼的,像是被人塞了一把雪。
他提著食盒走回住處,坐在門口的台階上,開啟食盒,端起粥喝了一口。
粥已經不太熱了,但還能入口。
粥裡加了靈蜜,甜甜的,和以前一樣。
但他總覺得,今天的粥冇有以前好喝了。
不是粥變了,是人變了。
他喝完粥,把碗筷收拾好,坐在台階上發呆。
雪後的陽光很刺眼,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白花花的光,晃得人眼睛疼。
他眯起眼睛,看著遠處的山巒。
山上的雪已經積了厚厚一層,白茫茫的,和天空連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山,哪裡是天。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看到的那行腳印。
從蘇靈兒住處的方向來,經過他的門口,冇有停留,繼續往前,一直延伸到山道儘頭。
那條山道通往的地方,是大殿。宗主住的地方。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
蘇靈兒去找宗主,是為了修煉。
宗主說過,水元訣需要有人引導,不能自己練。
她去找宗主,是正常的。他不應該胡思亂想。
但他就是控製不住自己。
他坐在台階上,看著那行已經被新雪覆蓋的腳印,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一個問題,
她為什麼要經過他的門口?
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
如果是故意的,為什麼不進來?
如果是無意的,為什麼走那條路?
那條路繞遠,從她住的地方到大殿,明明有更近的路。
他想不出答案,也不想再想了。
站起來,拿起短劍,走回練功場,繼續練劍。
劍光在雪地上劃出一道道弧線,將平整的雪麵切割得支離破碎。
他練了很久,練到手臂痠麻,練到太陽從東邊移到了西邊,練到雪地上到處都是他的腳印,像一張被揉皺的紙。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練劍的時候,蘇靈兒正坐在楚鴻羽的書房裡,閉著眼睛,感受著那股溫暖的力量在她體內緩緩流淌。
楚鴻羽的手按在她肩膀上,靈力注入她的體內,引導著她的靈力在經脈中執行。
她的靈力比昨天更加濃鬱,更加純淨,顏色從淡藍變成了深藍,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