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昆吾明的說法,離魂症多發於亥時(23:00),活人之所以魂魄離體,那就代表著他的魂體不穩。
離體後,魂魄是呈現渾噩狀態的。
不會交流,也聽不懂人話,更不知世事,與白癡沒什麼不同。
不過,人是有趨吉求生本能的。
雖然是變白癡了沒錯,但本能還在。
因此,魂魄一旦離體,就會不自覺前往有靈氣,能最大程度安撫靈魂不安的地方。
而京城裏,最有靈氣的當屬城郊護國寺、禪心道場這兩個地方了。
結合昆吾明的建議,霽雪認真比較了一下,也認為風行珺前往護國寺的可能性比較大。
畢竟,護國寺是國寺,香客多,且深受大寧數任皇帝推崇,無論從哪方麵看,都比無人問津的禪心道場強。
是以,離府後,他直奔護國寺。
哪曾想,從亥時等到寅時三刻(03:45)都沒看到風行珺的影子,反而看到一群弔死鬼在樹林裏玩耍,用脖子盪鞦韆。
一排排下去,就跟風乾臘腸似的。
霽雪:“……!!”
說真的,有時候人能看到太多東西也不一定是件好事。
默默地移開視線,霽雪雙唇抿成一條直線,下意識攥緊手指,覺得自己這輩子可能忘不了這畫麵了。
不過,驚悚歸驚悚,正事還得繼續辦。
眼瞅著天都快亮了,在護國寺仍然不見風行珺的蹤影,霽雪隻能選擇前往禪心道場碰一碰運氣。
對比護國寺周圍樹林的熱鬧,禪心道場明顯清凈了許多。
風景好,空氣好不說,孤魂野鬼也寥寥無幾。
最重要的是沒有弔死鬼,更沒人玩鞦韆!
當然,也沒有風行珺。
反而遇上了邵景安的隨從高義,似在尋找什麼東西,一路彎腰低頭四處看。
雙方打了個照麵,皆被嚇了一大跳,還以為遇上了什麼精怪呢。
待看清楚對麵之人的容顏,方纔鬆了一口氣。
高義拍著胸口,一臉驚魂未定道:“霽……公子?你怎麼會在這裏?”
霽雪麵不改色道:“霽某深夜難眠,出城散心,不知不覺就逛到這裏了。”
“啊!深夜難眠啊……”
高義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微笑道:“我懂,我懂。
我的好友說,夏、秋兩季,對男人來說是一場修行。
霽公子年輕氣盛,想來會更加難受,是得到外麵透透氣,散散心,消解一下內心的火氣,我都明白。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霽公子你應該也到了成親的年紀了吧?
這種情況下,是不是娶個賢妻會比較好一點?
畢竟,天天晚上往外跑也不是一回事兒啊。
不安全不說,要是憋壞了,那可就慘了!
你也知道,咱們男人是很脆弱的!”
一開始,霽雪都沒意識到高義在說什麼,直到後麵對方一邊說,小眼神一邊若有似無地在自己的下麵掃視,這才反應過來,整個人瞬間僵住。
這都什麼跟什麼?!
不是沒想過開口解釋一二,可是解釋完這點,那又要如何解釋自己深夜出現在禪心道場呢?
還不如就讓他這樣誤會下去好了。
思及此,霽雪勉強扯了下嘴角,沒有出言辯駁,也沒有承認,生硬地轉移話題道:“高總管呢?方纔霽某見你一路低頭四處看,可是在尋找什麼東西?”
不提這事兒還好,一提高義就忍不住想嘆氣。
隻能說,自家太傅的感情之路是真的不順啊!
考慮到自家太傅對於感情比較木訥,在得知滿朝文武要到禪心道場參加水陸大會,他綜合了阿三兄弟、阿牛兄弟的建議,非常熱心地為自家太傅獻上一計——
“太傅,上次傅大人不是給了二小姐一塊手帕嗎?
您趁本次水陸法會帶上它,以歸還手帕,感謝傅大人幫助二小姐為由,就可以毫無顧忌地接近傅大人,順利開啟你們二人之間的話題啦!
屆時,要是發展順利的話,還能來一場公費戀愛旅遊呢!”
他家太傅聞言,覺得此計甚好,便依言行事。
哪曾想,禮部那群官員如此不頂用,他家太傅都還沒來得及實施計劃,一個個就中了暑熱暈倒了。
害得他家太傅忙前忙後照顧他們,壓根兒沒有時間去找傅大人。
好在機會是人創造的。
就算沒了公費戀愛的好時機,他們照樣可以用手帕為藉口,找機會拉近與傅大人的距離。
這不,剛好明日朝廷休沐,他家太傅完全可以上門拜訪傅大人。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今日讓他開門迎客,明日直接替他當家。
他家太傅先去傅大人府上混個臉熟,等日子久了,不就不知不覺成為府上的一份子了?
到時候,甭說是和傅大人保持往來,就是在傅大人府裡住一輩子也行啊!
總而言之,隻要計劃順利,“明日登堂入室,後天當家做主”完全不是夢!
同時,為了體現對傅大人手帕的珍視,他還特地去找了個錦盒,準備用來收裝傅大人的手帕。
結果,萬事俱備,找他家太傅拿帕子時,卻發現帕子不見了!!
這一發現,不光是他,連帶著他家太傅都錯愕不已。
二人將整座太傅府都翻了一遍,也沒找到帕子的下落。
後來他家太傅仔細回想了一下,猜測有可能是給中暑官員遞帕子的時候,不小心帶出來,遺落在禪心道場了。
於是,他們二人立刻準備前往禪心道場。
萬萬沒料到,就在這時,禹城那邊來人了!
來的還都是他家太傅的長輩!
沒辦法,他家太傅,以及作為太傅左膀右臂,兼任太傅府總管的他,隻能暫時按捺下出行的打算,先接待禹城的貴客。
直至安排好一行人的住所,打理好一切,他這才得空出門尋找手帕。
至於他家太傅……
長輩遠道而來,自當陪伴左右。
甭說是跟著他出門一起找帕子了,就是這幾日他家太傅都該放下手頭上瑣事,專心侍奉左右。
畢竟,長輩年事已高,難得跋涉而來,若隻顧自己忙活,著實失禮。
隻是這樣一來,他精心策劃的明日“登堂入室”的計劃也要作罷了。
想到這裏,高義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此時的他,心裏有很多話想說。
奈何麵前之人並非他的阿三、阿牛兄弟,一點兒都不適合傾訴,隻能強撐出個禮貌的微笑,一分真九分假道:“我家太傅白天不小心把玉佩掉在這裏了,我奉命前來尋找。
不知霽公子在此可有看到?”
頓了一頓,像是想到了什麼,又補充道:“哦,對了,那玉佩我家太傅十分愛惜,平日裏一直用手帕包著呢。
霽公子可有看到什麼手帕……或玉佩?”
聞言,霽雪仔細回想了一遍,搖頭如實道:“霽某在此並未看到什麼手帕或者玉佩。”
“這樣啊……”
高義有些失望,撓了撓頭,頗為苦惱道:“那是去了哪裏?我這一路上走來,也沒看到個影子啊。”
霽雪見狀,想著自己左右還得在此待上一會兒,便主動提出幫他尋找。
不曾想,高義極其客氣,聽到他的話後,連連擺手道:“不用不用。這種小事怎麼好勞煩霽公子?我自己來就好了。”
要知道,他要找的根本不是玉佩,而是手帕啊!
真讓霽雪幫忙的話,那不就露餡了嗎?
想著,嘴上又冒出一大套婉拒的說辭。
霽雪不知道他內心的顧慮,見他再三拒絕,似乎確實不需要自己的幫助,便沒再堅持。
在禪心道場停留了會兒,見天邊泛白,四周景色朦朧一片,將亮未亮,似明非明,已然快要天亮了,心知到了此刻,風行珺是不可能再出現禪心道場了,不由微微嘆了口氣。
雖是意料之中,卻也難免失望。
要不是知道昆吾明不可能在這件事上戲耍他,他都要懷疑對方是不是故意提供假情報了。
沉吟片刻,決定趁著見靈藥的藥效還未消散,回城看看是什麼情況。
倘若連城中都找不到風行珺的話,那他大概是要去一趟同文館找昆吾明問個究竟,看其中是不是發生了什麼變故。
思及此,霽雪與仍在四處找手帕的高義道了一聲別,匆匆策馬回城。
一進城,沒有片刻耽誤,先從皇城周邊開始找起,然後是城北、城西、城東……
結果,仍是一無所獲。
如今,也隻剩下城南未搜尋了。
對此,霽雪是不抱什麼希望的。
畢竟,城南魚龍混雜,沒有靈氣,有的隻有充滿市井氣息的煙火氣。
估計是要白忙活一場了。
霽雪心中暗想,趕馬往城南的方向走,抬頭看了眼天色,又瞅了瞅路上寥寥無幾的亡魂,清冷的麵容上滿是疲憊之色,終是沒忍住嘆了一口氣,低低道:“皇上啊皇上,你到底在哪裏呢?”
卻不知,世事就是如此難預料。
他覺得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偏偏就這樣發生了。
風行珺不光在城南,還和出門閑逛的傅玉棠遇上了。
此時此刻,正蹲在街邊,看傅玉棠啃燒餅呢。
“陸仁甲,”
風行珺側頭看了看身邊五官潦草的青年,又瞅了眼手裏青年硬塞給他的半個燒餅,略顯遲疑道:“這燒餅……朕……呃,咳咳,真能吃嗎?”
“怎麼不行了?”
青年斜睨了他一眼,當著他的麵咬了一口燒餅,口齒不清道:“你擔心我下毒啊?”
那倒不是。
麵前之人與自己無冤無仇的,得多無聊才會給他下毒?
他就是擔心他吃不了這個東西。
倒不是嫌棄燒餅用料粗糙,而是……他不是人啊!
常言道:幽明異路,人鬼道殊。
生者和死者,是兩種不一樣的東西。
眼下,他就是一個遊魂,能吃活人的東西嗎?
當真不會出現什麼問題嗎?
搞不好會魂飛魄散吧?
風行珺心裏嘀咕個不停,拿著燒餅遲遲不敢下嘴,糾結再三,為了自己的小命著想,最終還是把燒餅還給了青年,言不由衷道:“其實,我不怎麼喜歡吃燒餅。
陸仁甲,這燒餅還是你自己吃了吧?”
“不喜歡吃燒餅?”
彷彿聽到了什麼令人震驚的事情,正埋頭啃燒餅的青年倏地抬起頭,小小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一臉難以置通道:“這世上還有人不喜歡吃燒餅?!
尤其是包著梅乾菜肉絲,還熱乎著的燒餅,這可能嗎?!”
青年大喊著,舉起手裏的燒餅,在風行珺眼前晃了晃,示意他去看裏麵的用料,一副“你這人可真不識貨”的樣子,講解道:“你看看這燒餅,表皮被爐火哄得酥脆,一掰便簌簌掉渣。
裏麵的梅乾菜吸飽了豬油,烏亮亮地嵌在肉絲裡,鹹鮮裡藏著微妙的甜,嚼到後頭竟泛出陳年黃酒的醇。
最妙是那層浸透油香的餅芯,軟韌如綢,每咬一口都湧出滾燙的香氣,就像是冬天紅泥小火爐上煨著的陳年佳釀——
那慢火逼出來的,正是這般紮紮實實的暖意……
一個如此好吃的燒餅,大兄弟你竟然不喜歡?你還是人嗎?!”
風行珺:“……”
不好意思,朕還真不是人。
朕,乃是一個遊魂!
之所以出現在京城街頭,蓋因離魂症發作了。
一開始,他還沒意識到自己魂魄離體了。
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身處宮外,還覺得很奇怪,怎麼自己一覺醒來就在皇城外呢?
正想回宮,可當他邁開腳步的時候,腦海裡突然一空,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皇宮在哪裏!
也不知道自己是誰,如今具體身處何處,為什麼要回皇宮去,回了皇宮又能幹什麼?
舉目張望,四下無人不說,景色更是一片陌生。
灰濛濛的天空,明月高懸,夜風卷著枯葉擦過腳邊,街道兩邊的樹影斑駁,周圍幽靜得令人窒息。
那一刻,他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額上冷汗沁出,攥緊了手指,努力想要回憶起自己的過往,可是腦海裡始終空白一片,什麼都記不起來。
隻出自本能地覺得此處並不安全,他得儘快離開,前往城外。
那裏,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召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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