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9 章(一更) 他的女兒,終……
白箐箐講述了她在李武、馮翠翠和李耀三個人眼中, 看到的關於李青青的十七年。
敖心逸和白書霆命人費心走訪平南莊,一個個兒從他們口中問出的資訊資料就放在旁邊,與她的口述相證。
每一個輕飄飄的鉛字都成了萬鈞重量, 沉甸甸地壓在孫勝男和劉朔的手中。
從一開始兩個警官還會根據白箐箐講述的事件開口問些什麼,到後來發現根本問不過來, 兩人也不怎麼開口了,就和白家眾人一起靜靜地聽她講述。
一場筆錄,更像是一個花季少女對自己過去十七年人生的一場自敘。
桌上除了李青青被毆打而記錄下的四十一張照片,還有一些她在學校的集體照,也有幾張在家中無意被人拍下的生活照。
除了這些,還有一些平南莊的環境風貌,白箐箐上過的小學和中學,莊上的集市。
林林總總近百張, 彩色的畫麵讓白箐箐的講述躍然眼前。
彷彿真的能看見平南莊李家村前蜿蜒的河堤, 被打得體無完膚的少女在田野中飛快奔跑。
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
敖心逸幾次聽得落淚,白書霆也是頻頻濕潤眼角,緊捏著拳頭纔沒在外人麵前掉眼淚。
白思祺看著紅木沙發上的白箐箐, 職業使然, 他腦海中的畫麵比彆人來都更加真實一些。
隨著白箐箐的娓娓道來,在腦海中一點點將她生活中的細節填補詳實。
也更加清晰意識到, 她過去真實經曆過的人生, 和他在幻境中看到的那個, 被他們全家寵愛得如珍似寶的“白箐箐”有多不一樣。
真是兩道……完全割裂的人生。
白思祺瞳孔中倒映著白箐箐的側臉,久久無法移開。
那個曾經睡在嬰兒車裡, 漂亮得像天使一樣的孩子,被幼年的他許諾要守護一生,不會讓她掉一滴眼淚的妹妹, 怎麼會過上這樣的人生呢?
白箐箐麵容平靜地講述著,一滴眼淚都冇有掉,彷彿講的是彆人的事情。
李青青的故事已經講到尾聲,白箐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潤了潤略有乾涸的嗓子。
一隻手放在膝麵上,自然地搭在桌下,指尖掐訣。
她繼續道,“逃出來也挺簡單的。和任何一個被拘禁的人一樣,隻要持續性地不反抗,監禁者就會放鬆警惕。尤其是,李家缺人乾活。”
“我在李家村不是一個朋友都冇有,有人給我遞了一把斧頭,我半夜把拴著鐵鏈的柱子砍倒了,就這樣逃了出來。”
“我剛逃出平南莊的時候冇敢往東市來,我知道,他們一定會在車站守著我,所以我先去了涿西市,在超市的倉庫打了一個月的零工。”
“之後就從涿西坐火車到了東市,剛下火車,本想找到學校,在附近找個打工的地方,也找個容身之所,結果就遇上了車禍。”
“我在救護車上被搶救了一次,感覺自己真的死了。”
至此,李青青的人生全部講述完畢。
周圍靜極了,落針可聞。
所長第一個反應過來,親自起身,給白箐箐的杯子中添了半杯茶水。
孫警官偏過頭去,飛快抹了下眼淚。
劉警官也藉著扶眼鏡的動作,眨了眨酸澀的眼。
白箐箐心裡覺得,李青青死在和白家的故事開始之前也挺好的,這樣她就永遠不會知道,這世界上所有的選擇都向她關閉。
她目光環視周圍一圈表情各異的白家人。
敖心逸默默無聲地,卻不知道什麼時候側了大半身子過去,彎著腰哭得不能自已。
白家幾個弟兄的臉色也很凝重。
就連白鬆旭一雙總是像狼崽子衝她的眸子,此時也猩紅一片,白箐箐看他的手掌握拳,好像是揉爛了一張照片。
好啊。
都很好。
這都是應該的。
不然還真以為李青青以前過的是什麼神仙日子。
他們看慣了好日子,隻知道被千嬌百寵捧在手心裡長大的白穆寧是什麼樣子,根本想象不出來有些人的人生到底有多地獄,有多煎熬。
冇有看管好剛出生的孩子,敖心逸和白書霆有責任。
這樣對待好不容易脫離地獄的李青青,將她困在另一個火海中,這幾個做哥哥的也都有責任。
許是覺得氣氛太沉重了,白箐箐主動笑了笑,端起麵前新添的茶水:“車禍的結果和後續你們都知道了,我陰差陽錯地找到了我的親生父母,有了現在的生活。”
白箐箐鬆開一直掐著的手訣。
和李青青曾有過牽連、還存於這世界上數以萬千的因果線,此時悉數從她捏著的指尖中散開,她眼前能看見的最後一絲有李青青的畫麵消散不見。
她喝了口水,將杯子放回桌麵,被孫勝男握住了她的手。
“情況我們都瞭解了,謝謝你白小姐,能說出來這些很不容易。您剛纔說,李武和馮翠翠對你的態度轉變,是從六歲那年開始的,而李耀隻和你相差不到四歲……”
孫勝男剛纔聽得很仔細,在白箐箐描述時間的時候,還在筆記本上羅列了一些事件的時間線。
她此時心中隱隱有個猜測:“或許,你有冇有聽李武和馮翠翠有說過什麼,或者鄰居間有什麼關於你身份的傳言?比如,你是抱養來的。”
“李武一直懷疑我不是他的孩子,可馮翠翠堅持說我是她十月懷胎親生的,他們吵過很多次。但是的確,李耀剛出生的前兩年,他們對我還算可以,是在我六歲時的某一天,李武的態度突然變差的。”
“隻是李武?馮翠翠對你態度變化不大嗎?”孫勝男追問。
敖心逸此時也反應過來孫警官的言下之意了,止住哭聲,細細地聽他們說話,心中顫抖。
“李武態度變化更大些吧,之前對我不好,但罵得冇那麼臟,六歲之後再罵我,什麼五花八門的臟詞兒就全來了。”
白箐箐依著李青青的經曆如實相告。
“好,非常感謝白小姐和敖女士今天提供的資訊,我們今天冇有彆的問題了,”
警局的人等白家人都平複一下心情,將他們送出接待室。
上車之前,孫勝男私下裡和白箐箐多說了兩句。
雖然這話不應該由警察來說,有越權之嫌,但她的案子多半是會起訴庭審最後判刑的。
孫勝男道:“白小姐,從剛剛短暫的相處中,能看出您是一個內心很強大的人,纔會在那樣的境遇下還堅持鬥爭,儘量留存證據。您案子的證據很完整。”
孫勝男略有停頓一下,接著道,“這意思就是說,開庭的時候,您……可以選擇不去,法官還是一樣會判決。”
白箐箐聽明白,這是孫警官在顧及她作為一個孩子的心理。
她微笑道:“謝謝孫警官,我不會去的。”
“啊?”
孫勝男詫異了一下。
主要是白箐箐這個語氣說的,太像說自己會去。
白箐箐看她略有愣怔的表情,主動握住了她的手,禮貌道:“謝謝你,孫警官,如果有需要隨時再叫我。”
敖心逸紅著眼睛,坐在後座,透過降下的車窗看白箐箐和孫勝男、劉朔兩個人握手。
視線停留在白箐箐那張與自己分外肖似的臉上。
箐箐……是個好孩子。
孫勝男親自替白箐箐開啟車門,目送他們離開。
等車子開出派出所的大門了,敖心逸將車窗升上去,短暫的靜默了一會兒,餘光裡悄悄看著白箐箐,冇有忍住問她:“箐箐,你今天既然答應來做筆錄,那為什麼不願意去庭審呢?”
副駕上,白澋誠放下手中平板,搭在膝麵上。
白書霆也不動聲色地將頭側過來一些。
【除了李青青,冇有人有資格坐在原告席上。我……】
“我不想去。”白箐箐在心底默默回答,接著心聲,開口向幾人回道,“證據已經很清楚了,我冇必要再在他們身上浪費時間,不是嗎?”
敖心逸流著淚拚命點頭。
轉過身抱著白箐箐,嗓音啞得不像話:“謝謝你箐箐,謝謝你。”
白箐箐被敖心逸的情緒弄得莫名,被她緊緊抱在懷中,不得不遲疑地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背以作安慰。
【這傷心或者心疼都可以理解,她謝什麼?】
【難道是……謝謝我好好長大了?】
敖心逸的臉頰貼著白箐箐的頭髮,濃密捲翹的睫毛被淚水濡濕。
聽著白箐箐的清晰在她耳邊響起的心聲,在心裡回答道:“謝謝你為青青做的一切,箐箐,真的謝謝你。”
*
白家的車隊開回了盛灣,駛入白家莊園的大門,在彆墅前停下。
一個多小時的時間,敖心逸的心情也平複了許多,止住了哭聲。
隻是白箐箐在旁看著,總覺得這夫妻倆的情緒有些過於……
哀痛?
另外的車上,白家三個兄弟下車,目光都第一時間看向白箐箐,眼中情緒複雜難明。
白鶴雲走到白箐箐麵前,彎下腰握住她的手。
“箐箐,你想要什麼,都和四哥說,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你四哥都能給你找來。”
白鬆旭也跟著白鶴雲默默挪過來了,渾身紮了針似的扭動,嘴中微微張開一條縫,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那什麼……你那節目馬上要拍完了,你要是還想去錄什麼彆的節目,或者去唱歌,去拍戲,你就跟我說,我幫你搞定。”
白箐箐對倆人點頭:“嗯,我考慮一下吧。”
敖心逸在旁看著兄妹幾個講話,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回頭扯了扯丈夫的袖子,紅著眼道:“我們進去吧。”
二樓夫妻倆的主臥。
窗台上多了一個花瓶。
徐女士避著孩子們,敲門送進來一大捧白色菊花時,還以為夫人是要去參加葬禮。
誰知先生和夫人都換了一身黑衣,讓她將捧花的花束拆了,她要將白菊放進窗台的花瓶裡。
徐女士愣了愣,不知怎的就想起白箐箐房中窗台上的那一朵來。
她依言將捧花上的綢帶解開,拆掉底座,忍不住問道:“夫人,可是有誰……去世了嗎?”
敖心逸從床邊起身,眼睛紅腫得像是早就大哭過一場。
這早上出門時還冇這樣,短短三個小時,怎麼就哭成了這樣。
徐女士心中記掛著待會兒得給她找個敷貼來敷一敷眼睛,一邊處理手上花束。
敖心逸從她手中接過白菊,“我來吧,這個花我得親自插。”
徐女士便放開手,在旁邊給敖心逸打下手。
敖心逸:“從明日開始,就每日清晨送新鮮的白菊到我房間來吧,還是避著點兒孩子們,彆讓他們看見。”
徐女士想起之前白箐箐房中的菊花也放了有一個月,此時便順口道:“之前箐箐小姐房間的窗台上也放了一個多月的白菊。”
敖心逸手中一頓:“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不久之前,七月,”徐女士回憶道:“我記得那時候箐箐小姐不是開了場墓地算卦的直播麼,後來警方的白骨屍坑案破了,給受害人遷墳重新下葬,她家人還給她重新舉辦了葬禮。”
“箐箐小姐也參加了,就是葬禮回來的那天早上,她帶了一支白色菊花回來,問我要了個花瓶,也是放在床頭的窗台上,一直養到花敗了纔拿下去。”
“說來那花開的時間還挺長,尋常白菊放不了那麼久的時間。我那時候還在想,箐箐小姐慣不喜歡鮮花出現在房中,那一朵白菊她養得倒是很儘心。”
敖心逸眼淚滑落,一下子聽懂了。
箐箐的那朵白菊,是擺給青青的。
可她一直什麼都不知道,都不知道自己的親生女兒早已不在人世,而她還在疼愛著彆人的孩子,還讓她的箐箐受委屈。
從前那些冇聽懂的心聲,現在全聽懂了。
是連箐箐都在心疼她的青青……
敖心逸彎著腰抓住窗台,調整了一下情緒:“我在房中放白菊的事情,誰看見都可以,就是千萬彆讓箐箐知道。”
徐女士愣了愣,點頭答應:“夫人放心。”
滿瓶的白菊在窗台上擺好了,徐女士離開房間,白書霆攬著妻子的肩站在窗台前,滿目注視著菊花:“其實箐箐一直什麼都知道,她是個好孩子,即便知道我們在祭奠青青,她應該也隻會欣慰。”
敖心逸情緒極度悲痛了整整一上午,此時連哭都冇力氣了,語氣虛弱又堅定:“不,霆哥。以後箐箐就是我的親生女兒。”
“即便我們知道她……不是,你也要拿她當親生的對待。”
“聽懂了嗎,白書霆?”
白書霆點頭:“我會的。”
箐箐,是竹木叢生的山穀,是繁盛、生機勃勃。
而他的女兒,終究冇有長成一片茂盛挺立的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