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內的寒意尚未完全散去,但那縷自河對岸下遊飄來的、微弱得幾乎要融入夜色的炊煙,卻像一根無形的線,牢牢牽住了夜梟的注意力。
危險?還是機遇?
這兩個念頭在他腦海中飛速盤旋、碰撞、權衡。他那習慣於以最大惡意揣測一切的大腦,第一時間拉響了警報——荒山野嶺,夜半炊煙,九成九是陷阱,要麽是青雲宗那幫偽君子故布疑陣,要麽就是什麽山精野怪、或者比青雲宗更不講道理的邪道修士。
但另一方麵,體內近乎枯竭的靈力、沉重拖累的傷勢,以及身邊這個快要凍僵、嚇破膽的“重要資產”蘇婉兒,都在清晰地告訴他一個事實:以他們目前的狀態,想要在黑風狼群的環伺下,頂著青雲宗可能隨時殺個回馬槍的風險,連夜穿越這片陌生的山林,生存幾率渺茫得可憐。
那縷炊煙,縱然可能是毒蘋果,卻也可能是眼下唯一能看到的、或許能提供片刻喘息和轉機的地方。
“葉…葉公子?”蘇婉兒順著夜梟的目光望去,卻隻看到黑漆漆的河岸和模糊的樹影,她怯生生地開口,聲音還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外麵……有什麽嗎?我們真的要出去嗎?”
夜梟收回目光,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反問道:“還能走嗎?”
蘇婉兒試著活動了一下幾乎凍僵的雙腿,一股痠麻刺痛感傳來,她小臉皺成一團,卻還是咬著牙點頭:“能…能的!”
“跟上,別出聲。”夜梟言簡意賅地命令道,率先撥開洞口的藤蔓,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滑了出去。
冰冷的夜風瞬間包裹了他,帶著河水的水汽和山林特有的草木腐爛氣息。他警惕地快速掃視四周,【幽影匕】已然反握在手,身體微微弓起,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襲擊。
確認近處沒有埋伏後,他才朝洞裏打了個手勢。
蘇婉兒深吸一口氣,鼓起莫大的勇氣,學著夜梟的樣子,小心翼翼地鑽出洞穴。冰冷的空氣讓她猛地打了個寒顫,差點驚撥出聲,又趕緊用手捂住嘴巴,一雙大眼睛惶恐地四下張望,彷彿覺得黑暗裏隨時會撲出可怕的怪物。
夜梟沒空照顧她的情緒。他仔細辨認了一下方向,指了指下遊炊煙大致升起的位置,低聲道:“跟著我,盡量沿著河岸陰影走,注意腳下。”
說完,他便率先邁開了步子,他的腳步極輕,落地幾乎無聲,身形在斑駁的樹影和岸邊岩石的掩護下若隱若現。
蘇婉兒連忙跌跌撞撞地跟上。她的鞋子早已濕透,踩在冰冷的鵝卵石和淤泥上,又滑又冷,好幾次都差點摔倒,但看著前方那道在黑暗中依舊保持著冷靜和速度的背影,她隻能咬緊牙關,拚命跟上。恐懼和求生的本能,此刻化作了最大的動力。
河水嘩啦啦的流淌聲,在一定程度上掩蓋了他們行進發出的細微聲響。但遠處山林中偶爾響起的狼嚎,卻像催命符一樣,時刻提醒著他們危險的臨近。
夜梟的精神高度集中,一邊快速移動,一邊將感知放大到極限。係統的【天命雷達】他暫時不敢開啟——消耗反派值倒是其次,主要是擔心這種特殊的能量波動會被可能存在的強者感知到。他隻能依靠自己前世經驗和這具身體的本能來規避風險。
幸運的是,或許是因為狼群的威脅,青雲宗的搜尋弟子似乎真的暫時收縮了回去。一路上,除了幾隻被驚起的夜梟鳥撲棱著翅膀飛走,並未遇到其他危險。
那縷炊煙看著不遠,但真正走起來,卻花了不少時間。夜梟的傷勢在奔波中被牽扯,陣陣隱痛傳來,讓他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但他臉色絲毫不變,速度也未曾減慢。
蘇婉兒更是氣喘籲籲,體力幾乎耗盡,全憑一股意誌在支撐。
終於,在繞過一個河灣後,前方的景象豁然開朗。
河岸變得平緩,出現了一小片灘塗。而在灘塗盡頭,靠近山壁的位置,竟然真的有一座簡陋的茅草屋!茅屋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牆壁甚至有些歪斜,但此刻,那扇小小的視窗裏,正透出溫暖而誘人的橘黃色火光!
而那縷指引他們的炊煙,正是從茅屋旁一個簡陋的土灶煙囪裏嫋嫋升起。空氣中,甚至隱約飄來一股……烤魚的焦香?
茅屋外的河邊,還係著一條破舊的小木船,隨著水波輕輕搖晃。
這一切,在這荒涼陰冷的黑夜河岸邊,構成了一幅極其突兀、卻又莫名帶著一絲人間煙火氣的畫麵。
蘇婉兒的眼睛瞬間亮了,幾乎是脫口而出:“有人!葉公子,真的有人家!我們有救了!”她的話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和渴望,彷彿看到了溫暖的爐火、幹燥的衣服和熱騰騰的食物。
然而,夜梟的眼神卻變得更加警惕和深邃。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一把拉住就要往前衝的蘇婉兒,將她拽回一塊巨大的岩石後麵躲藏起來。
“葉公子?”蘇婉兒不解地看著他,臉上寫滿了急切和疑惑。好不容易看到希望,為什麽不過去?
“閉嘴,看著。”夜梟壓低聲音,目光如同鷹隼般銳利,仔細地審視著那間茅屋和周圍的環境。
茅屋很破舊,看起來像是獵戶或者漁夫臨時歇腳的地方。但那個土灶……看起來卻不像經常使用的樣子。那艘小木船係纜繩的方式,也顯得有些……過於工整了,不像普通漁民的隨意。
更重要的是,他的直覺在瘋狂示警。那扇透出火光的窗戶,像是一隻暗中窺視的眼睛。
“係統,”他在心中默唸,“掃描前方茅屋,評估風險等級。”
【叮!啟動環境掃描功能,消耗反派值100點。掃描中……】
【警告:檢測到茅屋記憶體在一道斂息狀態下的生命氣息,能量波動約為築基中期。檢測到簡易幻陣痕跡(未完全啟用)。檢測到土灶下方埋藏有微弱能量反應,疑似觸發式警報符籙或低階攻擊符籙。】
【風險評估:中等偏高。建議宿主謹慎行事。】
果然有詐!
夜梟心中冷笑。一個築基中期的修士,會住在這麽破的茅屋裏?還特意用幻陣和符籙偽裝?這擺明瞭就是請君入甕的局!
會是誰佈下的?青雲宗?他們動作這麽快?而且手段似乎沒那麽……陰險?更像是某種邪修或者……專門衝著他來的?
“葉公子,怎麽了?那裏……有什麽不對嗎?”蘇婉兒看到夜梟越發冰冷的臉色,也意識到事情可能沒那麽簡單,剛剛升起的希望又變成了不安。
“裏麵不是普通人,有埋伏。”夜梟言簡意賅地解釋道,同時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對策。
硬闖?以他現在的狀態,對付一個早有準備的築基中期修士,外加可能存在的陷阱,勝算不大,而且動靜肯定會引來青雲宗或者狼群。
離開?另尋他處?時間拖得越久,他們的狀態越差,風險隻會更大。
那麽……
夜梟的目光再次投向那艘係在河邊的小木船,又看了看茅屋的方向,一個計劃迅速在他心中成形。
既然你想“請”我進去,那我就不客氣了,不過,方式得由我來定。
“你在這裏等著,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要出來,也不要出聲。”夜梟對蘇婉兒吩咐道,語氣不容置疑。
“你要去哪裏?”蘇婉兒頓時慌了,下意識地抓住他的衣袖,彷彿他是此刻唯一的浮木。
“去給我們弄條‘路’出來。”夜梟掰開她的手,眼神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記住,躲好。”
說完,他身形一閃,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融入陰影,卻不是朝著茅屋正門,而是沿著河岸,迂迴繞向了茅屋的側後方——那裏是幻陣覆蓋可能相對薄弱、且靠近小木船的方向。
蘇婉兒緊張地蜷縮在岩石後麵,心髒怦怦直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夜梟消失的方向,又忍不住看向那間透著溫暖火光的茅屋,隻覺得那光芒此刻變得無比詭異和危險。
時間一點點過去,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茅屋裏的人似乎極其有耐心,沒有任何動靜。
就在蘇婉兒快要被自己的胡思亂想逼瘋的時候——
“嘩啦!”
一聲突兀的水響猛地從河邊傳來!
是那艘小木船的方向!似乎是什麽重物掉進了水裏!
幾乎是同時!
“砰!”
茅屋那扇本就看起來不結實的木門被人從裏麵猛地撞開!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獵豹般疾射而出,速度極快,直奔河邊小木船落水聲傳來的方向!那人身上散發出的築基期靈壓毫不掩飾,帶著一股陰冷的氣息!
然而,就在那黑影衝出的下一秒——
另一道身影,如同早已計算好時機一般,從茅屋側後方一個視覺死角——也就是那扇破窗戶的正下方陰影裏,悄無聲息地溜了出來,身形一閃,便敏捷地鑽進了那扇敞開的、無人看守的茅屋門!
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流暢得令人窒息!
蘇婉兒目瞪口呆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大腦幾乎停止了思考。
她看得分明,那最後溜進茅屋的身影,分明就是夜梟!
他……他怎麽進去了?!那個衝出去的人又是誰?
衝出去的黑影此刻已經趕到河邊,卻發現小木船邊隻有一圈圈蕩開的漣漪,以及一截不知道從哪裏掉下來的枯樹枝,哪有什麽落水的人?
“媽的!耍我?!”那黑影一愣,隨即發出一聲惱怒的低吼,意識到自己中了調虎離山之計!他猛地轉身,想要衝回茅屋。
但已經晚了。
“吱呀——”
一聲輕響,那扇破舊的茅屋木門,從裏麵被不緊不慢地關上了。
甚至……還傳來了輕輕插上門閂的聲音。
門內門外,瞬間變成了兩個世界。
門外的黑影僵在原地,似乎完全沒料到會是這種情況。
躲在岩石後的蘇婉兒,也徹底懵了。
葉公子……他不但識破了陷阱,還把佈置陷阱的人……關在了門外?!
這下……屋裏和屋外,到底哪邊更危險?
茅屋內,此刻又是怎樣一番光景?
夜梟獨自麵對可能存在的其他陷阱或敵人,他能應付得來嗎?
那扇薄薄的木門,彷彿隔絕出了無盡的懸念和緊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