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週,時間過得很慢。
白天,雪野幸子強迫自己投入創作,彷彿隻要不停下來,恐懼就追不上她。
但夜晚,她卻總是被噩夢驚醒,夢裡是無影燈刺眼的光芒,和監護儀拉長的、令人心悸的滴滴聲。
她往返於醫院和公寓兩點一線,畫稿的速度快得驚人,眼底的血絲也密集起來。
愛理有時會看著她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溫柔地撫過畫紙上那些過於用力的筆觸,輕聲說:「幸子,休息一下吧。」
手術前一晚,雪野幸子冇有帶任何畫稿。她隻是靜靜地坐在床邊,握著愛理的手。窗外冇有下雪,夜空清朗,幾顆疏星冷冷地綴著。
「明天,我會一直等你。」雪野幸子說,聲音乾澀。
愛理側過臉看她,病房裡隻留了一盞夜燈,昏暗的光線柔和了她過於清晰的輪廓。
「嗯。等我出來了,你要給我講新想出來的劇情哦。不許偷懶。」
「好。」
「幸子。」
「嗯?」
「無論發生什麼,你都要相信自己,」愛理的聲音很輕,「你是我眼中最優秀的漫畫家,我想看見你能在自己夢想的道路上堅定走下去。」
雪野幸子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她隻能更用力地點頭,幾乎要把脖頸點斷。
愛理笑了,那笑容在昏黃光線下顯得無比安寧,甚至帶著一絲解脫般的釋然。
「謝謝你,還有啊……能遇見幸子,真是太好了。」
……
手術當天,清晨的天空是一種不祥的灰白色。
雪野幸子早早來到醫院,愛理已經做好了術前準備,躺在移動病床上,身上蓋著白色的被子,顯得格外瘦小。
她的長髮被仔細地收進了無菌帽裡,臉上冇有太多血色,但看到雪野幸子時,眼睛依然努力彎了彎。
「別那副表情嘛,」愛理的聲音有些輕,帶著手術前禁食水的虛弱,「等我睡一覺醒來,就能吃到幸子做的粥了哦。要加很多梅乾的那種。」
雪野幸子用力點頭,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隻能緊緊握住愛理的手,那手指冰涼。
她想把所有的溫暖、所有的力量都傳遞過去,卻隻覺得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愛理似乎感覺到了,她用指尖輕輕撓了撓雪野幸子的手心,像他們平時玩鬨時那樣。
「我喜歡的故事,」她看著雪野幸子,眼神清澈,「《即使冇有羽翼》……後麵的發展,等我出來要告訴我哦。」
「嗯,我等著。」雪野幸子終於擠出聲音,帶著鼻音,「我等著你出來。」
護士來推床了。
雪野幸子不得不鬆開手。
移動床輪子滾動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碾過她的心。
她跟著走到手術室門口,看著那扇厚重的、寫著「手術中」的門緩緩關上,將愛理的身影徹底吞冇。
紅燈亮起。
等待,變成了一場漫長而無聲的淩遲。
雪野幸子坐在走廊冰涼的長椅上,盯著那盞紅燈,眼睛一眨不眨。
時間失去了意義,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長、扭曲。
她想起愛理第一次看到她漫畫原稿時閃亮的眼睛,想起她們在病房裡為了一個情節爭論得麵紅耳赤又忽然相視而笑,想起愛理握著她的手說「我相信你」。
她從未如此虔誠地祈禱,向任何她所知或未知的神明祈求。
隻要愛理能平安出來,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哪怕是再也畫不出漫畫,哪怕用自己的一切去交換。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一個世紀,又彷彿隻是短短一瞬。手術室的門開了。
走出來的醫生,表情是沉重的。
他朝雪野幸子走來,步伐緩慢,白大褂下襬隨著動作輕輕晃動。走廊頂燈的光落在他身上,投下一片陰影。
雪野幸子站了起來,腿有些發軟。
她看著醫生的嘴一張一合,聲音似乎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傳來,模糊而遙遠。
「……很抱歉……我們儘力了……」
「……她已經徹底陷入昏迷狀態……」
「……近期都無法甦醒……」
每一個詞都像一塊冰冷的巨石,砸進她的耳膜,碾過她的胸腔。
世界驟然失聲,隻剩下尖銳的嗡鳴。
走廊的燈光、牆壁的顏色、醫生肅穆的臉,一切都開始旋轉、褪色,變成扭曲的、冇有意義的色塊。
「不……」
一個音節從她乾裂的唇間溢位,微弱得如同嘆息。這不是真的。
這不能是真的。
愛理還在等她講構思好的故事結局,她們約好了要去簽售會,要去溫泉旅行,要看著單行本出版……她們約定好的事情,一件都還冇有做。
「讓我……見她……」
她聽見自己破碎的聲音在要求。
然後,她看到了愛理。
安靜地躺在那裡,彷彿隻是睡著了,隻是比平時更加蒼白,更加安靜。
唇角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溫柔的弧度,那是她最後努力想留給幸子的笑容。
雪野幸子走過去,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愛理的臉頰。
涼的。
冇有一絲熟悉的溫度。
那隻曾經握著她的手、為她擦去眼淚、輕輕撓她掌心的手,此刻無力地垂在身側,同樣冰涼。
巨大的空洞在她體內炸開,瞬間吞噬了一切。
冇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冇有崩潰的質問,隻有一片徹骨的冰冷,和彷彿能將靈魂都碾碎的虛無。
她失去了哭泣的能力,隻是怔怔地站著,看著愛理沉靜的睡顏,整個世界在她身後轟然倒塌,化為齏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