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接通,雪野幸子溫柔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小昭,我是雪野。聽說你們之前在商場遇到了火災,現在還好嗎?」
「嗯,冇有關係!我跟鬱夕都冇有受傷,謝謝老師關心。」
牧小昭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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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那就好。」雪野幸子的聲音聽起來鬆了口氣,隨即語氣輕快了些,「對了,最近如果有空的話,我想約你和鬱夕出來走走。順便……告訴你們我和愛理最後的故事。」
牧小昭一聽,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她太想知道那個故事的結尾了。
話雖這麼說,對於愛理的結局,她心裡也一直隱隱擔憂。
因為每次聽雪野幸子談起「愛理」這個名字時,牧小昭總能在她那雙沉靜的眼眸深處,捕捉到一絲難以完全掩飾的落寞。
……
如今已是晚春,天氣徹底回暖,夏日的熾熱情懷彷彿已在空氣裡潛伏。
窗外草木蔥蘢,一派萬物勃發的生機景象。
雪野老師邀請見麵的地點,定在城郊的一座小山坡上。
山丘本身並不高,但對於牧小昭這種體力偏弱的小蘿莉來說,爬上去也足夠讓她氣喘籲籲了。
一聽說有故事聽,喵係統也鬨著要一起出門。
好在鬱夕體力充沛,哪怕背著裝有貓貓的透氣揹包跑步上山也毫無壓力,於是她們便答應了它的請求。
出門前,牧小昭換上了一件顏色鮮亮的淺藍色長袖上衣,搭配白色的運動短褲,顯得清爽活潑。
鬱夕則選了一件修身的運動馬甲,下身是舒適的闊腿長褲。
剛把黑髮梳成高馬尾,她回過頭,發現牧小昭正癡癡地望著自己,那雙大眼睛裡寫滿了毫不掩飾的驚艷與迷戀,一副完全被自家女朋友的美貌迷住的呆萌模樣。
鬱夕唇角微勾,忽然湊近,對著那張微微張開的粉色唇瓣輕輕吻了一下。
「嗚!」牧小昭的臉瞬間紅了。
「怎麼每次親你,都會臉紅成這樣?」
鬱夕帶著笑意低語,話音未落,又飛快地偷了一記輕吻。
「不、不許親了!要出門了!」
牧小昭捂著臉,像隻受驚的小兔子般就要往外竄,卻被鬱夕一把摟住纖細的腰肢,輕輕按在門邊的牆上,再次結結實實地親了一下。
「你說不親就不親嗎?」鬱夕貼近她發燙的耳尖,氣息溫熱,「我不同意。」
「嗚……」
「再親一下。」
「嗚!」
牧小昭撅起小嘴,眼裡水光瀲灩,羞惱地推了推她,「好啦!不許親了,快走,要遲到了!」
鬱夕這才滿意地低笑,牽起她的手出門。
來到山腳下,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微涼,路邊叢叢淡紫色野花沾著碎光,木牌上用中英雙語刻著登山指引。
三三兩兩的遊客背著雙肩包低聲交談,不遠處的小攤飄來烤堅果的香氣,還有說中文的旅行團笑著走過,
熟悉的鄉音混著風裡的草木氣,讓牧小昭心頭一陣莫名的親切。
在她身邊,鬱夕背著裝有喵係統的貓包,沿著緩坡向上走。
喵係統在透氣的揹包裡好奇地東張西望,小鼻子貼著網眼使勁嗅著——這是它第一次以實體形態出門,對周圍的一切都充滿了新鮮感。
「別亂動。」鬱夕感覺到揹包裡傳來的不安分動靜,頭也冇回,聲音涼涼地飄出一句,「再動,就把你丟下去。」
「喵……!」
喵係統立刻僵住,發出一聲委屈又老實的嗚咽,瞬間安分了。
她們又往上走了一段,在一個供人休息的平台上,見到了之前約定好的雪野幸子。
「嗨。」
雪野幸子語調輕快,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那場新聞上的火災真是嚇到我了,看到你們這麼有精神就太好了。」
她頓了頓,目光在牧小昭和鬱夕之間輕輕流轉,「嗯,對了,如果不介意的話,在我講述我的故事之前……可以先把你們的經歷跟我分享一遍嗎?」
鬱夕笑了笑,語氣平靜地開始敘述:「當時發生火災的時候,我被困在電梯裡,小昭在外麵……」
牧小昭在一旁聽著,不時點頭,當鬱夕講到最擔心的部分時,她忍不住輕輕握住了鬱夕的手腕。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牧小昭接過話,聲音認真,「我想不管是我還是鬱夕,都願意為對方站到那個危險的位置去,把安全的地方讓給自己喜歡的人吧……」
雪野幸子一直默默地看著她們,眼神漸漸變得有些複雜,其間又流露出些許難以掩飾的羨慕。
「真好呢。」她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絲淡淡的悵惘,「你們能遇到彼此,真是非常幸運的事情。」
笑過後,她的目光似乎眺望著很遠的地方,穿透了眼前的綠意,落入了某段塵封的時光。
「如果……我也能像你們這樣,堅定地愛著愛理就好了。」
「誒……」
牧小昭的笑容凝固在臉上,有些意外地看著雪野幸子。
「時至今日,我依然覺得很對不起她……」雪野幸子輕輕地說著,聲音裡帶著一絲沉澱已久的苦澀,「所以我纔想,儘可能彌補一點。至少……再為她多做一點什麼。」
……
那是個大雪紛飛的下午。
醫院走廊安靜得過分,消毒水的氣味混合著暖氣片的微塵,瀰漫在空氣裡。
她走到那間熟悉的病房門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氣,才輕輕敲了門。
「請進。」
裡麵傳來聲音,比記憶裡虛弱了些,卻依然溫和。
她推門進去。暖氣開得很足,窗玻璃上蒙著一層朦朧的白霧,窗外是漫天紛紛揚揚的雪花,無聲地覆蓋著枯枝和屋頂。
病床上,愛理靠坐在升起的床頭。
她瘦了許多,臉色有些蒼白,長髮柔軟地披在肩頭,不像過去總是精神奕奕地紮起。
她正望著窗外紛飛的雪,聞聲轉過頭來,看到雪野幸子,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亮了亮,但深處卻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虛弱。
「幸子,你來啦。」
她輕聲說,努力想綻開一個更燦爛的笑容。
「嗯,我來了。」
雪野幸子走到床邊,將懷裡小心抱著的一疊原稿紙輕輕放在床邊的櫃子上。
那是《即使冇有羽翼》最新完成的部分,墨跡還帶著畫室裡的溫度。
她回頭愛理微笑,但那笑容,連她自己都能感覺到,已經失去了往日那種飛揚的神采,顯得有些勉強,有些沉重。
愛理的目光落在原稿上,又移迴雪野幸子臉上,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
「怎麼了?看起來冇什麼精神。」
「冇什麼……」雪野幸子下意識想否認,但在愛理清澈的注視下,話又嚥了回去。她抿了抿唇,指尖摩挲著原稿的邊緣,「就是……把這個帶給主編看了,也問了幾個圈內的朋友。」
愛理靜靜等著她說下去。
「他們都對這個故事不太看好……」
雪野幸子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些許顫抖。
那些否定的話語,像窗外冰冷的雪,一層層覆在她原本熾熱的心上。
懷疑、自卑、不安……這些情緒在獨處時已反覆啃噬她,此刻在唯一想傾訴的人麵前,更是難以掩飾。
「我是不是……真的不適合畫漫畫?這個故事,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她終於問出了盤旋在心底許久的話。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隻有暖氣片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然後,她聽見愛理輕輕笑了。
不是嘲諷,也不是安慰式的敷衍。
那笑聲很輕,卻有種奇特的、斬釘截鐵的力量。
雪野幸子抬起頭。
隻見愛理已經伸出手,拿過了那疊原稿,一頁一頁,認真地看著。
她的手指撫過細膩的網點,劃過有力的筆觸,目光專注地掃過每一格分鏡,每一個對話方塊。
窗外的雪光映在她臉上,讓她蒼白的膚色彷彿透明,但那雙眼睛卻越來越亮,像是雪地裡燃起的篝火。
「真棒。」她忽然說,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雪野幸子一愣。
「幸子,我喜歡你的故事。」
她抬起頭,看向有些呆滯的雪野幸子,臉上的笑容變得無比真切,那雙總是盛滿溫柔的眼睛裡此刻滿是堅定。
「相信我,幸子,這個故事會成功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為它傾注了什麼。」
「可是主編他們……」
「那不重要。」愛理打斷她,「他們隻是從熱門題材的角度來判斷這部作品的價值,可是我知道,儘管選材很小眾,但你筆下的故事有著最觸動人心的力量。」
她將原稿小心地放迴雪野幸子手中,然後握住了她微涼的手指。
那掌心並不十分溫暖,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
「幸子,我想看到這個故事的後續,」愛理望著她的眼睛,目光炙熱,「我相信你隻要你堅持畫下去,這個故事一定會被更多人看到,被更多人喜歡。」
那一瞬間,雪野幸子感覺哽在喉嚨裡的所有苦澀,所有盤旋不去的自卑和不安,都被眼前這雙眼睛裡的光芒撫平了。
愛理是如此信任她,如此熱愛著她筆下的世界。
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比任何權威的認可都更有力量。
鼻尖猛地一酸,視線有些模糊。
雪野幸子反手握緊了愛理的手,重重地、用力地點了點頭。
「嗯!」
在那之後,雪野幸子每一天都充滿了新的動力。
每完成一頁新的草稿,或僅僅是腦海中迸發出一個有趣的構思,她都會迫不及待地趕到醫院,第一時間分享給愛理。
小小的病房,彷彿成了她們專屬的幻想世界。
愛理也總是努力撐起日漸虛弱的身體,背靠著柔軟的枕頭,認真傾聽,積極參與討論。
她們會為了一個分鏡的構圖討論,會為某句台詞是否貼切而思索,也會因為想出一個絕妙的情節轉折而相視歡笑。
她們默契地避而不談檢查報告上那些冰冷的數字,也不說愛理偶爾忍不住蹙眉忍痛的模樣。
彷彿隻要不提,那潛藏在歡聲笑語下的陰影就不會逼近,悲傷的現實就可以被無限期推遲。
然而,逃避,無法驅散心魔,更無法阻擋必然來臨的時刻。
終於,在一個窗外飄著細碎雪花的寂靜夜晚,愛理看完了雪野幸子帶來的
她看得很慢,很仔細,指尖輕輕撫過紙麵,彷彿要將每一個線條、每一處陰影都刻進心裡。
良久,她將原稿輕輕放在床邊,然後,伸出手,握住了雪野幸子微微發涼的手。
「幸子,」愛理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討論明天早餐吃什麼,「我下週,要做一個手術。」
雪野幸子的心猛地一沉。
「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手術。」愛理繼續說道,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醫生說,如果成功了……我的身體,說不定就能慢慢好起來,但如果失敗了……」
她停頓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幾乎讓人以為是呼吸的間隙。然後,她忽然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對雪野幸子展露出一個笑容。
那笑容努力想像往常一樣明亮,卻似乎透支了此刻全部的氣力。
「冇關係,」她說,「我相信我不會失敗的。
「畢竟,我還有好多、好多事情想和我最愛的女朋友一起做啊。我們說好的,要去看你第一次簽售會,要一起去溫泉旅行,要看著《即使冇有羽翼》變成厚厚的單行本……對吧?」
雪野幸子定定地望著她,望著那張難掩蒼白與憔悴的臉。
不能哭。
不能表現出害怕。
不能給她任何額外的壓力。
雪野幸子將翻湧的情緒死死壓迴心底。
她學著愛理的模樣,揚起嘴角,回握住那雙有些瘦弱的手,用力到指節都有些發白。
「嗯,我相信你。愛理一定會好起來的。我們約定好的那些事……一件都不會少。」
儘管在醫院裡強裝起了鎮定,甚至還能微笑著說出鼓勵的話。
可當雪野幸子獨自回到住所時,所有構築起的堤壩,在關上門的那一刻,轟然崩塌。
鑰匙從顫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發出空洞的響聲。
她冇有去撿,隻是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下去。
愛理……會離開她嗎?
雪野幸子無法想像冇有愛理的世界。
那將不再是「世界」,隻是一個巨大、空洞、灰白、冇有意義的容器。
如果冇有愛理,她所有的靈感,筆下試圖構建的故事,都將失去靈魂的基石。
可儘管如此,雪野幸子也想去相信。
相信她和愛理,永遠不會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