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頂的風拂過,帶著一絲遠天的涼意。
她們不知不覺已走到了小山坡的頂端。
這裡視野開闊,可以望見城市在遠處鋪開輪廓,更遠處是綿延的青山與舒捲的流雲。
空氣乾淨,陽光毫無遮攔地灑落,卻彷彿照不進雪野幸子眼中那片沉積多年的陰影。
雪野幸子望著遠方,聲音平靜得像在敘述別人的故事,隻有那微微繃緊的背脊,讓人能感受到她此刻內心的情緒。
「……後來醫生對我說,愛理陷入了深度昏迷。她的腦部活動降到了最低限度。從醫學上說,她進入了持續性植物狀態。冇有人能知道她什麼時候會醒來。
「那之後,我渾渾噩噩地過了很久。直到有一天,我整理了愛理留在病房裡所有的筆記,還有我們討論時我記下的點點滴滴。我拿起筆,繼續畫《即使冇有羽翼》。那是我唯一能抓住與她還有聯絡的東西。」
「漫畫完成了。出版後……出乎意料,卻又彷彿在愛理的預料之中,它獲得了很好的反響。
「那部作品成了我職業生涯的起點,也帶來了可觀的收入。
「但我並冇有感到多少喜悅。我把大部分版稅和後續的稿酬,都交給了愛理的父母。那時候,愛理昏迷不醒需要钜額的維持費用,她家的生意也恰逢困境,雙重打擊幾乎要壓垮那個家庭。這筆錢……至少能讓愛理繼續留在最好的醫院,接受維持生命的治療,給她保留一絲微乎其微的希望。」
風將她額前的碎髮吹起,她的目光投向虛空,彷彿穿透了許多光陰。
「那之後,無論是我,還是愛理的家人,我們都在一種艱難的期望中捱過每一天。
「最初的兩年,我們總是互相打氣,談論著也許明天、下個月、來年春天,愛理就會睜開眼睛。
「我帶著新出的單行本去讀給她聽,彷彿她隻是睡著了,在做一個長長的夢。」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似乎需要停頓一下,才能繼續講後麵的內容。
「但是,時間是最殘酷的東西。它慢慢磨平了我們的希望,一天又一天,一個月又一個月,一年又一年……從愛理昏迷到現在,已經……整整五年了!」
「愛理的家人,在經歷了無數次希望與失望的迴圈後,在目睹愛理原本青春的身體因為長期臥床而不可避免地衰弱後……他們似乎,也慢慢接受了那個最可能的事實。」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幾乎融進風聲裡。
「很可悲,不是嗎?因為時間已經過去太久,我們在五年的拉鋸戰裡,早已不知不覺地做足了心理準備。所以現在,當那個最終的離別可能真的越來越近時,無論是她的家人,還是我……似乎已經能平靜麵對了。」
牧小昭一直緊緊盯著雪野幸子的側臉,看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水光,也看到她迅速眨掉那層霧氣後,目光裡重新浮現出的無奈。
雪野幸子忽然轉過頭,直直地看向牧小昭和鬱夕,那眼神清亮灼人,不再有之前的哀傷。山風鼓盪著她的衣裳,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飄在雲海裡。
「可是,儘管這樣……我仍然心有不甘。」
「牧小姐,鬱老師,」她清晰地呼喚她們,「其實,現在市麵上出版的《即使冇有羽翼》,並不是它完整的樣子。愛理出事之後,我沉浸在悲傷和虛無裡,覺得故事裡所有的感情都失去了意義……我刪改、壓縮了最後的部分,給了它一個倉促的結局。但那並不是我和愛理當初共同構想的樣子。」
「事到如今,我想把這最後一步走好。我想補上那個屬於我們的結局。趁著愛理還在這世界上。儘管,她可能已經聽不到我的聲音,也看不到最後的畫稿……」
說著,雪野幸子的目光越過兩個女孩的肩膀,望向湛藍無垠的天空,那裡彷彿有一雙溫柔的眼睛在回望。
「雪野老師……」
牧小昭被她口中的故事深深感染,語氣裡也不由自主地染上了些許憂傷。
「冇關係,不用安慰我,」
雪野幸子笑了笑,用看似放鬆的姿態斜靠在後方的柵欄上,「五年……已經五年了。雖然我把這一切敘述給你們聽,但其實,就連我本人,對愛理的印象也有些模糊了。」
「當我察覺到這件事的時候,我拚命地想要回憶愛理,翻出聊天記錄、筆記、照片……想把關於我們的一切再看一遍,再記牢一點。」
「可最終我發現,那都是徒勞。我記得那些發生過的事,記得我們一起度過的時光,可是……『和愛理戀愛的那種感覺』,卻真真切切地、一點一點地從我的腦海裡消退。」
她垂下眼簾,嘴角那抹笑意變得苦澀。
「我不敢承認,我竟然在漸漸遺忘一個曾經如此深愛的人。哪怕這五年來,我每個季度都定期往愛理家的帳戶匯款,彷彿這樣做就能維繫住什麼……可我終究抵不住漫長的時光。」
鬱夕站在牧小昭身後半步的位置,單手托著下巴,一直安靜地聽著。
直到此刻,她纔對著雪野幸子開口:「所以你找我們取材,是為了找回那種感覺?」
雪野幸子回答:「對。鬱老師還真是聰明,看來想瞞你什麼事真不容易。」
她的語氣恢復了些許輕快,但那輕快之下,仍有一絲難以儘述的疲憊。
「我很感謝你們一直以來的幫助,現在,還差最後一幕,我的作品就要完成了。我想請你們倆當一下我的模特,就以這個山頂為背景,按照我說的做幾個動作,可以嗎?」
牧小昭望著雪野幸子臉上的笑容,不知道那裡麵有幾分是強撐出來的,又或者是否真如她所言,對一切都已「釋懷」。
但她能感覺到——雪野幸子那份對愛理的感情,從未消失。
於是她往前一步,向雪野幸子鄭重地點了點頭:
「雪野老師,我會儘我所能幫助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