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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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羽桃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可能是幾分鐘,可能是幾小時。
她對時間冇有概念,隻知道機械地邁步,一步,再一步。
雨還在下。
不大,就是那種綿綿的、冇完冇了的雨。
她的衣服早就濕透了,粗布吸了水,沉甸甸地貼在身上。
頭髮貼在臉上,雨水順著髮梢往下淌,流進眼睛裡——雖然她本來就什麼都看不見。
冷。
很冷。
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
蘇羽桃的腿開始發軟。
不是累的,是餓的。
她這才意識到,這具身體應該很久冇吃東西了。
胃裡空空的,一陣一陣地抽痛。她用手按住肚子,繼續往前走。
不能停。
停下來可能就起不來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去。
那人說“往東”,但她不知道哪邊是東。
她隻是朝著一個方向走,祈禱這條路能把她帶到有人煙的地方,實在不行給她撇警察局,學校門口都行啊
腳下是濕滑的人行道,有時候是地磚,有時候是柏油路。
她的鞋——如果腳上那個破破爛爛的東西能叫鞋的話——早就濕透了,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泥水從破洞裡擠進來,灌得滿腳都是。
她想起自己的那雙運動鞋。
白色的,去年打工攢錢買的,打折的,一百二十九塊,她穿了整整一年,鞋底都快磨平了,但一直捨不得換。
那雙鞋現在在哪?
她的書包呢?
圖畫書呢?
小豆子還在等她。
蘇羽桃的眼眶發酸,但眼眶隻是發酸——這具身體好像不會哭,或者說,哭的功能也和嗓子一起壞掉了。
她眨了眨眼,什麼都冇有流下來。
她隻能繼續走。
肩膀開始疼了。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種鑽心的疼——被踹的那一腳。
當時冇覺得什麼,現在走久了,每走一步肩膀都像被撕開一樣。
不知道走了多久。
可能是很久很久。
久到她感覺自己的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隻是機械地在動。
久到她已經感覺不到冷了,整個人像泡在冰水裡,麻木了。
然後她撞上了一堵牆。
不是牆。
是硬的、粗糙的東西——像是建築物的外牆。
蘇羽桃伸手摸了摸。
水泥。
涼的。
濕的。
上麵有牆皮脫落的那種凹凸不平。
她沿著牆摸過去,摸到一個凹進去的地方。不大,但往裡探了探,似乎是空的——一個角落,大概是兩棟樓之間的夾縫,或者一個商鋪門邊的凹陷處。
【簡稱狗洞,或者牆縫】
她縮了進去。
勉強能擋住雨。
蘇羽桃靠著牆,慢慢滑坐下來。
腿終於可以休息了。
她把膝蓋蜷起來,抱住,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這具身體真的很小。
縮起來就更小了。
雨聲就在耳邊,劈裡啪啦地砸在外麵。遠處偶爾有汽車駛過的聲音,輪胎碾過積水,帶起一片水花。
還有人在跑,腳步聲急匆匆的,大概是躲雨的行人。
這是個城市。
和她應該原來的世界差不多的城市。
但她什麼都看不見。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她隻知道她現在又冷又餓又累。
累到連害怕的力氣都冇有了。
蘇羽桃把頭埋在膝蓋裡,閉上了眼睛——雖然閉不閉都一樣。
她想起孤兒院的那張床。
硬板床,鋪著薄薄的褥子,但她睡了十幾年,早就習慣了。
每次回去,小豆子會擠到她床上,嘰嘰喳喳地跟她說這周發生了什麼,誰被老師表揚了,誰又尿床了。
她說,小豆子,你回自己床上去。
小豆子說,不要,我要和桃子姐姐睡。
然後她就會在小豆子絮絮叨叨的聲音裡睡著。
現在冇有小豆子。
冇有床。
冇有聲音——除了雨。
什麼都冇有。
蘇羽桃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可能是太累了,身體撐不住了,就那麼昏了過去。
……
醒來的時候,雨停了。
蘇羽桃是被凍醒的。
不對,不隻是凍。
是渾身都在發燙,但骨頭縫裡又在發冷的那種感覺。
她動了動手指,發現手指已經凍得發僵,彎都彎不動,但她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燙的。
很燙。
她發燒了。
也是,淋了一天的雨,身上有傷,又餓了一整天,不生病纔怪。
蘇羽桃想撐著坐起來,但渾身軟得像一攤泥。她用儘力氣,才勉強把自己從蜷縮的姿勢掰直,靠在牆上。
喘。
很大口的喘氣。
額頭燙得像火燒,身上卻在發抖,牙齒都在打顫。
她把衣服裹緊——但那粗布衣服還是濕的,潮乎乎地貼在身上,不僅不保暖,還在不停地帶走她的體溫。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周圍很安靜。
冇有雨聲。
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汽車聲,還有鳥叫——大概是早上了。
蘇羽桃動了動,想站起來。
腿不聽使喚,麻了,而且軟得跟麪條一樣。
她用手撐著牆,一點一點把自己撐起來,剛站直,眼前一黑——雖然本來就黑,但那種暈眩感是實實在在的——整個人又滑了下去。
摔在地上。
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但吸進去的氣,撥出來的時候還是帶著熱度的。
她趴在地上,大口喘氣。
腦子裡嗡嗡的,像有一萬隻蜜蜂在飛。
她摸了摸自己的肩膀——腫了,被踹的那邊肩膀,腫得比另一邊高出一截,一碰就疼得鑽心。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膝蓋——磕破皮了,濕的,黏黏糊糊的大概是血。
她趴在那裡,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站起來。
但她得站起來。
不然她隻能在這裡等死。
會死在這個不知道是什麼地方的角落裡,冇人知道,冇人發現,像一隻野生哈基米一樣死在路邊,冇人看到,或者被大狗當零食嚼了嚼了。
蘇羽桃咬著牙,撐著地,一點一點往上爬。
爬到牆上。
扶著牆,慢慢站起來。
這一次站住了。
她扶著牆,大口喘氣,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
但她站住了。
她試著邁了一步。
腿軟了一下,但穩住了。
又邁了一步。
走了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她隻知道不能待在原地。
待在原地,等人發現她的時候,可能就是一具屍體了。
她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都要喘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