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雲舒有時候會接到電話。接了之後會說“好,我知道了”,然後跟林晚棠說:“寶貝,媽媽出去一下,很快回來。”
就走了。
林晚棠不知道她去哪,也不問。
季雲舒回來的時候有時候會帶東西——一袋水果、一盒點心,或者路邊摘的一朵花,插在廚房的瓶子裏。
那朵花有時候是黃的,有時候是白的,歪歪斜斜地插在瓶子裏,不怎麽好看。
但季雲舒每次插完都會退後兩步,歪著頭看一看,滿意地點點頭。
林晚棠覺得季雲舒插花的樣子很好看。比花好看。
有一次季雲舒出門回來,看到林晚棠在疊她收下來的衣服。
一件一件疊得整整齊齊,按顏色排好。
季雲舒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眼眶有點紅。
她走過來蹲下,抱了抱林晚棠,抱得很緊。下巴抵在林晚棠的頭頂上,聲音軟軟的:“寶貝怎麽這麽能幹,媽媽上輩子是不是拯救了銀河係纔能有你這麽好的女兒。”
林晚棠被她抱著,聞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覺得鼻子有點酸。
她不知道為什麽有人會因為疊衣服這種事說這種話。
前世在原家,她如果不幹活,原母會說“養你不如養條狗”。她幹活,原母也不會說什麽,好像這是她應該做的。
但季雲舒會抱她,會說“媽媽上輩子拯救了銀河係”。
林晚棠不知道該怎麽回應這種話,隻能把臉埋在季雲舒的肩窩裏,不讓她看到自己的眼睛。
爸爸沈青野不是每天都回來。
他有時候出門幾天,回來的時候帶一個行李箱,安安靜靜的,換了衣服就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他看電視的時候不喜歡說話,季雲舒知道,林晚棠也知道。
但有一天晚上,發生了一件小事。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但林晚棠記了很久。
那天季雲舒在廚房洗碗,沈青野難得沒有看電視,坐在客廳裏看書。
林晚棠從樓梯上下來倒水,經過客廳的時候,沈青野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腳怎麽了?”
語氣還是那樣,平平的。但林晚棠聽出一點點關心的意思。
像一顆小石子扔進平靜的湖麵,漣漪不大,但一圈一圈地蕩開。
林晚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她沒穿襪子,腳趾上有一塊淤青,是前世在原家留下的舊傷,一直沒好全。
青黃青黃的,像一塊褪色的淤血。她平時都穿著襪子,今天洗完澡忘了穿,就被他看到了。
“沒事。”林晚棠說。
她不想說這是什麽時候弄的,也不想編一個理由騙他。說“沒事”最簡單。
沈青野沒說話。
林晚棠以為這事就過去了,倒了水準備上樓。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沈青野叫住了她。
“晚棠。”
她停下來,轉過頭。
沈青野看著她,停了兩秒。
“有什麽事要說。”
不是“有什麽事可以跟我說”,是“有什麽事要說”。語氣平平的,不溫柔,不嚴厲,就是陳述一個事實。
但林晚棠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裏忽然湧上一股熱流。從胸口湧到喉嚨,堵在那裏,上不去下不來。
她站在樓梯上,手裏端著水杯,看著他。
他已經在低頭看書了,好像剛才那句話不是他說的。
林晚棠站了幾秒,轉身上樓了。
躺在床上,她一直在想這句話。
“有什麽事要說。”
不是命令,不是關心,就是一句很簡單的話。
但前世從來沒有人跟她說過這句話。原家的人從來不問她怎麽了,因為她怎麽了不重要。不重要的事情不需要說,說了也沒人聽。
但沈青野說“有什麽事要說”,好像她的事是重要的。
好像他說了這句話就會認真聽一樣。
林晚棠把被子拉到下巴,縮在裏麵。覺得胸口那團熱流還沒散,暖暖的,像揣了一個熱水袋。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
季雲舒每天做飯、買菜、哄她睡覺。
沈青野偶爾回來,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沈寂每天安安靜靜的,但會在她切到手的時候放一盒草莓。
大哥沈墨還沒見過。二哥沈燃也還沒回來。
林晚棠開始慢慢習慣這個家的聲音。
季雲舒趿拉著拖鞋的聲音。沈青野換台時遙控器按鍵的聲音。沈寂倒水時杯子碰到桌麵的輕響。
這些聲音和前世地下室的安靜不一樣。
前世她害怕安靜,因為安靜之後往往是更可怕的聲音——腳步聲、開門聲、罵聲。
但這個家的聲音不會讓她害怕。她隻是不習慣。
不習慣有人對她好。
不習慣有人叫她“寶貝”。
不習慣有人在她腳上有淤青的時候問她“怎麽了”。
不習慣有人放一盒草莓在她麵前,什麽都不說。
這些不習慣,她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變成習慣。
但她希望可以久一點。
有一天晚上,季雲舒哄她睡覺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寶貝,你來了快兩個星期了。”
林晚棠“嗯”了一聲,聲音悶悶的,被被子擋住了一點。
“習慣了嗎?”季雲舒問。
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小心翼翼,好像怕這個問題會把她弄疼。
林晚棠想了想。習慣了嗎?她不知道。
她習慣了每天早上被季雲舒的拖鞋聲叫醒,習慣了季雲舒在廚房哼歌,習慣了沈寂不說話坐在餐桌前。
但她也習慣了一晚上醒好幾次,習慣了把被子拉到下巴縮在裏麵,習慣了不敢在別人麵前露出左手手臂上的那些疤。
她不知道這些算不算習慣。
她隻知道,這個家讓她覺得安全。
不是那種“沒有危險”的安全。是那種“就算有危險也會有人保護我”的安全。
“有點習慣了。”她說。
說完,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很小很小,但這次是真的在笑。
季雲舒笑了,親了親她的額頭。嘴唇軟軟的,香香的。
“那就好。慢慢來,不著急。”
林晚棠閉上眼睛。
季雲舒的手還在輕輕拍著被子,一下,一下,很有節奏,像心跳。
她想,也許有一天,她真的能習慣這個家。
也許有一天,她不用把被子拉到下巴也能睡著。
也許有一天,她敢在別人麵前穿短袖,露出那些疤也不害怕。
也許有一天,她不會在季雲舒親她額頭的時候鼻子發酸。
也許有一天,她會主動抱抱季雲舒,而不是等她來抱。
也許。
她把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放在被子上麵。
季雲舒的手沒有停,還在輕輕拍著,拍到了她的手背上。
季雲舒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暖乎乎的,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裏。
林晚棠沒有縮回去。
她不想縮回去。
她想讓這隻手多握一會兒。
她想記住這個溫度,記住這個觸感,記住這一刻。
因為這一刻,她是被愛著的。
她知道。
她終於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