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到沈家的第一個星期,慢慢摸清了這家人的節奏。
每一天都差不多,但每一天又不太一樣。她開始記住一些很小很小的事情,小到別人可能根本不會在意,但她都記在心裏。
早上七點,季雲舒的鬧鍾響。她會先按掉鬧鍾,在床上賴五分鍾,然後披著外套下樓做早飯。
林晚棠住在走廊盡頭,隔了兩個房間,但每天早上都能聽到季雲舒趿拉著拖鞋從她門口經過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怕吵醒誰似的。
但林晚棠的耳朵早就被前世的地下室訓練出來了,一點點聲音都聽得見。
她聽到那個聲音的時候,心裏會莫名其妙地鬆一下。說不上來為什麽。
七點半,季雲舒會上來敲門。
先敲沈寂的:“寂寂,起床了。”沒有回應。季雲舒也不在意。
轉身敲林晚棠的,聲音一下子就甜了八個度:“寶貝~起床啦~飯好咯~”
林晚棠其實早就醒了,但她會等季雲舒敲了門才起來。
她不想讓人覺得她那些睡不著的晚上,都是睜著眼睛熬過去的。
下樓的時候,沈寂通常已經坐在餐桌前了。不知道什麽時候下來的,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他坐在那裏,麵前擺著碗筷,但不吃,要等人齊了才動。季雲舒說他從小就這樣,“跟個小老頭似的”。
林晚棠每次看到他坐在那裏安安靜靜等著的模樣,心裏都會軟一下。她說不清這種軟是什麽,但前世她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
大哥沈墨不在家。他在外麵住,林晚棠來了快一週了,還沒見過他。
二哥沈燃也不在家。他住校,週末纔回來。
爸爸沈青野在的時候會一起吃飯,不在的時候就是她們三個。
林晚棠發現沈寂雖然不愛說話,但有很多固定的習慣。
他每天早上喝一碗白粥,吃一個煎蛋。煎蛋必須是溏心的,如果不是,他會把蛋撥到一邊,不吃,也不說。
他喝完粥會把碗轉半圈,碗底朝外。
他吃完飯會把筷子橫放在碗上,擺得整整齊齊。
林晚棠覺得這些習慣有點可愛。雖然沈寂大概不會喜歡被人說可愛。
這些習慣,林晚棠都記在心裏。
前世在地下室裏,她靠記住原家每個人的習慣來預測他們的行為——原輕輕心情不好的時候會先換一雙拖鞋,原柏要打她之前會先鬆一下領帶。
記住一個人的習慣,就是給自己留一條活路。
但記住沈寂的習慣,好像不是為了活命。她隻是覺得,知道一個人喜歡溏心蛋,知道一個人會把碗轉半圈,是一件讓人安心的事情。
季雲舒每天早上都會問同一個問題:“寶貝昨晚睡得好嗎?”
林晚棠每次都說:“睡得好。”
其實不好。
每天晚上她都會醒好幾次。有時候是被噩夢嚇醒的,夢裏原輕輕站在樓梯上衝她笑,笑得她渾身發冷。有時候是莫名驚醒的,醒了就不敢再睡,睜著眼睛等天亮。
但她不會說。說了又能怎樣?
前世她說了睡不著,原母說:“你白天少睡點,別那麽懶。”
季雲舒不會說那種話。季雲舒隻會心疼。
她不想讓季雲舒心疼。季雲舒笑起來那麽好看,她想讓她多笑笑。
白天季雲舒會出門買菜,有時候帶著她,有時候不帶。
帶著的時候,季雲舒會牽著她,一邊走一邊說:“這個菜新鮮”“那個魚貴了”“今天買點水果吧寶貝想吃草莓嗎”。
林晚棠每次都說“都好”,但季雲舒還是會買她多看了兩眼的東西。
有一次林晚棠在水果攤前多看了一眼橘子,季雲舒二話不說買了一整袋,回家剝給她吃,一邊剝一邊說:“寶貝多吃點,橘子維生素多。”
林晚棠想說她隻是隨便看看,但看到季雲舒剝橘子的認真勁兒,話到嘴邊又嚥下去了。
那袋橘子她吃了好幾天,每一個都很甜。
不帶著的時候,林晚棠就和沈寂兩個人在家。
沈寂在家的狀態就是不在家。他待在房間裏,不出聲,不動,像這個家裏沒有這個人一樣。
林晚棠坐在客廳看書,偶爾能聽到樓上他房間門開合的聲音,很輕,像風把門吹開了一條縫又關上了。
那個聲音讓她覺得家裏不是隻有她一個人。心裏踏實。
有一天下午,季雲舒出門了,林晚棠在客廳看書,沈寂從樓上下來。
他走到廚房,倒了杯水,站在廚房喝。
喝完了,沒上樓。走到客廳,在沙發的另一頭坐下來。
林晚棠看了他一眼。他正盯著電視櫃旁邊的一盆綠植看,看得特別認真,好像那盆綠植馬上就要開花了一樣。
兩個人就這麽坐著,誰都沒說話。
過了大概十分鍾,沈寂忽然開口了。
“你不煩我。”
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林晚棠覺得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好像鬆了一口氣。
林晚棠抬起頭看著他。他沒看她,還在看那盆綠植。
“嗯。”林晚棠說。
她心裏想的是:你也不煩我。
沈寂沒再說什麽,站起來,上樓了。
林晚棠看著他的背影,心想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但她也覺得,沈寂說“你不煩我”的時候,語氣裏好像有一種小小的、小心翼翼的開心。
像一隻貓試探性地把爪子搭在你手上,不知道你會不會推開它。
林晚棠不會推開。
她隻是不知道怎麽告訴沈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