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到沈家的第一個週末,二哥沈燃從學校回來了。
那天早上季雲舒就比平時忙了一些。
買菜多買了兩樣,切菜的時候哼歌的聲音也大了一些。砧板上的節奏都比往常輕快。
林晚棠坐在客廳看書,耳朵裏飄進季雲舒在廚房的自言自語:“沈燃回來要紅燒排骨,寶貝愛吃糖醋的,兩個都做,兩個都做。”
語氣裏帶著一種藏不住的雀躍,像小孩子盼到了過年。
沈寂從樓上下來,走到廚房倒了杯水,站在廚房喝。
季雲舒問他今天要不要跟妹妹一起看電視,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含混地“嗯”了一聲就走了。
但後來沈寂在沙發上坐了一整個上午,沒上樓。
這是林晚棠來家裏之後,沈寂在客廳待得最久的一次。
他坐在沙發的另一頭,離她遠遠的,但他在。
林晚棠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書頁上,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但她覺得今天他周身的空氣好像比平時軟了一點。
快到中午的時候,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金屬碰撞的脆響穿過整個客廳。
林晚棠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指節泛白。
前世在原家,鑰匙轉動的聲音意味著原父回來了——意味著家裏的氣氛會變,意味著所有人要開始表演,意味著她要更小心、更安靜、更不礙事。
那個聲音像一聲暗號,後麵跟著的全是不好的事情。
她的心跳快了,快得有點難受。
但她沒有躲,也沒有跑。她坐在那裏,把攥緊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放在膝蓋上。
手心全是汗。
門開了。
一個男孩走進來,十六歲左右,高高壯壯的,穿著一件黑色衛衣。帽子上的兩根帶子垂在胸前,一甩一甩的。
頭發有點長,快遮住眼睛了。臉上還帶著坐車吹風的紅。
手裏拎著一個書包,肩上還挎著一個運動包。整個人像一棵移動的樹,把玄關的光擋了大半。
他一進門就喊:“媽!我回來了!餓死了餓死了!”
聲音大得像打雷。轟轟隆隆地滾過整個房子,震得林晚棠肩膀一抖。
她下意識縮了一下,像一隻被突然聲響驚到的小貓。
沈寂坐在沙發的另一頭,紋絲不動,連眼睛都沒抬。大概是習慣了。
沈燃換了鞋,兩隻鞋踢得東一隻西一隻。
然後拖著運動鞋的腳步聲衝進廚房,開啟冰箱翻了一圈,叼著一盒牛奶出來。
他這才注意到沙發上坐了個人。
他停下來。嘴裏叼著牛奶盒,手還搭在冰箱門上,上下打量了林晚棠一眼。
那目光不銳利,也不算溫柔。就是很直接的、坦蕩蕩的“我看看你長什麽樣”。
“哦,你就是那個新來的?”
語氣很隨便,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牛奶盒在他嘴裏晃了晃,差點掉下來。
林晚棠站起來。膝蓋有點軟,但她撐著站直了。
手指在身側攥了攥,又鬆開。
“二哥好。”她說。
聲音比她預想的要小,薄薄的,像一片紙落在桌子上。
沈燃“嗯”了一聲。
那個“嗯”很短,短到幾乎沒有。但比起沈寂第一天的毫無回應,這個“嗯”已經算得上熱情了。
他沒多看一眼,叼著牛奶上樓了。
樓梯上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像有人在擂鼓。
然後是他關門的聲音——沒關,是用腳踢上的,“砰”的一聲,整棟樓都震了一下。
季雲舒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裏還拿著湯勺,湯汁滴了兩滴在地上,她顧不上擦。
朝樓上喊了一嗓子:“沈燃!你對妹妹溫柔點!”
“我很溫柔了!”樓上傳來悶悶的回話。
隔著天花板和樓梯,聲音像從井底傳上來的。
季雲舒轉過頭對林晚棠笑了笑。
那笑容裏有一種“你看我這兒子”的無奈和“其實他挺好的”的驕傲混在一起。
她小聲說:“別理他,他就這樣。人不壞的。”
說完又縮回廚房了。湯勺在鍋邊敲了敲,叮的一聲。
林晚棠點了點頭,坐回沙發上。
心跳還是很快,但比剛纔好了一點。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還在微微發抖,她把它們握成拳頭,放在膝蓋上,不讓任何人看到。
午飯的時候,沈燃從樓上下來了。
他換了一身家居服,頭發還是亂的,一屁股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就開始吃。
“媽,這個排骨好吃。”
“媽,今天這個湯有點鹹。”
“媽,明天吃火鍋吧。”
他一邊吃一邊說,嘴巴幾乎沒停過。
林晚棠坐在他對麵,安靜地喝湯。
她用餘光觀察他。
他吃飯很快,碗筷碰得叮當響。他夾菜的時候會越過盤子,但不會把菜弄到桌上。他喝湯的時候會發出聲音,不大,但能聽到。
這些習慣和原柏不一樣。
原柏吃飯很安靜。安靜到讓人害怕。你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會停下來,什麽時候會抬頭看你一眼,什麽時候會把筷子摔在桌上。
沈燃不一樣。他的吵是真實的吵,不是暴風雨前的安靜。
季雲舒給林晚棠夾了一塊排骨。
沈燃看到了,也夾了一塊放到她碗裏。
“多吃點,太瘦了。”
語氣還是那種隨便的語氣,好像這不是什麽大事。
但林晚棠注意到,他夾的那塊排骨是最大的。
她低頭看著碗裏那兩塊排骨。季雲舒夾的那塊,和沈燃夾的那塊,並排放在一起。
她先吃了季雲舒夾的那塊。
然後又吃了沈燃夾的那塊。
兩塊都很好吃。
下午,沈燃從樓上下來。
換了一身黑色運動服,頭發用水捋了一下,看起來像是要出門。
“媽,我出去了。”
“又去打架?”季雲舒頭都沒抬。
“什麽打架,那是格鬥。”沈燃換鞋,頭也不回,“晚上不回來吃了。”
門關上了。
林晚棠坐在客廳裏,看著他離開的方向。
她不知道沈燃去幹什麽。也不關心。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沈燃換鞋的時候,動作很快。
好像怕季雲舒多問兩句。
晚上季雲舒做了紅燒魚,喊沈寂吃飯。
沈寂下來了,安安靜靜地吃。
吃到一半,他忽然開口了:“二哥今晚有比賽。”
林晚棠看了他一眼。
沈寂沒再說話,繼續吃飯。
季雲舒好像沒聽到,或者說聽到了但不在意。
還在給林晚棠夾菜:“寶貝多吃點魚,吃魚聰明。”
林晚棠不知道沈寂為什麽突然說這個。她也沒問。
但她把那句話記住了。
第二天中午,沈燃回來了。
這次門不是撞開的,是推開的。
他進來的時候動作很慢。換了鞋,沒去廚房翻吃的,直接往樓上走。
林晚棠注意到他走路的時候左肩比右肩低了一點。
右手一直插在口袋裏,像是藏著什麽。
“沈燃。”季雲舒叫住他。
沈燃停下來,沒回頭。
“手怎麽了?”
“沒事。”
季雲舒走過去,把他的右手從口袋裏拉出來。
手背上破了一大片,皮蹭掉了,露出紅紅的肉。指節上全是血痂,有些已經幹了,有些還泛著暗紅色。
季雲舒看了一眼,沒說什麽,轉身去拿藥箱。
沈燃站在那裏,餘光掃到林晚棠在看他,皺了皺眉:“看什麽看。”
林晚棠收回目光,繼續看書。
她不想惹麻煩。前世她學會了一件事——不該看的別看,不該聽的別聽。
季雲舒給他上藥的時候,沈燃疼得齜牙咧嘴,但一聲沒吭。
季雲舒一邊塗一邊說:“下次打架別用手擋,用腳踹。”
“知道了知道了。”沈燃抽回手,上樓了。
林晚棠低頭看著手裏的書,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她注意到一件事——沈燃手背上那道傷,不像是打架打的。
前世在原家,原柏打她的時候,她看過原柏手上的傷。打架的傷和別的傷不一樣。
沈燃手背上的傷,像是被什麽東西磨的。
但她沒問。不關她的事。
晚飯的時候,沈燃沒有下來。
季雲舒喊了兩聲,樓上沒回應。
“別管他,他肯定又睡著了。”季雲舒把菜端上桌,語氣裏沒有擔心的意思,好像沈燃不下來吃飯是常有的事。
林晚棠和沈寂麵對麵坐著,安靜地吃飯。
沈寂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站起來,走進廚房。
林晚棠聽到他在廚房裏翻東西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他端著一碗飯菜出來了。
一碗飯,上麵蓋著菜,排骨、魚、青菜,擺得整整齊齊。沈寂用保鮮膜把碗口封好,放在樓梯口的地板上。
然後他回來坐下,繼續吃飯。
林晚棠看著他,他麵無表情地嚼著飯,好像剛才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二哥不吃飯會餓。”沈寂說,沒有抬頭。
林晚棠“嗯”了一聲,繼續吃飯。
她低頭看著自己碗裏的飯,忽然想到一件事。
沈寂會給沈燃留飯。
沈燃會給沈寂留糖嗎?她不知道。
但她覺得,這個家裏的人,好像都是用很笨的方式對彼此好的。沈寂不會說“我給二哥留了飯”,他直接把飯放在樓梯口。沈燃不會說“這塊最大的給你”,他直接夾到她碗裏。
不說。但做了。
吃完飯,林晚棠主動收拾碗筷。
季雲舒在陽台接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麽。
林晚棠把碗筷放進水池,開啟水龍頭。熱水衝在手上,暖暖的。
她聽到身後有腳步聲。
不是季雲舒的,季雲舒的腳步聲更輕。也不是沈寂的,沈寂的腳步聲幾乎沒有聲音。
是沈燃的。
她沒回頭。熱水嘩嘩地衝著碗。
沈燃站在廚房門口,沒進來,也沒說話。
林晚棠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後背上,有點沉。
她繼續洗碗。
過了大概十幾秒,沈燃開口了。
“你手上有傷,別碰水。”
聲音不大,不像平時那樣吼。低低的,悶悶的,像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林晚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幾道小口子,是前幾天在廚房不小心劃的,已經結了痂,不疼了。
“沒事。”她說。
沈燃沒再說話。
林晚棠聽到他轉身走了,腳步聲拖拖遝遝的,上了樓梯。
她繼續洗碗。洗完了,把碗筷放進消毒櫃,擦幹淨灶台,關燈。
轉身的時候,她看到樓梯口的地板上,那碗飯已經不見了。
保鮮膜被揭下來,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旁邊。
碗是空的。
林晚棠站在那裏,看著那個空碗,站了幾秒。
然後她上樓了。
經過沈燃房間門口的時候,門關著,裏麵沒有聲音。
她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坐在床邊。
窗簾沒拉,窗外是黑沉沉的天,幾顆星星掛在那裏,不太亮。
她想起沈燃說的那句話——“你手上有傷,別碰水。”
語氣很凶,像在罵人。
但她覺得,那不是罵人的語氣。
那是不知道該怎麽好好說話的語氣。
她把右手舉到眼前,翻過來,翻過去。
手背上的小口子已經結痂了,黑褐色的,細細的,像幾筆歪歪扭扭的線。
她把手放下來。
沒有笑。但嘴角好像動了一下,她自己都沒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