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到沈家的第三天，爸爸回來了。
那天下午她正在客廳看書，季雲舒在廚房裏哼歌切菜，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她下意識把書放下了，身體繃緊了一點。前世在原家，鑰匙轉動的聲音意味著原父回來了。原父回來的時候，家裏的氣氛會變——原母會笑得更用力，原輕輕會撒嬌，原柏會從房間裏出來。所有人都要表現得很好的樣子。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麽，但身體記得。
門開了。
一個男人走進來，四十歲左右，戴著眼鏡，麵板很白，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看起來很瘦，像那種常年坐辦公室的文弱書生。他手裏拎著一個行李箱，進門先換鞋，動作很輕，然後把鑰匙放在玄關的托盤裏，整整齊齊的。
他抬起頭，看到了林晚棠。
林晚棠看著他，他也看著林晚棠。大概兩秒鍾，誰都沒說話。
“哦。”他說。
然後他轉頭朝廚房喊了一聲：“雲舒，家裏怎麽有個小孩？”
季雲舒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裏還拿著湯勺，笑得眼睛彎彎的：“我女兒！好看吧！”
男人又看了林晚棠一眼，沒說好看也沒說不好看，“嗯”了一聲，拎著行李箱上樓了。腳步聲很輕，和他這個人一樣，安安靜靜的。
林晚棠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上，心裏那個緊繃的弦鬆了一點。他不像壞人。她不確定，但至少現在看起來不像。
季雲舒從廚房出來，走到她身邊蹲下來，輕輕捏了捏她的手：“那是爸爸，別怕。他就是話少，不是不喜歡你。”
林晚棠點了點頭。她不太相信“不是不喜歡你”這種話。前世原母也說過“不是不喜歡你”，但原母從來沒喜歡過她。但她沒有說出來，隻是安靜地坐著。
季雲舒又回廚房了。林晚棠拿起書，繼續看，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在聽樓上的聲音——行李箱開啟的聲音，衣櫃門開合的聲音，腳步聲從房間到浴室，水龍頭開了又關。那個男人的動作很輕，隔著天花板也聽不太清楚，但她能從這些聲音裏判斷出他在幹什麽。前世在地下室裏，她靠聽聲音判斷原家的人在不在家、心情好不好、會不會來找她麻煩。
那個男人下樓的時候，換了一身家居服，淺灰色的，頭發還半幹，應該是洗過澡了。他走到客廳，在沙發的另一頭坐下來，拿起茶幾上的遙控器，開啟了電視。
電視裏在放新聞。他靠在沙發上，安靜地看著，沒說一句話。
林晚棠坐在沙發的這一頭，手裏拿著書，假裝在看。她用餘光觀察他——他坐得很隨意，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很長，骨節分明。他的麵板真的很白，白到能看到手背上青色的血管。他看起來不像會打架的人，更不像會欺負小孩的人。但前世原父看起來也不像會欺負小孩的人。原父穿西裝，打領帶，在外麵是有頭有臉的企業家，在家裏從不打她罵她，但也從不阻止別人打她罵她。
不說話，不表示安全。
新聞播完了，換成了廣告。那個男人拿起遙控器換了幾個台，最後停在一個放紀錄片的頻道，講非洲草原上的動物。他把遙控器放下，繼續看。
林晚棠注意到一件事——他換台的時候，聲音調得很小。不是那種靜音的沒聲，是那種剛剛好能聽清、但不吵人的音量。前世原父看電視的時候，聲音開得很大，整個別墅都聽得見，誰都不能說。
廣告又來了，他拿起遙控器準備換台，手停在半空中，忽然轉過頭，看著林晚棠。
“你要看什麽？”他問。
聲音不大，平平的，聽不出什麽情緒。
林晚棠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他沒再問，轉過去換了個台，調到少兒頻道。螢幕上在播動畫片，一隻藍色的貓在追一隻老鼠。他把遙控器放在茶幾中間，意思是——你可以自己換。
林晚棠看著那個遙控器，沒有伸手。她繼續低頭看書。她不知道這是不是試探，前世原母也試過給她東西，然後說“這孩子怎麽這麽沒規矩”。她不想犯錯。不拿，就不會錯。
男人沒有再說話，靠在沙發上看動畫片。一個四十歲的男人，看動畫片，表情還一臉認真。林晚棠偷偷看了他一眼，覺得有點奇怪，但沒說什麽。
晚飯時間，季雲舒在餐廳喊了一聲：“吃飯了！”
林晚棠放下書，走進餐廳。餐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四副。那個男人已經坐下來了，沈寂不知道什麽時候也下來了，坐在他對麵。
季雲舒端著一盆湯出來，放在桌子中間，然後在林晚棠旁邊坐下。
“沈寂，叫爸爸。”季雲舒說。
沈寂看了那個男人一眼，沒叫。
季雲舒習以為常，對林晚棠說：“寶貝，這是爸爸。”
林晚棠看著那個男人，說：“爸爸好。”
那個男人正在盛湯，聽到她叫，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後他低下頭，把盛好的湯放到她麵前。
“喝湯。”他說。
季雲舒在旁邊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湊到林晚棠耳邊小聲說：“他給你盛湯了。他從來不給人盛湯的。”
林晚棠低頭看著那碗湯，不知道該怎麽回應。前世沒有人給她盛過湯。原家的湯是保姆盛的，輪到她就沒了。她端起碗，喝了一口。還是燙的，還是鮮的。
吃飯的時候，季雲舒一直在說話，跟那個男人說這幾天家裏的事，說林晚棠多乖、多懂事、多聽話。那個男人偶爾“嗯”一聲，偶爾點點頭，大部分時間在安靜地吃飯。他不挑食，什麽都吃，但吃得不多，每樣菜夾一兩筷子就放下筷子了。
林晚棠注意到他吃飯的時候很安靜，碗筷不發出聲音，咀嚼也不發出聲音。和沈寂不一樣，沈寂吃飯很慢。他就是那種——很安靜的人。
吃完飯，沈寂上樓了。季雲舒在廚房洗碗。林晚棠坐在客廳裏，那個男人坐在沙發的另一頭，繼續看紀錄片。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了。
“你叫晚棠？”
林晚棠轉過頭看著他。他沒有看她，還在看電視，好像在隨口問一個問題。
“嗯。”她說。
“海棠的棠？”
“嗯。”
他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又過了幾分鍾，他站起來，走到玄關，從行李箱裏拿出一個袋子，走回來，放在林晚棠旁邊的茶幾上。
“給你買的。”他說。
林晚棠看著那個袋子，沒動。
那個男人已經坐回沙發上了，繼續看電視。
林晚棠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季雲舒還在洗碗，水聲嘩嘩的。她又看了一眼那個男人，他好像已經忘了剛才的事了，眼睛盯著電視螢幕，非洲草原上的一隻獅子正在追一隻羚羊。
她伸手拿過那個袋子，輕輕開啟。裏麵是一件小外套，淺藍色的，摸起來軟軟的，上麵繡著幾朵小花。不是粉色的，不是那種一眼就知道是小女孩的衣服，就是一件普通的外套，顏色淡淡的，很安靜。
她看著那件外套，不知道該說什麽。
“不知道你穿多大，買大了。”那個男人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還是那種平平的語氣，“先穿著，明年還能穿。”
林晚棠把那件外套疊好，放回袋子裏，放在腿上。她的手指摸著袋子上的花紋，一下一下的。
前世在原家，沒有人給她買過衣服。她穿的是原輕輕不要的舊衣服，有時候是原母逛街隨手買的打折款，從來不問她喜不喜歡、合不合身。
她抬起頭，看著那個男人的側臉。他還在看電視，好像給她買外套這件事和換了一個台一樣，不值得多說什麽。
“謝謝爸爸。”她說。
那個男人“嗯”了一聲，沒回頭。
晚上，季雲舒來她房間哄她睡覺。小夜燈開著，星星形狀的，光很淡。
季雲舒靠在床頭上，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被子，小聲說：“爸爸今天給你買外套了是不是？”
林晚棠“嗯”了一聲。
“他昨天打電話問我你穿多大，我說不知道，他就自己猜了一個。”季雲舒笑了，“果然猜大了。他就這樣，什麽都往大了買，說‘小孩長得快’。你大哥小時候的衣服現在你二哥還能穿，你二哥的現在你三哥還能穿，你三哥的——算了，沒人穿了。”
林晚棠聽著，沒說話。
“他不怎麽會跟小孩相處，”季雲舒的聲音更輕了，“他不是不喜歡你，他就是不知道說什麽。你看他給你買外套，也不說‘給你的’，就放在那兒。你要是沒看到，他可能就一直放在那兒。”
林晚棠閉上眼睛。季雲舒的手還在輕輕拍著，一下，一下。
“睡吧寶貝。”季雲舒說。
林晚棠想那件淺藍色的外套。買大了。明年還能穿。明年她還在這個家裏嗎？她不知道。但那個男人說“明年還能穿”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好像她本來就應該在這個家裏過明年一樣。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縮在裏麵。
那隻手還在輕輕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