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雲舒牽著林晚棠的手回了家。
進門之後，季雲舒沒讓她換鞋，牽著她穿過客廳往浴室走。她的手很暖，把林晚棠冰涼的指尖整個包在掌心裏。林晚棠的步子有點瘸，左腿不敢用力，膝蓋上那道口子剛才走路又裂開了，血順著小腿往下淌，她自己沒吭聲，但地上留了淡淡的腳印。
“先洗澡先洗澡，”季雲舒一邊走一邊回頭看她，“天哪寶貝你這膝蓋怎麽還在流血，先洗，洗完媽媽給你好好包一下。”
浴室裏浴缸已經在放水了，蒸汽慢慢升起來。季雲舒蹲下來幫她解外套釦子，手指碰到她衣領的時候，林晚棠的肩膀猛地縮了一下，整個人像被燙到了一樣往後退，腰撞在洗手檯邊緣上，她疼得彎了一下腰，但一聲沒出。
季雲舒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沒有追問，站起來從櫃子裏拿出大浴巾掛在架子上。
“那你先自己洗，”季雲舒轉過身看著她，語氣輕輕的，嘴角帶著笑，“慢慢洗啊寶貝，不著急。傷口別碰水，洗完喊我，媽媽就在外麵。”她走到門口，又探回頭來，“水要是不夠熱了就喊我，別自己調啊。”
門關上了。
林晚棠站在浴室裏，聽著水聲，站了很久。
她慢慢脫掉衣服。每抬一下胳膊，肋骨那裏都疼。衣服掀起來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然後飛快地把目光移開了。
她已經很久沒有看過自己身上什麽樣了。青的，紫的，黃的，棕的，一塊疊著一塊。有些地方腫著，亮亮的，皮撐得很薄。有些地方破了結痂，結痂又破了，反反複複。左邊肋骨下方有一大片青紫，從腰一直蔓延到胸口。右手腕有一圈深深的勒痕。背上她看不到，但她知道那裏也有，因為躺下的時候疼。
原輕輕不會明著打她。原輕輕是白蓮花，動手的事她不做。但她會哭，會委屈，會說“姐姐是不是不喜歡我”。然後原母就會來罵她，原柏就會來踹她，原鬆就會來推她。原輕輕從來不動手，但她身邊的人會替她動手。
熱水衝在身上，傷口密密麻麻地刺痛起來。她咬著嘴唇，沒出聲。
她洗得很慢，因為很多地方不能碰水，她得側著身子衝。左手臂上那一片擦傷最麻煩，她舉著手臂洗完的，舉到後來手在發抖。
換上了季雲舒放在門口的睡衣。粉色的，軟軟的，很大，袖子和褲腿都長了一截。她把袖子捲了兩道，褲腿也捲了兩道。
推門出去。
季雲舒正坐在客廳沙發上，膝上放著藥箱。看到林晚棠出來，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呀寶貝！太好看了！過來過來！”
林晚棠走過去。左腿不敢用力，一瘸一拐的，差點絆了一下。季雲舒伸手扶她坐下，把毛巾搭在她肩上擦頭發，動作很輕。
“頭發真多，又黑又亮的，跟你爸爸一樣。你爸爸年輕時候頭發也多，現在——噓，別告訴他我說的。”季雲舒一邊擦一邊說。
擦完頭發，她拿起碘伏棉簽，低頭看到了膝蓋上那道口子。皮肉翻開了一點，周圍腫著，泛著紫紅色。她用鑷子把黏在傷口上的纖維夾掉，林晚棠的腿在發抖，但一聲沒出。
“疼就忍一下啊寶貝。”季雲舒的聲音軟軟的，手很輕很輕，塗完碘伏吹了一口氣。
塗到手臂上的時候，她把袖子輕輕捲上去，看到了那些瘀痕和針眼。季雲舒的手停了一下。她見過比這慘得多的——炸斷四肢的士兵，腐蝕成白骨的屍體。但她的手指還是抖了。
她沒問誰弄的。低著頭，一處一處塗藥，用紗布包好。右手腕那圈勒痕沒有破皮，她塗了一層薄薄的藥膏。背上那些傷她看不到，但她摸到了。季雲舒的手指碰到後背的時候，林晚棠整個人僵住了。季雲舒沒有問，把藥膏塗上去，輕輕抹開。
包完之後，她輕輕摸了摸林晚棠的頭發。
“好啦。我們寶貝真棒，上了這麽多藥都沒哭。”
林晚棠低著頭，鼻子很酸。
季雲舒把頭發吹幹，又翻出一雙毛絨襪子蹲下來給她穿上，然後牽著她往餐廳走。
“吃飯吃飯，媽媽今天燉了排骨，燉了三個小時，骨頭都酥了。”
餐桌上擺著四菜一湯，湯冒著熱氣。季雲舒盛了一碗放在她麵前：“先喝湯，暖暖胃。小心燙啊。”
林晚棠端起碗。右手腕使不上力，碗歪了一下，她趕緊用兩隻手捧住。季雲舒看到了，給她換了一個小一點的碗，印著小熊的。
“用這個，輕一點。”
林晚棠喝了一口。燙的，鮮的。
“好喝嗎？”季雲舒看著她，眼睛亮亮的。
“好喝。”
季雲舒笑了，給她碗裏又添了一勺湯。
“家裏還有兩個哥哥，”季雲舒一邊給她夾菜一邊說，“老大在外麵住，不常回來。老二住校，週末纔回。就老三在家。”她朝樓梯喊了一聲，“沈寂！出來吃飯！有排骨！”
沒有回應。
季雲舒習以為常，給林晚棠夾了一塊排骨，小聲說：“他肯定聽到了，就是不下來。別管他，咱們吃。”
林晚棠安靜地吃飯。排骨燉得很爛，骨頭一抿就掉了。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飯吃到一半，樓梯上傳來很輕的腳步聲。一個九歲左右的男孩走下來，穿著深藍色家居服，頭發軟塌塌地垂在額前。他走到餐桌前坐下來，盛飯，夾菜，開始吃。沒看林晚棠。
“這是你三哥，沈寂。”季雲舒說，“寂寂，這是妹妹。”
林晚棠放下筷子：“三哥好。”
沈寂嚼了兩口飯，“嗯”了一聲。沒抬頭。
季雲舒看看沈寂，又看看林晚棠，笑了，湊到林晚棠耳邊小聲說：“他‘嗯’了。他平時連‘嗯’都不‘嗯’的。”
吃完飯，沈寂把碗放進水池，上樓了。腳步聲很輕。
林晚棠想收拾碗筷，剛伸手，季雲舒按住了她的手：“不用不用，寶貝不用洗碗。媽媽來。”
林晚棠坐在餐廳裏，看著季雲舒洗碗。季雲舒一邊洗一邊哼歌，哼了兩句忘了詞，換了一首，又忘了。
洗完碗，季雲舒擦了擦手，走過來牽她。
“走，看房間去。”
走廊盡頭，推開門。不大不小的房間，被子是淺藍色的，書桌上擺著幾本嶄新的筆記本，衣櫃空著。窗戶開著一條縫，窗簾輕輕晃著。
“不知道你喜歡什麽顏色，就選了個保險的。”季雲舒摸了摸後腦勺，“要是不喜歡，明天媽媽帶你去換。”
“藍色就好。”林晚棠說。
“那就藍色。”季雲舒笑了，蹲下來把她的褲腿挽了挽，免得再踩到，然後站起來牽她到床邊。
“來，躺下。”
林晚棠愣了一下。季雲舒沒有走，在床邊坐下來，把被子給她蓋好，掖了掖被角，又把一隻毛絨兔子塞到她胳膊旁邊。
“抱著睡，暖和。”
林晚棠沒有抱。手縮在被子裏，攥著被單。季雲舒沒有勉強，伸手開啟床頭的小夜燈。星星形狀的，光很淡，暖暖的黃。
她靠在床頭上，一隻手輕輕搭在林晚棠的被子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很輕很輕，像風。
“以前你大哥小時候也睡不著，”季雲舒慢慢地說，聲音低低的，“非要媽媽拍著才肯睡，不拍就哭，哭得整棟樓都聽見。你二哥不哭，他打人。你三哥最好，不哭也不打人，他睜著眼睛看天花板，看一晚上。”
林晚棠聽著，沒說話。
“後來他們長大了，就不讓媽媽拍了。”季雲舒笑了笑，“所以媽媽現在有一個女兒了，可以拍很久很久。”
林晚棠把臉埋進枕頭裏。
季雲舒的手還在輕輕拍著，一下，一下，一下。
“睡吧寶貝，”季雲舒的聲音很輕很輕，“媽媽在這兒呢。明天早上給你做雞蛋餅，放火腿腸的那種。”
林晚棠閉上了眼睛。
她隻記得那隻手，一直在輕輕拍著，很輕很輕，像風。還有季雲舒的聲音，低低的，軟軟的，在說什麽她已經聽不清了，但那個聲音一直在，像一盞燈，沒有滅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