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時候,都是身不由己。”
艾妲絲的瞳孔在劇烈顫動。
她想開口說話,想質問眼前這個銀髮血眸的存在,想問清楚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但這具已經接近崩潰的身體,連開口說話都無法做到。
她拚盡全力張開嘴,卻隻能發出沙啞的、破碎的、支離破碎的音節。
“啊……啊……”
不成字句。
不成意義。
隻有喉嚨深處擠出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嗚咽。
她的眼神依舊迷茫。
那雙暗青色的眼眸中,憤怒褪去後,隻剩下無盡的茫然與空洞。她不知道自己該相信什麼,不知道該怨恨什麼,不知道該——活下去的理由是什麼。
西格利德看著她。
看著她眼中的那片空洞,看著她那具即將崩潰的身體,看著她那張沾滿自己鮮血的臉龐。
然後,她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一個在任何人看來都匪夷所思的決定。
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鐵鏽味的鮮血,在她口腔中瀰漫開來。
然後,她俯下身,吻住了艾妲絲的嘴唇。
艾妲絲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微涼的、帶著血腥味的唇瓣,貼上她乾涸開裂的嘴唇。溫熱的鮮血,從西格利德的舌尖,緩緩流入她的口腔。
那鮮血的味道,苦澀,腥甜,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能穿透靈魂的溫熱。
與此同時——
大量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湧入艾妲絲的腦海!
那是西格利德的記憶。
那是洛蓓莉婭的記憶。
那是塞倫安的記憶。
艾妲絲看到了。
她看到了一個男孩的童年——塞倫安•溫特萊恩,溫特萊恩家族的獨苗大少爺,那個在府邸中錦衣玉食、卻從未得到過真正關愛的孩子。
他穿著華麗的衣裳,走過長長的迴廊,身邊的僕從們低著頭,恭恭敬敬,卻沒有一個人敢直視他的眼睛。
她看到了那個荒誕的青年大少——終日流連於酒肆歡場,用酒精和放縱麻痹自己,在女人的肚皮上尋求片刻的慰藉。那不是享樂,那是逃避。
逃避那個對他失望透頂的家族,逃避那些永遠無法企及的期待,逃避那個蜷縮在內心深處的、懦弱無能的自己。
她看到了克雷格莫的絕境——魔王軍如潮水般湧來,將那座邊境小鎮團團圍困。塞倫安站在廢墟之上,望著那些猙獰的魔族,望著那些在絕望中掙紮的人們,望著那個為了保護他而拚盡全力的銀髮少女——
然後,她看到了蛻變。
少年蛻變成少女。
不是自願的,是被命運推著的。
那場轉變命運之戰,那道從天而降的光芒,那具被徹底重塑的身體,當塞倫安從昏迷中醒來,發現自己已經變成了洛蓓莉婭•溫特萊恩時,那雙寶藍色的眼眸中,盛滿了怎樣的驚恐與茫然?
艾妲絲看到了。
她看到了洛蓓莉婭在無數個深夜中獨自蜷縮,看著鏡中那張陌生的容顏,一遍遍地問自己。
“我是誰?我還是我嗎?”
她看到了塞倫安在得知體內有魅魔之種時,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與絕望——那是一種無法擺脫的詛咒,一種註定被世人唾棄的命運。
他想保持純潔,想以人類的姿態行走世間,但他能感受到,那顆種子正在體內生根發芽,一點點侵蝕他的血肉,一點點改變他的本質。
她看到了洛蓓莉婭一次次站在十字路口,一次次被命運推著向前。
履行職責?
是的。
但更多的是——贖罪。
為那個懦弱無能的塞倫安贖罪。
為那些因為自己而受苦的人們贖罪。
為那個從未回應過任何人、卻一直被期待著的“聖女”身份贖罪。
她被迫流浪,被迫離開故土,被迫在異國他鄉獨自掙紮。
而那些本該保護她、簇擁她、追隨她的人們——
那些宣誓效忠水之聖女的神職人員們——
他們等啊等……
等不到聖女的注視。
卻不知道,他們等待的那位聖女,在還未得到他們的忠誠之前,就已經被迫離開,遠走他鄉。
……
記憶的洪流,漸漸平息,艾妲絲睜開眼,那雙暗青色的眼眸中,淚水無聲地滑落。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西格利德,看著那雙猩紅色的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看著那張蒼白的、虛弱卻依然溫柔的臉龐——
原來……
原來如此。
原來聖女殿下,沒有騙自己。
即使是聖女,也有自己的苦衷。
即使是高貴的聖女繼承人,依舊會因為權力和利益催生出的陰謀,陷入絕境,被迫流浪。
聖女殿下何嘗不想以純潔人類的姿態行走人間?
但在親眼看著體內魅魔之種一點點生根發芽、一天天改變自己的時候——那種絕望,那種恐懼,那種無能為力的痛苦——
一點也不比她少。
原來並不是聖女殿下不想給予她們注視。
隻是那位理應由她們保護、由她們簇擁、由她們追隨的聖女殿下——
在還未得到她們的忠誠之前,就已經被迫流浪到異國他鄉了。
艾妲絲的嘴唇顫抖著,她想說什麼。
想說對不起,想說是我錯怪了你,想說原來你也在承受著和我一樣的痛苦——
但她依然說不出話,她隻能流淚,隻能看著西格利德。
隻能用那雙沾滿淚水的眼眸,表達那千言萬語也無法訴說的……複雜心緒。
西格利德看著她。
看著那雙逐漸清明的眼眸,看著那些無聲滑落的淚水,看著那張終於不再被憤怒扭曲、終於恢復了一絲人形的麵容。
她輕輕地、緩緩地,離開了艾妲絲的嘴唇。
那微涼的觸感,還殘留在彼此的唇間。
西格利德伸出手,用沾滿鮮血的指尖,輕輕拭去艾妲絲臉上的淚水。
“現在……”
她的聲音虛弱,卻溫柔。
“你明白了嗎?”
…………
此時此刻,魔界。
永夜領。
這是一片永遠隻有黑夜、沒有白晝的土地。
蒼穹之上,沒有太陽,沒有星辰,隻有一輪永恆的血月高懸,將暗紅色的光芒灑向大地。那光芒落在黑色的土地上,落在蒼白的建築上,落在那座矗立於領土正中央的、最宏大最瑰麗的哥德式城堡上——
一切都籠罩在一層詭異的、彷彿凝固血液般的暗紅色調中。
城堡之內。
穹頂高懸的大廳中,水晶吊燈垂下幽暗的燭光,照亮了牆上那些描繪血族古老歷史的壁畫。長桌上鋪著暗紅色的天鵝絨桌布,上麵擺滿了精緻的銀器與水晶器皿。
而此刻,一聲清脆的碎裂聲,打破了這片永恆的寂靜。
啪嗒——
是玻璃杯碎裂的聲音。
一隻盛滿處子少女新鮮血液的高腳杯,從指間滑落,摔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麵上,炸裂成無數晶瑩的碎片。暗紅色的液體四濺開來,在白色的石板上暈開一片觸目驚心的紅。
坐在長桌主位上的那道身影,麵容獃滯了片刻。
那是一位看起來不過三十齣頭的貴族男子,當然,這隻是表象。他的真實年齡,早已超過千年。
銀白色的長發被一絲不苟地梳向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張精緻得近乎完美的麵容。高挺的鼻樑,薄削的嘴唇,微微上揚的眼角——那是一張讓人一眼難忘的臉,卻也是讓人不敢直視的臉。
因為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猩紅色眼眸。
此刻,那雙眼睛正微微睜大,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劇烈震蕩。
他的手指還保持著握杯的姿勢,指節微微僵硬。
就在剛剛——
他感受到了,那是血脈的波動,來自直係子嗣的血脈感應。
血族永生不死,擁有近乎永恆的生命。但這份永生,是用近乎絕育的代價換來的——血族很難通過交配誕下子嗣。千年來,無數血族貴族耗盡心力,四處尋覓,也不過是為了得到一個能夠傳承血脈的後代。
而他,活了這麼久,至今擁有的直係子嗣——
隻有一個。
那個倔強的小公主。
他那唯一的女兒,卡珊德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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