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西格利德飛至高空,完全解放這具身體的全部力量,身後,那一對恰好的蝠翼不停的向外延展,遮天蔽日般籠罩蒼穹,白光暗淡,晝成夜影。
抬頭望天,唯一能清晰捕捉的,隻有血族少女那雙猩紅的眸子,仿若永夜之境,夜空中那從不落下的血月。
實話說,幾條血脈之中,血族的神脈是洛蓓莉婭最忌憚使用全力的,由於種族的特性,導致血族之軀一旦解放全部,戰後就勢必會陷入強烈的“渴血”狀態,而為瞭解除這種狀態去吸別人的血,西格利德的內心總會有一種無法避免的強烈罪惡感。
為了避免這種罪惡感,她總是能不用血族之軀,就不用血族之軀,但現在,從血脈上徹底壓製高階魅魔的,也就唯有擁有始祖之血的西格利德。
親眼目睹洛蓓莉婭轉變成血族的那一刻,艾妲絲的世界,崩塌了。
她跪在地上,仰著頭,望著夜空中那道銀白的身影。那雙遮天蔽日的蝠翼,那雙猩紅如血月的眼眸,那股毫無保留釋放的始祖威壓——
一切的一切,都在她眼前交織成一幅荒誕而諷刺的畫麵。
青色的眸子,一時間失了神。
然後,空洞。
再然後,空洞之中,肆虐著無盡的憤怒。
騙子。
騙子。
都是騙子!!
那個聲音在她心底咆哮,如同被囚禁千年的野獸終於掙斷了最後的鎖鏈。
她想起了什麼?
她想起了七歲那年,被送入聖薇修女團的第一天。殿母牽著她的手,走過長長的迴廊,指著盡頭那扇緊閉的門說。
“孩子,那是聖女殿下的肖像室。等你足夠虔誠,足夠優秀,就有資格進去,一睹聖顏。”
她信了。
她拚了命地修行,拚了命地祈禱,拚了命地把自己鍛造成最鋒利的劍、最堅固的盾。十五歲正式入團,十八歲成為小隊長,二十二歲晉陞中隊長,二十六歲——
副團長。
她無數次經過那扇門。
無數次在門前駐足,卻始終沒有推開。
因為殿母說:“你還不夠。”
因為殿母說:“再等等。”
因為殿母說:“聖女殿下很忙,她總有一天會召見你的。”
她等啊等。
等到信仰被磨成執念,等到執念被熬成絕望,等到絕望被魅魔的毒液浸透、發酵、腐爛——
等到她墮入深淵,變成曾經最憎惡的惡魔——
然後呢?
然後,那個她傾盡一生都未能得見的聖女,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出現在她麵前,毫無預兆的撕掉了身上人類的皮……
哈哈哈哈哈哈哈——
艾妲絲想笑,但她笑不出來。
她隻能感覺到,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徹底碎了。
那些曾經支撐她走過無數個漫長黑夜的信念,那些讓她在痛苦中咬牙堅持的期待,那些讓她在絕望邊緣依然不肯放棄的微光——
此刻,全都被碾成了齏粉。
哪有什麼至聖的神之少女,引領著迷茫的人類走向未來?
哪有什麼崇高的理想能永恆不滅?
所有的一切——都是騙局!!
就連那無數人心中的信仰,那位陡然出現在自己麵前的聖女——
也不過是披著一層光鮮亮麗之皮的……血之惡魔!!
“啊啊啊啊啊啊——!!”
艾妲絲仰天嘶吼!
那聲音裡沒有魅魔的嫵媚,沒有墮落後的放蕩,隻有一種純粹的、原始的、如同野獸瀕死般的悲鳴!
她的身體劇烈顫抖,那雙暗青色的眼眸中,淚水與怒火交織,化作一種瘋狂的、近乎燃燒般的光芒!
血脈壓製?始祖威壓?
去他的!!
她猛地從地上彈起!
那一刻,她竟然短暫地掙脫了西格利德的威壓,那是憤怒的力量,那是絕望的力量,那是被信仰背叛後,隻剩下毀滅慾望的瘋狂的力量!!
她一躍而起,化掌為爪。
暴虐的魔血在她體內沸騰,驅使著她將眼前那個銀髮血眸的身影撕成碎片!!
夜空中,西格利德眼神一凜,那雙猩紅色的眼眸中,沒有驚愕,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任何意外。
隻有一種平靜的、近乎悲憫的……瞭然。
她早就料到了。
當艾妲絲看到她的真身時,當艾妲絲意識到自己用盡一生追尋的信仰隻是一場幻夢時——
會有這一刻,這是艾妲絲的憤怒,這是艾妲絲的絕望。
這是艾妲絲對那個“從未回應過她”的聖女——遲來太久的控訴。
而她,洛蓓莉婭•溫特萊恩,作為那個“聖女”,有責任,也有義務——接下這一劍。
不,不是劍,是爪。
是艾妲絲拚盡一切的——最後發泄。
西格利德沒有躲避。
她隻是優雅地抬起手,抽出了腰間的佩劍,那是一柄纖細的刺劍,劍身修長,劍尖銳利如針,劍刃在夜空中閃爍著冷冽的銀光,那是狼王鋼骨鑄成的鋒芒,作為繼承了始祖之血的血族,也是唯一一位能夠驅使狼王鋼骨武器的特殊存在。
纖細的刺劍,猶如一道銀色的雷光,劃破夜空!
錚——!!
金鐵交擊的巨響,在夜空中炸開!
艾妲絲的利爪與西格利德的劍刃,正麵碰撞,狂暴的衝擊波以碰撞點為中心,向四周瘋狂擴散。
地麵上,無數碎石被捲起,樹木被連根拔起,就連遠處的山丘都在這衝擊下微微震顫。
兩道身影在空中交錯又分開,又交錯!!
艾妲絲的利爪裹挾著暴虐的魔氣,每一次揮擊都帶著毀滅一切的瘋狂,她的雙眼已經徹底失去理智,隻剩下燃燒的怒火與無盡的恨意!
而西格利德——她的劍,快如閃電。
每一次刺擊,都精準地擋下艾妲絲的爪擊,每一次格擋,都恰到好處地卸去那股狂暴的力量,她的身姿優雅而從容,如同在夜空中起舞的血色精靈。
但她沒有反擊,一次都沒有,她隻是在擋,在防,在承受。
承受艾妲絲所有的憤怒,所有的絕望,所有的控訴。
“為什麼!!為什麼不還手!!”
艾妲絲嘶吼著,利爪瘋狂揮舞。
“你騙我!!你們都騙我!!”
西格利德沒有說話,她隻是繼續擋。
劍光與爪影在夜空中交織,化作一幅淒美而慘烈的畫卷。
地麵上,奧蕾絲蒂仰頭望著這場戰鬥,金色的眼眸中光芒閃爍。她握著正義聖劍的手微微收緊,卻終究沒有出手。
因為洛蓓莉婭說過——
“就算最後,也請讓我動手送她最後一程。”
這是洛蓓莉婭的選擇,這是洛蓓莉婭的承擔。
她無權乾涉。
夜空中,戰鬥還在繼續。
艾妲絲的攻擊越來越瘋狂,越來越失去章法。她的魔氣開始紊亂,她的身體開始顫抖,她的眼中——淚水與火焰交織,化作一種近乎崩潰的混沌。
而西格利德……
她的劍,依然精準。
她的身姿,依然從容。
但那雙猩紅色的眼眸中,卻有了一絲——不忍。
魔族的身體強於人類,這一點毋庸置疑,但那是對於成年的大魔族而言。
經過這片刻的交手,西格利德已經清晰地感知到了——艾妲絲對於這具身體的掌控,還格外的青澀。
她的攻擊雖然瘋狂,雖然充滿毀滅一切的慾望,但每一次揮爪,每一次騰挪,都帶著一種生澀的、不夠圓融的僵硬。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剛剛學會走路的孩子,被強行推上戰場。
艾妲絲轉化為魅魔的時間,不久。
從某種程度上來講,她算是一個剛誕生不久的新生兒。
一個新生兒的身體,又怎麼能與早已成熟的自己對抗?
更何況,西格利德是血族——擁有近乎不死特性的血族始祖。她的身體可以在戰鬥中快速癒合,她的魔力可以源源不斷地再生。即使這樣高強度地打上三天三夜,她也不會有任何問題。
但艾妲絲不一樣,她現在的戰鬥方式,幾乎是不顧一切地燃燒自己的生命。
每一次揮爪,每一次衝擊,都在透支她那具尚未完全適應魔族之軀的身體。如果再這樣激烈地戰鬥下去,再這樣毫無節製地釋放魔力——
她的身體,會崩潰,甚至會融化。
西格利德的眉頭微微蹙起。
她想停手,想讓艾妲絲冷靜下來,想告訴對方“夠了,停下吧”。
但艾妲絲不會停。
那雙暗青色的眼眸中,此刻隻有瘋狂,隻有憤怒,隻有燃燒一切也絕不熄滅的恨意。
她不可能停下來,除非……
除非她自己力竭,除非她再也揮不出下一爪,除非,她的身體,先於她的意誌,徹底崩潰。
西格利德沒有別的辦法,她隻能繼續擋,繼續承受。等待機會。
時間在戰鬥中流逝。
一秒。
一分。
一刻。
艾妲絲的氣息,開始虛弱了。
那原本狂暴的魔氣,漸漸失去了最初的銳利,那原本瘋狂的攻擊,開始出現細微的停頓,那原本燃燒的雙眸,火焰之下,隱隱透出一絲……疲憊。
但她的攻擊沒有停,她不能停。
因為一旦停下,她就會直麵那個她無法承受的真相——她傾盡一生追尋的信仰,隻是一場幻夢。
所以,她隻能繼續揮爪,繼續燃燒,繼續,毀滅自己。
西格利德看到了,她看到艾妲絲的肌膚,開始出現異樣的變化。
那原本白皙的麵板,漸漸失去了光澤。邊緣處,隱約可見細小的裂紋。裂紋之中,滲出暗紅色的液體——那不是血,是魔核即將崩潰前,魔力溶解身體的徵兆。
再這樣下去……會死。
艾妲絲會死。
艾妲絲自己也感覺到了。
她的身體在告訴她——夠了,停下吧,再這樣下去你會死的。
但她的意誌在嘶吼——不許停!就算死!也要拉著那個騙子一起死!
她揮出了最後一爪!
這一爪,凝聚了她此刻殘存的全部力量。
這一爪,裹挾著她所有的憤怒、所有的絕望、所有的控訴!
這一爪——直刺西格利德的心臟!
西格利德的瞳孔微微收縮。
以她的速度,她完全可以躲開。以她的劍術,她完全可以擋下,以她的不死之身,即使硬接這一爪,也不會有任何問題。
但她沒有躲,沒有擋。
她隻是看著艾妲絲,看著那雙燃燒著最後瘋狂的眼眸,看著那隻即將貫穿自己的利爪——
然後,她做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決定。
她丟下了手中的劍,纖細的刺劍在空中劃過一道銀光,墜落向地麵。
她的雙手,完全張開。
她的胸口,完全暴露。
她的防禦,完全放棄。
噗嗤——
利爪貫穿血肉的聲音,清晰而沉悶。
溫熱的鮮血,從西格利德的腹部噴湧而出,那猩紅的血液在夜空中飛濺,如同一朵驟然綻放的血色玫瑰,灑落在艾妲絲白皙的臉龐上。
艾妲絲愣住了,她的爪,刺入了西格利德的腹部。
她能感受到那溫熱的血肉,能感受到那急促跳動的心臟,能感受到那毫無防備完全承受的姿態。
為什麼?
為什麼不躲?
為什麼……
西格利德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貫穿的腹部。
然後,她抬起頭,那雙猩紅色的眼眸中,沒有痛苦,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任何責備。
隻有一種……近乎溫柔的……平靜。
她伸出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點在了艾妲絲的眉心。
指尖微涼,那是血族特有的體溫,比人類低一些,比屍體暖一些,不冰冷,也不灼熱,隻是……微涼。
如同清晨的第一滴甘露,落入乾涸燥熱的泥土。
艾妲絲的身體,猛地一顫。
那股瘋狂燃燒的火焰,在這微涼的觸感下,彷彿被澆上了一瓢冷水,不,不是冷水,是……是某種更溫柔的東西。
她的眼神,開始清明。
那燃燒的瘋狂,緩緩褪去。
那無盡的憤怒,漸漸平息。
那雙暗青色的眼眸中,浮現出驚恐,浮現出不可思議,浮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茫然。
她看到了什麼?
她看到了自己沾滿鮮血的手。
她看到了那貫穿西格利德腹部的爪。
她看到了那些飛濺的血肉,那些流淌的鮮血,那些——都是她造成的。
她……
她做了什麼?
西格利德看著她的眼睛,艱難地擠出了一絲笑容。
那笑容蒼白,虛弱,卻依然溫柔。
“冷靜一點了嗎?”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因失血而生的虛弱,卻依然清晰。
艾妲絲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西格利德輕輕嘆了口氣。
那隻點在艾妲絲眉心的手,緩緩滑落,輕輕覆在她的臉頰上。微涼的掌心,貼著那沾滿鮮血的、滾燙的肌膚。
“我想你應該是冷靜了。”
她的聲音愈發輕柔。
“發泄完情緒之後,再直麵問題,是不是……又覺得我是血族,也不是什麼永遠也無法接受的事了?”
艾妲絲的眼眶,猛地一酸。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隻發出一個破碎的音節。
西格利德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猩紅色的眼眸中,倒映著艾妲絲此刻的狼狽、驚恐、與茫然。
“說到底……”
“你和我都一樣。”
“是被命運裹挾著,推著向前的人。”
“未來是怎樣的?”
她頓了頓,嘴角那抹笑容,愈發溫柔,卻也愈發……無奈。
“許多時候,都是身不由己。”
話音落下,鮮血,順著她的腹部,滴落在地。
一滴,又一滴,在寂靜的夜空中,清晰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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