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夜鶯與玫瑰”位於帝國邊境,從艾恩維爾嶺出發,抵達帝國邊境,足有數萬裡遙遠,乘坐馬車,路途時間長到以月計算。
凡人若是用雙腳丈量這漫長的距離,總是要耗費無數時間的,要是直接飛的話,倒能快上不少,可惜為了不露出馬腳,洛蓓莉婭隻能全程偽裝成一隻被捕的美人魚。
天天待在特製的水缸裡,除了每天有人固定來換水和送吃食,就隻能靜靜的獃著,顯得異常枯燥無聊。
為了打發時間,也為了能夠增進一下同事之間的感情,洛蓓莉婭主動找尋依附在自己身體上的奧蕾絲蒂聊天。
“從信仰體係來講,聖女和神明是一體的,無論信徒信仰的是神明,亦或者是聖女,最終,信仰之力都匯聚到同一條河流之中……”
“隻不過,由於各類現實客觀因素影響,在教廷的分流下,普通人大多直接信仰神明較多,而教廷內的神職人員或戰鬥人員則更多是信仰聖女,神明的力量畢竟不能輕易動用,而為抵抗現實中的邪惡,聖女卻從來都是站在第一線的。”
奧蕾絲蒂雖然現實裡有點獃獃的,但要是問她教廷體係內的相關問題,她總是能快速的給出精準的答案。
“原來是這樣的,這麼看來,聖女在教廷的信仰體係中佔據了地位,遠比我所想像的還要高,在神職人員的心中,幾乎能與神明等同。”
洛蓓莉婭邊聽著邊若有所思的點頭,實在是她這個聖女當的有些太不合適了,不僅沒有接受正規的冊封禮,就連聖女對應的職責和手下各方勢力都近乎一概不知。
“嗯,在普通人的眼裏,神明是神明,聖女是聖女,聖女是神明的代行者,兩者是上下級之間的區別,可在許多由你引導的神職人員心中,聖女與神明無異,因為聖女的言行即是神明的言行,神明不能與凡人同在,而聖女卻可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講,那些與你並肩作戰的神職人員或世代宣誓效忠聖女的團體,對於自己的聖女更誕生出愛的情緒。”
聽著這段話,明明奧蕾絲蒂的嗓音毫無波動,平淡至極,洛蓓莉婭卻感到了一絲神聖。
“額,愛?!這,這麼誇張嗎?”
第一次聽到還有這種說法,少女嘴巴都有些結巴了。
“嗯,是愛,這並非是男女情侶之間的愛,而是有信仰誕生的愛,就像是聖經上所說的神愛世人一般,聖女無條件的履行著神聖的職責,在這種純粹無私的奉獻下,人心便會誕生出這種奇特的愛。”
光之聖女聲音不知不覺間變得格外的認真,洛蓓莉婭還是有些無法想像那種愛,她略微試探道。
“那,你手下的下屬們,有那種奇特的愛嗎?”
“有,他們與我並肩作戰,他們愛著我,我也愛著他們,他們的名字我都一一銘記在心中,隻要聖光永存……”
停停停!
鮫人姬少女急忙打斷,不能再聽奧蕾絲蒂繼續說下去了,這傢夥的聲音自帶一股神聖特效,再加上滿嘴都是愛呀愛的,聽多了,還真有一種神明善墮洗腦的感覺了。
“怎麼了?我說的有什麼問題嗎?”
腦海中,光之聖女的聲音帶著些許不解。
“不,你說的沒有問題,隻是單純的你的話語,讓我感到自慚形穢了……”
鮫人姬少女有些無奈的將半個腦袋都埋入了水缸中,蔚藍色的眼眸顯得有些無神,她吐著泡泡,水麵咕嚕咕嚕冒泡。
“我相信你說的話是真的,可越是聽你這麼說,我就越是覺得自己真是個失職的聖女啊……好像自我接過聖女的力量以後,我從未關注過那些宣誓效忠信仰我的下屬們,都不說全部記住他們的名字,就連注視都未曾給過一次……”
洛蓓莉婭這話倒不是什麼場麵漂亮話,聽完奧蕾絲蒂的簡述,她是真有些自責了,試想一下,如果是你,為了某個理想或者那聖潔的背影,你宣誓,將自己的一切乃至生命都將奉獻給聖女,為此,你做出了無數的努力和付出,隻為追上聖女的步伐,隻為得到那敬仰之人,哪怕僅僅是一個簡單的回眸……
可惜都沒有,信任水之聖女的神職人員們都是不幸的,由於自己堅強的無能,他們的信仰,無論多麼的崇高,他們的愛,無論多麼的熾烈,都絕沒有可能得到回應。
身體會變得蒼老,熱情會被消磨,信仰與愛同樣如此,不是每一次愛都能得到滿意的結果,但至少每一份愛都值得被尊重,作為聖女理應給予他們回應……
可在聽到奧蕾絲蒂說出這些存在的現實,自己甚至都沒有這種概念,如此想想自己的確是個挺失職的聖女。
“如果心中難受的話,就儘快去回應他們吧,你接受的是你的力量和職責,也理應儘快的正式坐上那個位置,世界上需要一位真正的水之聖女,無論是信徒還是那些信仰你,為你而戰的人。”
奧蕾絲蒂倒沒有說什麼“這不是你的錯”之類的安慰的話,而是直接勸洛蓓莉婭儘快繼位,能說出這種話,也確實符合她的性格。
繼位嗎?
少女大半的身子沉沒於水中,竟是露出一個腦袋,仰著頭看著木製的車廂頂,腦海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先前逃避家族逃避地位,那是因為家族內部有內鬼,或者說,溫特萊恩家族早就被魔族滲透成了篩子,回去無異於是羊入狼口。
可要是因為有風險,就永遠不回去嗎?
不行的吧?
家族裏雖有害她的人,卻也有著真心實意期盼自己回去的人,以前在格萊西斯府邸見過的那位族妹這是個不錯的姑娘。
世界上總有惡人,也有好人的,自己不能因為有惡的存在就去無視善的,惡人不除,依舊在那,善人不救,心卻會死。
況且在不知道這些事情之前,她尚且還可以以不知情不考慮這些事,可一旦知道了,再坐視不管,她心難安。
“我知道了,在拿回那份血脈之後,我會回歸家族,正式繼承聖女之位的。”
“嗯,等到你冊封禮的那一天,我會到場觀禮的。”
不知是不是錯覺的人,奧蕾絲蒂那原本平淡無波的聲音中,竟隱隱帶上一絲滿意,好似促成了什麼大事一般。
接下來的日子就很平淡了,不是聊天就是發獃,反正待在水缸裡也沒事幹,小龍娘諾拉被留給艾莉婭照顧了。
一開始聽自己要走,諾拉撅著嘴都快哭出來了,可後來在自己給艾莉婭留下幾片身上鱗片之後,那傻丫頭嗅了嗅味道,就又抱著艾莉婭傻兮兮的樂嗬去了,嘴上還說著什麼跟小媽媽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的怪話。
畢竟是個孩子,雖然有半神龍族的血脈,再加上自己的賜福,誕生就是六階巔峰,隻要能長到成年保底半神,但帶著孩子去魔界,還是有些太不負責了。
艾莉婭一來被留下照顧小龍娘,二來因為血脈聯結的緣故,關鍵時刻,洛蓓莉婭是能夠通過血脈使用空間魔法將艾莉婭臨時傳送過來的。
算算時間已經過去好幾天了,距離帝國邊境應該以不足一日的路程了,昨日,洛蓓莉婭甚至還聽到那兩個換水的傢夥臨走時,說著一些,交工之後,就要找幾個細皮嫩肉會伺候的,好好享受一番。
計劃完美進行著,可少女的心中卻隱隱有了一股不安的預感……
果不其然。
洛蓓莉婭的不安預感從未出過錯——尤其是在這種本該萬無一失、卻偏偏處處透著“過於順利”的關頭。
馬車停了。
不是抵達驛站那種緩和的停駐,而是驟然被什麼東西攔下,車夫猛拽韁繩,三匹駿馬發出不安的嘶鳴,車輪在砂石地麵拖出刺耳的摩擦聲。
車廂劇烈一晃,水缸中的水麵高高盪起又落下,險些濺出缸沿,洛蓓莉婭的尾鰭在水中急速一收,身體本能地進入戒備狀態,但她生生壓住了這反應,繼續保持蜷縮、柔弱、人畜無害的姿態。
外麵傳來那兩個熟悉的聲音——是每日來換水的矮壯者和瘦長者。但此刻他們的語氣裡沒有了往日的市儈與貪婪,取而代之的是明顯的驚疑與戒備。
“你是誰?我們隻認黑美人老闆!”
黑美人。
這是康斯坦絲情報中,“夜鶯與玫瑰”負責接手這批“貨物”的管事的代號。據說是個在邊境灰色地帶經營多年的老手,人類女性,四十餘歲,與多方勢力都有牽扯,但從不站隊,隻認錢。
按照計劃,此刻應該由她或她的心腹出麵,驗貨,交錢,將“鮫人”轉移至“夜鶯與玫瑰”的隱秘據點。
但此刻,回應矮壯者的,是一道洛蓓莉婭從未聽過的聲音。
那聲音清冷,禁慾,像冬日凝結在窗欞上的薄冰——卻又在每一個字詞的尾音處,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如同融化冰水般蜿蜒的嬌媚。
兩種截然不同的質感被完美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令人既想親近又本能警惕的張力。
“公主令。我奉姐姐大人之命,前來將貢品提前帶走。”
頓了頓。
“這輛馬車上的所有——現在由我接手。”
姐姐大人?
公主令?
貢品?
這三個詞如同三枚尖銳的冰錐,精準地釘入洛蓓莉婭的耳中。
外麵傳來瘦長者壓抑著驚懼的聲音。
“這……這位大人,我們從未接到通知說……”
他的話頭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生生截斷。
緊接著是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是羊皮紙展開的聲音,抑或是某人的脊柱或骨骼被捏碎的悶響……
洛蓓莉婭分辨不清。她隻聽到矮壯者倒吸一口涼氣,像是看到了什麼足以讓他這種亡命之徒都肝膽俱裂的東西。
然後是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幾息之後,那兩個男人的腳步聲倉皇遠去,伴隨著車夫同樣急促的腳步聲和馬蹄重新碾動的聲音——但不是前進,是逃離。
馬車廂內,水缸中。
洛蓓莉婭依然維持著蜷縮的姿態,尾鰭緊收,雙臂環膝,眼簾低垂,但她的呼吸已經調整到最輕最淺的幅度,每一寸肌肉都進入了隨時可以爆發的臨界狀態。
奧蕾絲蒂的聲音在意識深處響起,一如既往的平靜,卻在字裏行間透出隻有在麵臨真正威脅時才會出現的警覺。
【有魔族氣息靠近。】
不用她說。
洛蓓莉婭已經“嗅”到了。
那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氣味,而是一種來自本能的感知,如同獵物在黑暗中嗅到掠食者唾液的氣息,鮫人血脈賦予她的,遠不止是水下呼吸和遊泳的能力。
空氣中某種物質正在悄然變化。
那是一種甜膩的、靡靡的、如同熟透過度的果實開始發酵的氣息,它並不濃烈,甚至可以說是若有若無,卻偏偏擁有無孔不入的滲透力,從門縫、從車窗的微小縫隙、甚至從馬車廂木板的纖維間隙,絲絲縷縷地滲入。
少女心中一驚,她太熟悉這種氣息了。
高階魅魔。
畢竟自己也擁有高階魅魔的血脈,魅魔身上散發著的那股天賦氣息太熟悉不過了,人類為何無法拒絕魅魔的誘惑?
因為魅魔本身就是行走的媚葯,無論是唾液還是血液,甚至是身上的體香,都有著或強或弱的催情效果,越是高階的魅魔,越是能挑逗起生物的繁衍本能。
洛蓓莉婭的心臟在胸腔中重重跳了一下。
不對勁。
十分,甚至有九分的不對勁。
就算這裏已經是帝國邊境,距離“遺忘峽穀”不過數十裡,是出了名的三不管灰色地帶,魔族流竄實屬尋常——但能做到這種收放自如的高階魔族,絕不是為了做灰色生意在邊境拋頭露麵的那種。
邊境守軍或許會對低階魔族的滲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剿不勝剿,不如維持表麵平衡。
但若有一位高階魅魔的存在公然釋放氣息、攔截馬車、宣稱奉什麼“公主令”……這已經不是灰色生意,這是對帝國邊防的正麵挑釁。
守軍不可能坐視不管。
除非——
洛蓓莉婭的心中產生了一股不好的猜想——難道她還沒到地兒,就已經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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