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比……”
她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帶著試探的重量。
“你這一次來見我,隻是單純地為了完成‘主人’的任務罷了。”
艾絲黛拉刻意強調了“主人”兩個字,目光緊緊鎖住薇塔絲,不放過任何一絲微小的反應。
“清理掉不該存在的記憶,消除潛在的隱患——就像處理一件出了紕漏的公事。至於其他的……那些屬於個人的情緒和關聯,似乎並不在你此次的考慮範圍之內,或者說……你此刻,並不具備那些東西?”
這個推斷大膽而驚人,她在懷疑,此刻站在她麵前的薇塔絲,與當初她感知到的那一個,在“人格”或“狀態”上存在著本質的區別。
眼前的這個,更像是一個剝離了部分情感隻餘下理智與任務的……執行者?
房間內陷入了死寂,隻有【不戰誓約】的虛影依舊散發著穩定的光輝。
艾絲黛拉丟擲的問題,直指核心,關乎的不僅僅是薇塔絲的目的,更觸及了她自身存在的某種奇異狀態。
不,沒有那麼簡單。
可這種猜測僅僅隻是在大腦中持續了片刻,就很快被艾絲黛拉自身否定,上述的說法的確可以解釋為何兩次相見麵容都是同一人,可感知上卻天差地別,但很多細節上卻對不上。
如果說眼前的艾絲黛拉是剝離了感情的,單純的執行任務的機器,那她身上所攜帶的感情卻又顯得有些過於多了,即使始終表現冷淡,可之前的幾次交談,艾絲黛拉還是很明顯的從對方的語氣和微表情中讀到了許多人類的感情。
“亂猜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我就是我,薇塔絲是我的一部分,既是聖女,亦是魔王。”
紫發的尊貴魔王語氣帶著絲高高在上,像是想要儘快結束掉這個沒有營養的話題,但艾絲黛拉卻並不接對方的話茬,而是自顧自的繼續分析。
“實話實說,我其實對於聖女也並沒有太多的瞭解,但聖女的基本機製還是知道的,聖女之位隻可能在神血繼承者中角逐而出,從本質上來講,這是一條依靠著血脈傳承才能進行下去的選拔機製……”
“如今的魔王陛下與聖女是同一位,這到底是巧合還是始終如此呢?”
艾絲黛拉嘗試尋找突破口,可薇塔絲卻顯得已經沒有多少耐心了。
“我可沒有心情陪你在這裏玩推理遊戲,若你不願意喝下手中這瓶魔葯,我就當你拒絕了遺忘的權力。”
“如果隻是恰巧巧合的話,魔王之位並不會因為聖女之位影響而同時繼承,而聖女的血脈是一代一代的繼承下來,也就是說,如今魔界眾魔族包容中的一個族群是真正的正神神血後裔……”
“喂,你這傢夥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無論薇塔絲是做出警告,還是表現出自己的不耐煩,艾絲黛拉隻是一個勁兒的說出自己的觀點和推測,薇塔絲甚至感覺到他們倆的頻道從一開始就沒對接上過。
身居高位的魔王何等受過如此屈辱?她當即就想拔劍,可房間中央的水之虛影盪開漣漪,屈辱激起的衝動被強行撲滅,剩下的隻有空洞洞的難受。
薇塔絲感覺到自己繼承魔王職位多年,今天總算是遇到了讓自己頭疼的對手了,自從她登上那王座之後,便始終是高高在上的決策者,即使是高高在上的大魔族也得聽從她的安排和命令,但眼前這小魅魔完全不按照套路出牌。
談判難道不是應該你一句我一句嗎?
相互傾訴彼此之間的需求,進攻,防守,退讓,妥協,最後,在不斷的商議中得到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結果,哪有像她這樣的,從一開始就隻顧著自己的輸出,根本就不給她說話的機會,即使薇塔絲已經表示了自己的強烈不滿,卻也還是被對方直接無視。
硬了,這次兩隻手的拳頭都硬了!
果然,之前我見猶憐的模樣全都是惺惺作態,這丫頭自骨子裏完全就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這場談判從一開始就是不公平的!
薇塔絲胸口劇烈起伏,她真的很想現在就轉身就走,留這個自說自話的傢夥一個人在這裏發瘋!跟一個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的人交談,簡直是折磨!
然而,她的腳步還未挪動,艾絲黛拉卻像是完全預判到了她的意圖。
隻見少女空著的那隻手閃電般抬起,手背冰藍色紋路再次灼熱亮起,伴隨著更加刺耳的“滋滋”聲和皮肉焦糊的氣味,那柄象徵著【和平】的聖劍,再次被她強行召喚而出,緊緊握在手中。
這還沒完,隻見艾絲黛拉又不知從哪兒掏出了一張封禁好的捲軸,捲軸無火自燃,釋放出封存其中的力量,治癒的虹彩從中流露而出,彷彿為這片昏暗的房間背景鍍上了一層神聖的光暈。
受到虹彩之光的祝福,艾絲黛拉手上因被聖劍灼傷的傷口開始迅速癒合,剛癒合卻又因瞬間的存在再次崩裂,就這樣,艾絲黛拉受聖經的負麵作用被侷限在了小手手臂處,白皙的肌膚灼傷皸裂又癒合,又再次裂開。
短短數十秒間,少女握劍的那隻手就在白皙無瑕和血肉淋漓之間反覆橫跳了數次,且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對話結束,都不會停止。
蔚藍色的神光流淌,與房間中央的虛影交相輝映。
艾絲黛拉縴細的手掌死死握住滾燙的劍柄,彷彿感受不到那鑽心的疼痛,臉上甚至帶著一種近乎癲狂暢快的笑容。
她嘴角噙著的那抹笑意,分明在說:
你敢走,我就敢再來一次!
聯想到她白日裏那不顧後果直接引爆聖劍共鳴的瘋狂行為,薇塔絲毫不懷疑,這個瘋子絕對做得出來。
而她現在的行徑完美的證實了這一點,這丫頭沒在魔界待過,怎麼給人的感覺完全是一種常年浸潤在魔界最黑暗深處的癲狂感?
現在絕不能輕舉妄動,一旦出了意外,屆時,剛剛被【隱秘】權柄勉強壓下去的波瀾將再次掀起,而且是在她剛剛離開薇諾絲領之後,那引發的連鎖反應和懷疑,將更加難以收拾。
況且,反覆動用權柄的話,也極有可能出現被世界意誌排斥的可能,從某種層麵上來講,現在的世界意誌也有點癲狂,甚至飢不擇食……
薇塔絲僵在原地,感覺一股鬱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她死死盯著艾絲黛拉那副“光腳不怕穿鞋”的無賴模樣,最終還是將那一步硬生生收了回來。
走不得!
於是,這位尊貴的魔王隱秘的聖女,隻能硬著頭皮,強忍著屈辱,繼續站在那裏,聽著艾絲黛拉那如同魔音灌耳般的分析和推測。
她覺得自己今天晚上就不該來這裏的!
這傢夥恐怕早就料到了這一點,就等著她自投羅網,隻要她來了,就要被她狠狠薅上一把,不榨乾點情報誓不罷休。
但薇塔絲也絕非易於之輩。脅迫我是吧?
行!
她紫眸中閃過一絲冷光,索性放棄了爭辯和打斷。她不再攻擊,也不再說話,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徹底收斂,變得如同戴上了一張完美的冰晶麵具,毫無波瀾。
她主打一個非暴力不合作!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著,如同一個沒有靈魂的精緻人偶,任由艾絲黛拉在那裏口若懸河,分析得頭頭是道,她自巋然不動,不給任何回應,不給任何反饋,彷彿在說:你儘管說,聽進去一個字算我輸。
一時間,房間內出現了極其詭異的一幕:一位蒼髮的魅魔少女手握灼熱聖劍,侃侃而談,試圖從各個角度剖析對方的秘密。
而另一位紫發的聖女則麵無表情,眼神放空,如同老僧入定,徹底關閉了“接收器”。
【不戰誓約】的領域依舊穩定,維持著這強製性且僵持的“和平”。
但這份脆弱的、由單方麵輸出維持的“和平”並沒有持續太久。
因為在艾絲黛拉那看似天馬行空,實則邏輯縝密的不斷猜測和剖析下,薇塔絲震驚地發現,對方的思路正如同一個不斷自我校準的精準羅盤,朝著正確的方向持續修正!
她的話語不再是漫無目的的試探,而是逐漸勾勒出某些被深埋的輪廓。
再讓她這樣肆無忌憚地“拆解”下去,恐怕真讓她觸碰到那個被層層【隱秘】包裹的核心真相,猜出那個近乎標準的答案!
薇塔絲心中警鈴大作,剛想開口打斷,用強硬的姿態終止這場危險的遊戲。
可話到嘴邊,她又猛地嚥了回去——她擔心,擔心自己此刻任何刻意的阻止,任何一絲不自然的反應,都會如同黑暗中點燃的火炬,反而為對方照亮前路,讓她更加篤定自己的猜測。
就在這片刻的猶豫和掙紮間,艾絲黛拉接下來的話語,如同一道裹挾著冰霜的驚雷,毫無預兆地劈入了她的耳中,讓她的身體猛地一僵。
艾絲黛拉用她那依舊帶著幾分玩味,卻已然透出森然寒意的聲音說道。
“實話實說,我之前倒是猜過一種可能……我從一位老前輩嘴裏得知,當年建立魔界、建立魔族的第一任魔王,那位名為莫甘娜大帝的存在,曾經……也曾使用過‘薇塔絲’這個名字。”
她故意頓了頓,觀察著薇塔絲哪怕最細微的反應,儘管對方依舊麵無表情,但那瞬間僵直的脊背和幾乎凝滯的呼吸,沒有逃過她的眼睛。
“可奇怪的是……”
艾絲黛拉繼續施壓,語氣帶著探究。
“我的那位前輩,已經完全遺忘了她是‘如何’得知這個秘密的?就像……這層記憶是憑空出現的一樣。”
“名字,對應上了。”
“基本的外貌特徵,似乎也能對上一些古老的描述。”
“就連這種……能夠讓人遺忘,讓秘密‘隱秘’的能力,也完美地對上了。”
她的目光如同手術刀般銳利,緊緊鎖定薇塔絲。
“所以,我不得不產生一個大膽的懷疑……”
“我懷疑,歷代的魔王陛下,從始至終……都是同一個人。”
“同理,暗之聖女……也是一樣。”
“你們隻不過是為了讓統治和存在顯得更合理,為了適應不同的時代,才會不斷地修改身份,修改外貌,如同更換一件外衣!”
這個推斷石破天驚,直接指向了魔界最古老最核心的隱秘,它否定了魔王與聖女更迭的表象,直指魔王和聖女自始至終都同為一人。
薇塔絲那如同冰晶麵具般完美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裂痕。
儘管她依舊沉默,但那瞬間收縮的瞳孔和周身氣息微不可察的紊亂,已然暴露了她內心的滔天巨浪。
艾絲黛拉看著她的反應,嘴角那抹瘋狂而暢快的笑容愈發擴大。
“就算事實如你所言,那又如何?你這份言論就算說出去了,也不會有人信的,當然,你大可以像今天白日一樣再掀起一次亂子,可你的力量已經不支援你再胡鬧折騰了。”
薇塔絲注視著艾絲黛拉那因持續劇痛而蒼白如紙的臉頰,額頭上佈滿的細密汗珠,以及那微微顫抖卻依舊緊握劍柄的手。
反覆受傷,反覆治癒,即使肉體能憑藉鋼鐵意誌硬撐,精神也會在無止境的痛苦磨損下逐漸受損,甚至瀕臨破碎。她能看出來,對方已是強弩之末。
既然如此……就給她一個她想要的結果吧,也算是,對她這般拚命“努力”的一個“施捨”和回應,好讓她能停下這自殘般的行徑。
薇塔絲深吸一口氣,那冰晶麵具般的表情似乎鬆動了一絲,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準備結束這場鬧劇的淡漠。
她剛想開口,或許會預設,或許會給出一個模糊的答案……
然而,她臉上的表情卻在下一秒猛地一變,不再是之前的冷淡,也不是被戳破秘密時的錯愕,而是一種……徹底的僵住,彷彿聽到了什麼完全超出她預料甚至顛覆了她剛才所有判斷的話語!
因為,艾絲黛拉臉上那陰謀得逞般的嬉笑絲毫未減,她甚至用那隻空著的手,隨意地擦了擦額頭上不斷滲出的冷汗,儘管聲音因痛苦而帶著隱約的顫抖,卻清晰無比地傳來。
“誰說……這就是最終結果了?”
“聖女殿下未免……承認得太過爽快了吧?”
艾絲黛拉歪著頭,粉色的眼眸中閃爍著極致痛苦與極致興奮交織的詭異光芒。
“就算聖女殿下您……就是當年的莫甘娜……”
“但一位活過了上千歲月、見證了無數紀元變遷的半神,想必人性早已磨損得所剩無幾,理智和利益纔是行事的準則……”
“這樣的存在,應當明白……不該做‘老牛吃嫩草’的行徑才對。”
她的目光變得極其銳利,彷彿要刺穿薇塔絲的靈魂。
“可客觀點看……聖女殿下您,與我母親莎緹拉之間,那說不清道不明,連【隱秘】權柄似乎都未能完全斬斷的情愫……”
“這可不像是……一位古老半神會輕易陷入的‘狀態’呢。”
艾絲黛拉的笑容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殘忍快意:
“所以,我猜……”
“聖女殿下您,與那位最初的‘莫甘娜’……恐怕,並不是同一個人吧?”
“您或許繼承了她的名字,她的力量,她的位格,甚至她的大部分記憶……但核心,終究是不同的。”
“您,是薇塔絲,是會對莎緹拉心軟的‘薇塔絲’,而不是那個最初的薇塔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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