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想嚇唬她。
看到她的反應,就知道她對瀾蕪香的用處是知情的。
宋聞璟把香盒蓋上。
他心裏有些從未有過的慌亂,頭一次覺得人反應太快並不是什麼好事。
他短短一點時間就已經在猜想容舒這麼做的原因。
倘若真相如此,那她心裏到底有沒有過他?
容舒跟他離得近,燈就放在旁邊的桌上,她把他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
怕香味散不去,容舒始終掩住口鼻。
宋聞璟把她的手從唇上拉開。
“不是瀾蕪香,隻是味道相似。”
他看著容舒道:“這是普通驅蚊香。”
容舒這才放下心來,但也反應過來他說“瀾蕪香”的話。
被他放在掌心的手驀然輕輕抖了一下。
容舒把手收回去,不清楚他知不知道瀾蕪香的作用,頓時裝鵪鶉不出聲。
宋聞璟從她把手抽走的時候,感覺心也被抽走了一大塊。
“容舒,瀾蕪香你從哪裏來的?”
他希望是一場誤會。
可容舒卻眼睫動了動,心虛的樣子簡直不要太明顯。
“母親給的。”
容舒心裏也打著鼓,又覺得自己沒有錯,本來就是婆母給她的,又不是她去主動尋來。
雖然有了這個香在那段時間讓她覺得可以拋卻麵子和羞怯,去做對自己有利的事情很好。
宋聞璟又問:“母親給你這香做什麼?”
容舒一聽他好像要問個明白,給自己找好的藉口就又有點站不住腳。
說到底她隻是藉著謝氏給她的香,行自己的便利罷了。
後來謝氏不讓她用了,她還偷用了好多回。
而且他這麼聰明的人,能這樣問她話,想必也已經知道這香的作用了。
瞞不住了,她隻能老實回答,“母親想讓我們早點有個孩子。”
孩子……
宋聞璟眼睛往下挪,看著她已經有點微微隆起的小腹。
他神色更加緊繃,麵色已經維持不了柔和的笑意。
“所以從一開始,你對我的主動,都隻是因為要懷上孩子?”
他期盼著容舒否認。
可是她輕輕地點了頭。
宋聞璟閉了閉眼,“那後來呢,後來我與母親說想讓你跟我去京城,母親也同意了,那時候母親有沒有跟你說過?”
一切的回答都事與願違。
“母親跟我說過。”
容舒不覺得自己有錯,“是你自己沒跟我商量要讓我去京城的事,我本來就不想去。”
宋聞璟把時間一對,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謝氏給了她瀾蕪香,讓她早點懷上孩子,所以她用了。
在香的催/情下,她對他百般勾纏。
後來謝氏跟她說了要去京城,可她還是繼續用著瀾蕪香。
宋聞璟理解她那時候以為他不愛她,他們之間有那麼大的誤會,容舒才那麼抗拒跟他去京城。
她想懷上孩子留在江州。
但後來呢?
誤會解開後,她還是主動過的。
他再次開口,聲音已經有點發顫:“我去京城之前的那幾日,你決定好不去京城的時候,你當時心裏是怎麼想的?”
容舒這才抬起頭看他,他神色不大對勁,好像有點難過。
因為他這樣的表情,讓她想找藉口的心思都沒了,隻剩下一堆紮人心的老實話。
可老實話有時在不對的環境和心境下,又特別傷人。
“我就想有個孩子,跟孩子留在江州。”
宋聞璟飄在天上的心終於落地,摔了個粉碎。
“隻想要孩子,那我呢?”
他終於將委屈表露出來,“你當時是如何想我的?”
容舒也不想瞞他了,況且她本就不是會說謊的性子。
“我想著你會留在京城,我有個孩子作伴,就算你一去不回也……”
說著發現他臉色更差了,好像難過得……
眼睛都有點紅了?
她把“沒關係”三個字退了回去,轉而說道,“也……也好歹讓母親不,不操心我們孩子的事。”
她還是說了個小小的謊。
宋聞璟卻還是猜到她的真實想法,她是想說他一去不回也沒關係。
反正她有了孩子,他這個孩子父親在不在她跟前晃都沒多大關係!
晴天霹靂一樣的真相讓宋聞璟湧現出一大股的委屈。
就好像剛剛她說要回江州,也是想著孩子已經有了,其他無所謂。
所以她才一開始不想跟他掰扯清楚,隻有這麼一個想法?
還有之前,他覺得很奇怪的事,容舒在晚上對他百般熱情,到了白日就有些冷淡。
也是因為瀾蕪香。
他深吸了口氣,問出了藏在心底的最重要的一個問題。
“容舒,你愛我麼?”
滿腹的委屈最後就剩這麼一個問題。
可問出口了又極度後悔。
容舒被他問得心頭一震,轉念一想,她都跟著他來了寧海,為了個“外室”都忍不住跟他鬧。
竟然還要問這種問題?
她動了動唇,剛要說話,宋聞璟就率先開口。
“你肯定愛我,嗯,我感受到了。”
容舒:……
怎麼覺得他把他自己給說服了?
本來要說的,一想起那“外室”的事,容舒決定壞心眼一次。
聲音不冷不淡,“你在這兒好好猜吧,我累了要回去歇息,明早要去外祖母的壽宴。”
她頭一次見宋聞璟好像受了打擊的樣子。
有點心軟,可想起今日白天自己也是很難受,就想讓他也難受一會兒。
就讓他難受一晚好了,明日再跟他說清楚。
宋聞璟被她的態度再次受到巨大打擊。
看看,被拆穿了她也不慌不亂,半點掩飾都沒有。
所以他在她這裏隻有生孩子的作用?
江容舒憑什麼這麼對他!
他握緊了拳頭,想理論。
但一抬眼看她倦怠的神色,還有她已經有孕的事實,又鬆了拳頭。
他起身,掩住心裏巨大的失落和難受,想送她回去。
容舒卻止住腳步,冷靜到讓他覺得她太過狠心。
“我說了我自己回。”
宋聞璟臉色發白。
沒說瀾蕪香之前,容舒生氣還不會這樣冷淡……
難道說,這些日子她都是裝出來的?
就為了要孩子!
現在有了孩子,這纔是她的真麵目,無情地把他當成生孩子的工具!
頭疼得快要站不穩,他停在原地,失神道:“讓長順帶著人護你回去。”
聲音聽著都讓人覺得可憐。
容舒心裏有點暗戳戳的痛快,就讓他難受一晚上吧。
人總得吃點教訓才知道以後什麼錯不能犯!
他若真沒想養那花魁,真是誤會的話,用此事給他一個小小的懲戒,好似也不錯。
不過他看著是真有點可憐吶……
容舒覺得還是早點離開好,不然等下她又心軟了怎麼辦?
她喊了梅雲進來,再也不看他一眼,跟著梅雲就出去了。
屋子裏安靜下來。
宋聞璟疼痛欲裂的腦袋裏,一會兒是容舒柔情蜜意勾纏他的樣子。
一會兒又是她冷漠,將他棄之如敝的模樣。
心中萬般痛楚,好似不止是因為她剛剛的態度。
是從什麼很久遠的地方湧現而來,將他的神思全部佔滿!
他腦中的清明隨著容舒離去後,漸漸渙散。
他感覺人漸漸變得沉重非常,像是靈魂要被剝離。
快要閉上的眼睛,瞥到放置在卷宗上的一個細長盒子。
慈雲庵比丘尼的話似乎在耳邊響起。
“此香可緩解您的頭疾……”
他撐著起身,把盒子裏細長的香拿出來,再強撐著拿出火摺子燃上。
細長的線香裊裊絲絲的煙飄起。
輕淺的香味瞬間就讓宋聞璟的頭疼緩解些許。
他在小榻上躺下,睏倦也隨之襲來。
神思卻稍稍清明瞭許多。
於是滿腔神思又回到了讓他難過的起點。
容舒要孩子不要他!
她甚至不讓他回家!
他就不信,這麼多日子以來,對於他的示好,容舒當真就半點動搖都沒有?
也許她習慣了這樣的日子。
既然如此,乾脆就分開幾日好了!
讓她也想清楚,是隻要孩子好,還是和孩子爹一起的好!
那要分開幾日纔好?
三日?
太長了,她還懷著孩子。
兩日?
還是有些長,而且前幾日就答應過明日陪她去周家赴宴?
半日吧。
如今是晚上,到明日早晨去接她去周府,恰好是半日。
不過是睡一覺的功夫而已……
如此思來想去,在輕淺的香氣中,他逐漸閉眼睡去……
*
翌日清晨。
容舒早起用了早膳,再檢查了下昨日備好的壽禮。
確認無誤後便換了衣裳在外間坐著。
昨夜一回來,她當真就去查了宋聞璟的私賬。
這麼一查發現,他當真沒花三萬兩贖人。
她想著,讓他抓心撓肝了一夜,等下他過來,倆人去完壽宴回來,說清楚那女子如何安置就成了。
從花樓帶來的,給人還了良籍,送些銀子,也算做善事了。
容舒想,沒有哪個女子是心甘情願去花樓的,這女子隻怕也是吃了不少苦頭。
到了原本定好要出發的時間,宋聞璟還是遲遲沒有回來。
梅雲進來道:“夫人,再晚的話要趕不上了。”
容舒看了看外頭。
這人難道過了一夜就把她記恨上了?
她都不曾去記恨他以前冷落她那麼久的事。
如今他倒是計較上了!
容舒起身吩咐:“備馬車,咱們這就去。”
她還不需要他陪,他愛去不去!
……
周府老太太的壽宴辦得熱鬧。
門外迎著賓客的周鵬看到容舒獨自從馬車上下來,頓時眸色沉下去。
他指了兩個婆子護送容舒去老太太那兒。
容舒客氣道:“表哥不必麻煩,我識得路。”
周鵬頷首,問她:“宋大人怎地沒陪你來?”
夫妻間的事不好讓外人知曉,而且倆人一體,彼此都要把這個小家的麵子維護好。
“他縣衙忙著,晚些時候應該會來,若是來不了,還請表哥多多見諒。”
不管容舒是不是有意遮掩,周鵬心裏都不爽快。
扔下有孕的妻子獨自赴宴,他宋青天當真就忙到這點時間都沒有?
可這又如何,他最多身為兄長敲打一兩句,日子還是容舒在過。
“進去吧,祖母一早就在念著你。”
容舒微微福了下身,就由婆子領著去了周老太太的院裏。
從端午後容舒就沒來過周府,如今都快三個月了。
這麼久的時間,她跟周氏的交集就隻有那個催生包。
甚至那個催生包,吃的用的她都沒動過。
她早在決定要來壽宴時,就知曉一定會和周氏遇上。
在家裏的時候她還能心平氣和。
這會兒在廊下遇上了,反而渾身不自在,以及被她刻意忘記的怨懟也都湧上。
“母親。”
她行了福禮,聲音不鹹不淡,就跟遇到平常的長輩那樣。
周氏也在打量著她。
半年不見,容舒氣度上都和之前不同了。
更顯嬌貴,再也沒半點出閣前在家裏唯唯諾諾地聽話的樣子。
周氏知道容舒已經徹底不會聽她的話,受她的控製。
江霖這輩子對她哪兒都好。
唯有過於疼愛容舒,給她留了這麼一門親事,以至於現在容舒越過越好。
而江芙的婚事則頻頻受阻!
先是在昭縣和蔣家的婚事告吹。
再是來了寧海,和秦家的婚事也不了了之。
而最重要的是,後來她聽胡秋燕所說,才知道人家秦家看重的是江芙是知縣的姨妹。
但是看他們不親近,這才把此事擱置下來。
周氏哪裏曾想到,有一日小女兒的婚事,竟然要仰仗容舒!
周氏也想過要不要和好,可是容舒就跟吃了秤砣似的,她送了催生包過去,也沒見她來請安。
顧念著宋聞璟是這裏的一方知縣,把關係搞得太僵影響江芙以後的婚事,她這才忍下沒提過。
今日見到,周氏倒也不想有什麼衝突,畢竟壽宴上來的人那麼多。
她隻微微頷首後,便逕自離開。
梅雲等人走過去後,去看容舒的神色。
容舒並沒什麼情緒起伏。
她早就猜到這樣。
早在江州的時候,她就做好了這輩子母女不可能回到從前那樣了。
“走吧,去給外祖母拜壽。”
……
周老夫人今日精神頭不錯。
穿著一身棗紅色褙子坐在羅漢床上。
她頭上的抹額還是容舒端午時送給她的,沒想到今日壽宴竟然戴上了。
容舒祝壽後,周老夫人招手讓她過去。
她手摸了摸容舒的肚子。
“好孩子,幾個月了?”
容舒笑著答:“三個月多了外祖母。”
周老夫人滿臉慈愛,“以後要好好疼它。”
容舒不知為什麼,聽得眼睛有些發酸。
“您放心,我會的。”
這是她的孩子,她的寶貝,她肯定會很愛很愛它啊。
周老夫人現在腦袋已經是有些混沌,也就是今日看著還好一些。
她說起了容舒小時候的事。
“你剛來家裏的時候啊,小小一點,誰抱都哭,也就我一抱你就笑了。”
“你當時身上包著的繈褓如今外祖母還留著呢。”
說著就讓人把繈褓找出來。
旁邊伺候的丫鬟沒有不應的,當即找出來遞上。
杭綢的綠色料子,上頭綉著一朵精緻的荷花,隔了將近二十年這繈褓看著還跟新的一樣。
容舒手附在上麵道:“外祖母,這個能讓我帶走麼,等生了孩子我也用這個給他包著。”
周老夫人點頭應下了。
說了一會兒話後,周老夫人好像累了,手撐著腦袋像是要睡。
容舒不能用力,就讓丫鬟伺候著周老夫人躺下。
周老夫人眼睛快閉上了,卻還抓著她的手。
“好孩子,你是有福的,你給我的女兒帶來了福氣,是她不惜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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