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安之罵起原主來,是真狠呀。
就彷彿他這輩子都不打算將麵具摘下了,畢竟說得原主一無是處,彷彿說的不是他自己。
太後都被說破防了。
“你……”
“草莽匹夫,一朝得勢,竟如此猖狂,貶損我兒!”
“你並非南楚正統,實乃亂臣賊子。區區反賊,有何資格,點評我兒功績?!”
她要殺了‘唐定邦’!
要與之同歸於盡!
太後在怒意的驅使下,快步上前,都已經打算拔出袖中的短刀,持刀相向了。
唐安之就在此時,一把將臉上的麵具摘下。
“若朕就是唐安之呢?朕是不是有那資格點評了!”
他語氣鏗鏘昂揚,震得人耳膜作響。
太後袖中的短刀“哐當”落地。
“朕說自己,可有資格?”
唐安之寬大衣袍一揮,渾身迸發出君臨天下的氣勢,神色肅穆,無視所有朝臣的震驚。
“禦史言官上前來。”
“沈不屈,擺案。”
“朕來說,爾等言官,負責寫。”
沈不屈還沉浸在震驚中。
不是……‘唐定邦’?
我踏馬前幾日夜裏,跟之前降服的反賊頭目喝酒時,還笑話他,竟然信了“馬扁”這麼個化名。
你現在告訴我,就連‘唐定邦’都是假的?
陛下啊陛下!
你踏馬本就是陛下,還造反幹嘛?
桌案擺於大殿內,諸多言官人手一筆,聽的是新帝的罪己詔。
詔書內,對禦駕親征敗北,被敵國俘虜,令南楚蒙羞之事,絲毫不加掩飾。
上對不起祖宗,下有愧於百姓。
成千上萬南楚女子受難,甚至有不少客死異鄉,此皆為朕昏聵所致。
唐安之說到興起處,憤怒而又無力的拍著身旁沈不屈的肩膀,拍得啪啪作響,怒陳自己之前的無德無能。
沈不屈咬著牙,默不作聲。
他疼啊!
此時此刻,他都有點分不清,陛下究竟是為了籠絡人心而做的戲,還是真的悔恨當初所作所為?
畢竟,自陛下登基後,他跟陛下唱雙簧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早知陛下‘唐定邦’就是禦駕親征的那廢物,他隻怕早就拖到奐城的軍營裡,亂刀砍死了!
太後還處於對兒子的失而復得中,情緒複雜得很,總歸是高興的。
在一旁勸阻:“兒啊,算了吧!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切不可將你自己貶損太過。日後史書工筆,還不知要如何編排你。”
唐安之拍了拍太後手背,叫人入殿:“來人,後宮不得乾政,先將太後娘娘送回宮去。”
太後:??
太後被強硬的請出去時,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忍不住破口大罵。
“逆子!你這逆子!”
“哀家為你憂心忡忡,殫精竭慮。為你謀劃甚多,隻為你能平安無恙。你甫一回來,便如此對哀家??”
唐安之示意:“繼續寫。”
那麼多禦史言官,寫得手都軟了,最後紛紛忍不住勸誡陛下:
“陛下,差不多可以了。”
“是啊,陛下,罪己詔雖需自陳過失,但意在表達君王已幡然悔悟。您說了那麼多,誠意已然足夠!”
大楚開國君王指責前朝暴君,下嘴都沒這麼狠!
史官現在雖然目光清明,但內心一片荒蕪。
讓他想想,本朝史書該怎麼編……
當史官的,也是有家族淵源,史書傳承的。
攤上這麼個陛下,史官都有點擔心,後世之人會罵他胡亂瞎編。
你是說一位禦駕親征曾被俘虜的廢帝,混入本朝軍中,又從邊疆殺了回來?
不僅殺了回來,還重新奪取帝位?
不僅奪了帝位,還對曾經的自己罵罵咧咧,如有深仇大恨一般,安上了無數罪名?
這誰能信?
想都不敢想!
萬一這位陛下再奮勇向前,殺進北燕,一雪前恥。
那就更不可信了!
禦駕親征,被千萬人所保護,都能被俘虜的廢物,不到五年時間就能迅速崛起,反殺回去……
這換做任何人,都會覺得是史官被威脅收買,沒有風骨,篡改事實。
那邊的禦史言官們替唐安之寫罪己詔,寫得熱汗淋漓。
這邊的史官,感覺冷汗涔涔。
棘手!太棘手了!
隨即,便聽得陛下氣勢昂揚道:“罪己詔已成,即刻分發各州縣。”
“朕檢討自身,不僅為安黎民百姓之心,更為知恥後勇。北燕辱我南楚太甚,朕發誓,兩年內,定要率領南楚將士踏平北燕,一雪前恥!”
史官當時便覺得:……殺了他吧,真的。
大楚數百年都沒能將北燕滅種,您這禦駕親征被俘之君,揚言兩年,會不會過分了?
他不怕陛下兩年內真滅了北燕。
他怕陛下重蹈覆轍,兩次登基,兩度被俘。
而他作為史官,這也太跌宕起伏,太刺激了!
別的史官:陛下在位三十餘年,無疾而終。
他:陛下初次登基,禦駕親征,慘遭俘虜,於北燕發生了以下事蹟……陛下異軍突起,再次登基,禦駕親征,又遭俘虜……
罪己詔張貼於各州縣。
原本對廢帝唐安之罵罵咧咧,以及對新帝唐定邦大加讚揚的百姓,都不約而同的沉默了。
這……
同一個人啊?
既然是同一個人,那是怎麼做到,既窩窩囊囊,又神勇無敵的?
這讓他們還怎麼罵?
神是你,鬼也是你。
造福的是你,造孽的也是你。
一個當陛下的,都罵自己罵到這份上了,那他們這些平頭百姓,還有什麼好說的?
那可是真龍天子啊!
竟都能認錯至此,隻差沒將麵皮撕下來放在眾人腳底下踩,那還有什麼不能原諒的呢?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知恥而後勇。
隻要陛下真的如他所說的那般,往後一心江山社稷,殺進北燕王城,恢復大楚榮光……
他們願意信他一回!
……
南楚朝堂劇變,隔了一月後,傳入北燕王庭。
主要是南楚那邊反轉了一次又一次,各種訊息層出不窮,什麼牛鬼蛇神都出來了——
有說鎮國安邦大將軍唐定邦,血洗南楚都城的。
有說南楚廢帝唐安之附身於唐定邦,奪取皇位的。
還有說南楚廢帝唐安之死不瞑目,於是死而復生,魂歸南楚,篡位奪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