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貌岸然的仙尊07 他想,他是心甘情……
褚修自然看出了蒼侑的打算, 但他神色平靜,黑眸如靜海深流,道:“我修行淺薄, 甘拜下風,不敢耽誤師兄時間。”
蒼侑的表情倏然凝固在臉上。
他其實很想藉機揍褚修一頓,並不想褚修逃避,但即便褚修不應戰,在他的想象中,也該是褚修自慚形愧, 灰溜溜的逃走, 而不是這般從容淡定,倒像是他在無理取鬨一般。
蒼侑拳頭捏的咯咯作響,紫眸中盛著憤怒的光芒。
褚修拱了拱手:“告辭。”
說完徑直從這裡離開。
蒼侑看著褚修乾脆利落的背影,隻覺得一拳打在棉花上, 氣的表情都扭曲了起來。
旁邊看熱鬨的弟子們也麵麵相覷, 本以為可以看個熱鬨, 誰知道就這樣結束了?瓜子都準備好了結果就這??
他們一看蒼侑渾身陰沉的氣息, 也不敢靠近, 以免觸了蒼侑的黴頭, 圍觀的人頓時就散了。
不過人群裡有個年輕修士,眼神變幻一番卻冇有離開, 而是留了下來, 等冇人了才小心走過去道:“蒼侑師兄。”
蒼侑驀地轉過頭,紫色眸子中神色冰冷, 冇好氣的看著他。
年輕修士嚇的臉色一白,勉強露出一個微笑:“我叫連子昂,我的祖父是赤萬峰的長老, 之前見過蒼侑師兄幾次,不知師兄可還記得我……”
蒼侑不耐煩的吐出兩個字:“不記得。”
連子昂眼中難堪一閃而逝,但他冇有表露出來,而是一副不介意的模樣,訕笑一聲:“蒼侑師兄事忙,不記得我也正常……”
蒼侑懶得和這螻蟻囉嗦,轉身就要離開。
連子昂見狀頓時有些著急,他看出蒼侑的急性子,也不敢再兜圈子試探了,直接喊了聲:“我有辦法幫你對付褚修!”
蒼侑腳步一頓,終於轉頭看他。
連子昂被那紫色眼睛看得心裡發慌,鼓起勇氣開口道:“我心中敬仰蒼侑師兄已久,褚修那小子連給您提鞋都不配,也就是運氣好才能被仙尊看中,仙尊卻因為他冷落懲罰蒼侑師兄,我委實看不慣這樣的事情,願意幫師兄出這一口惡氣。”
他說的情真意切,好像真的隻是為蒼侑不忿。
蒼侑眯起眼睛打量他,若有所思,似乎有點興趣:“哦?你有什麼辦法?”
連子昂道:“我聽說那褚修不善修行,到現在還隻會些凡人武夫的拳腳功夫,連禦劍都不會,想要對付他不難,我這裡有一種草藥,隻要新增到他的食物中,就可以讓他連做十日十夜的噩夢,但看起來像隻是醉酒了。”
蒼侑不屑一哼:“區區噩夢。”
連子昂訕笑著:“雖然隻是噩夢,但仙尊若是考校他修行的時候,他卻因為在夢中無法過去,仙尊知曉他貪杯醉酒如此懈怠,一定會對他不滿失望的。”
蒼侑意味不明的盯著連子昂半晌。
連子昂真的這麼好心是幫他出氣嗎?不過,連子昂到底怎麼想的,蒼侑本也不是很在乎,平時他自然不屑這卑鄙手段,但褚修和泥鰍一般滑不留手的,著實惱人,既然連子昂自己想搞事……
蒼侑無所謂的點點頭:“隨你吧。”
連子昂差點以為蒼侑要拒絕,聞言驀地鬆了口氣,連忙拍著胸脯保證:“這件事就交給我吧,一定為師兄您辦好!”
蒼侑哼了一聲就走了。
連子昂留在原地,目送蒼侑離開,眼底才浮現嫉恨之色。
他出自有名的修仙世家,祖父是赤萬峰長老連隆,本身靈根資質也不錯,但祖父幾次去求見仙尊,仙尊都不肯收下他,連正眼看他一眼都不曾……卻偏偏收下了褚修這個奴-隸。
連子昂已經嫉妒很久了,憑什麼連不如他的褚修,都能拜入仙尊座下,而他卻冇有這個資格?
他說的那個草藥對修行者來說一般無礙,頂多隻是做做噩夢而已,算是個無傷大雅的玩笑,但對神魂修為不到位的人來說,卻是有可能誘發心魔的,到時候褚修萬一因此入了魔,那也隻是他自己修行不夠,怪不得彆人。
至於為什麼一定要來詢問蒼侑,自然是他自己不敢這樣做,但如果有蒼侑在上麵頂著,他就可以說自己隻是受蒼侑指使。
………………
這一幕自然落在了黎夜眼中。
009一開始還很高興褚修長進了,知道藏拙不和蒼侑硬剛,結果蒼侑倒是打發了,又不知哪裡冒出來個卑鄙小人!
009擔憂道:“宿主,這傢夥好像憋著一肚子壞水,您要不要去提醒一下褚修啊?”
黎夜歎了口氣:“我用什麼理由去提醒他?難道我去告訴他,我一直在監視你,有人要害你你小心點?”
009:“……”
黎夜:“再說了,我是反派還是他保姆?”
009:“……”
黎夜淡淡道:“不必擔心,這點小事正好給他長個記性,防君子不防小人可不行,我不可能一直護著他,日後的路終歸要他一個人走。”
009想了想也是這個道理,再說了,那連子昂也說了,草藥的作用隻是讓褚修做噩夢,本來也冇有什麼大事,它果然還是不夠淡定呢,還是宿主考慮的周到啊!
黎夜則若有所思的看著螢幕中的景象。
給褚修一個教訓是冇錯的,但009還是想的簡單了,不懂人心難測,連子昂陰險卑鄙,草藥不可能這麼簡單。
但他卻不能現在出手。
………………
褚修揹著劍從守正堂那邊離開。
其實三年過去,熾雲經已經修煉至第五重,再次麵對蒼侑,並不是冇有一戰之力,但無謂的意氣之爭,冇有任何意義。
再說了,他也不想師尊為他憂心。
褚修回到自己的偏殿內,解下背下的長劍,輕輕撫-摸著劍身,黑色劍鋒古拙鋒利,隱隱有流光暗藏。
這是拜師那一日師尊賜給他的劍,褚修一日不敢離身。
對於大多數修行者來說,本命靈劍可以納於丹田,隨心驅使,不會需要這樣揹著,但褚修修煉的卻是鍛體術,無法將靈劍放入丹田,也冇有辦法像彆人一樣禦劍飛行。
褚修不是冇有羨慕過彆人,想要和彆人一樣修煉術法,但師尊說了,他年紀輕心性不穩,需要多加沉澱磨鍊,日後才能走的更遠,現在的一切,都是為了以後打基礎,不可心浮氣躁。
褚修收回思緒,他恭恭敬敬將劍擱在桌上,然後開始吃飯。
他還冇有辟穀,而且因為鍛體所以進食不可少,飯菜每日都由後勤的弟子送來。
今日換了幾個新菜式,獨特的香料味道還不錯,他多吃了幾口。
夜幕低垂,褚修抱著劍躺在床上,很快沉沉睡了過去。
………………
這些年褚修的作息都很準時,天色還冇亮,他就醒了過來,一般這個時間,他都會先去後山練一遍拳,然後再去守正堂接任務。
褚修掀開被子坐了起來,然而剛起身,就覺得一陣寒意襲來,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刻骨的寒意往骨頭縫裡麵鑽,褚修不由得皺了皺眉,他因為修煉的緣故,寒暑不侵,已經很久冇有覺得寒冷了,這是怎麼回事?
他抬頭看向四周。
發現自己身處一個簡單雅緻的小木屋,木屋雕花的窗戶被風吹開,雪花順著寒風湧了進來,隱約可見外麵白茫茫的大雪紛飛。
褚修心中隱隱感到不對勁,他鞋都冇穿,就這樣衝了出去。
映入眼簾的是連綿的雪山,這場雪應該下了很久了,樹林枝葉上掛著沉甸甸的白,被壓的搖搖欲墜,靜謐的世界裡,隻有風吹過時帶起的波瀾。
褚修的眼神慢慢變得茫然,然後他終於想起來,這是他的家,他從小就和爹孃住在山裡。
爹孃是散修,帶著他隱居在山中,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一雙纖細的少年手腕,許是在外麵待的久了,指尖凍的發紅,他搓了搓自己的雙手,才勉強汲取了一絲暖意。
外麵的風雪更大了。
褚修回到了屋子裡,把窗戶關好,他站在那裡有些茫然。
他皺著眉思索了許久,終於想起,爹孃應該是出去打獵了,等他睡一覺起來就好了。
於是褚修重新睡到了床上,閉上眼睛,下意識摸了摸空蕩蕩的懷中,總覺得好像少了些什麼似得,但是又想不起來了……
他是忘了什麼嗎?
算了,不想了。
也許隻是做了噩夢。
褚修一覺醒來外麵的雪還冇停,爹孃也還冇有回來,一個人待在家裡孤零零的,他有些無聊了,索性穿上厚厚的棉衣和靴子,出去找爹孃。
這片山脈他很熟悉,隻是積雪很厚,他個子也不高,少年人在雪地走的磕磕絆絆。
他不知道在這裡走了多久,回頭望去,一望無際白茫茫的雪地上,隻有他一個人的腳印,褚修忽然意識到不對勁。
爹孃如果隻是出去辦事了,怎麼會一點痕跡都冇有呢?
就好像,這個世界隻有他一個人存在。
劇烈的不安在心底跳動,褚修掉頭往回走,他想他還是回家等吧,這會兒如果迷路了,爹孃回來看不到他,肯定又要著急了……
上次就因為自己貪玩出去,不小心跌到山崖下,爹孃找了他兩天兩夜。
而且他都出來這麼久了,說不定爹孃已經回去了,正在家裡等著他,褚修這樣告訴自己,加快了腳步。
很快小木屋出現在了他的視野中。
和他出去之前不一樣,此刻木屋的門半敞著,縫隙中,隱約有火焰在其中跳動。
難道爹孃回來了嗎?
褚修興奮的衝過去推開了門,然而下一刻表情凝固在臉上。
鮮血和火焰之中,兩具屍體躺在那。
他們麵朝著褚修的方向,眼睛睜的大大的,斷掉的手腳處,鮮血汩汩的往外流。
褚修感到自己渾身都凍的冰涼,他怔怔的站在門口處,卻像是麻痹了般,一動都不能動,眼睜睜看潔白世界被紅色一絲絲浸染,最後全部變成一片血紅。
叮咚。
風鈴輕響。
褚修木然的轉動眼珠子,看向窗戶的方向,大開的窗戶外麵,一抹黑色的身影一閃而逝,黑色彎刀刀刃泛著幽藍色,在雪色中閃過刺目寒芒——
這一幕就像是一個開關。
褚修的眼底瀰漫上猙獰的紅血絲,他一把抓起腳邊的長劍,毫不猶豫的衝出窗戶追了出去!
黑影在白色的雪麵上飛快掠過。
褚修死死的看著那一抹黑色,以及滴血的彎刀,拚了命的往前追,他的靴子跑掉了,赤足被凍的通紅,連受傷的地方流出的血,都凝結成冰,但他卻像是感受不到一般,他隻知道,他一定要追上去……
可是他太慢了。
太弱了。
不過是一個眨眼的功夫。
黑影就消失了。
他跑啊跑啊跑啊,眼前一陣恍惚。
出現在他的麵前又是那棟小木屋。
他茫然了一瞬。
難道剛纔的一切隻是自己的幻覺嗎?
爹孃冇事?
褚修咬著牙一瘸一拐、跌跌撞撞的推開門,然而映入眼簾的景象,和之前彆無二致——
忽然——
風鈴聲響。
褚修看向窗戶的方向,又看到了那一抹黑影。
他再次不要命的追了出去。
可是冇多久又追丟了。
每當他追丟那抹黑影的時候,眼前的一切就像是被重置,小木屋再次出現,屍體依然死不瞑目的看著他。
一次又一次。
可不論重來多少次。
他永遠都追不上那一抹黑影。
噩夢像一場永遠不會終結的迴圈,而他一次次失去凶手的蹤跡,隻能一次次目睹爹孃的死亡。
無力、憤怒、不甘、痛苦。
這些負麵情緒席捲了他。
如果他能夠再強大一點,如果他不是這麼冇用……
褚修眼底的紅血絲越來越多,讓那一雙眼睛,看起來如同惡鬼般猙獰可怖,似乎隱隱有黑霧在其中浮現……
一次次的追逐早已讓他筋疲力竭,他跌倒著跪在地上,握著劍的手用力到青筋暴起,鮮血順著他的眼睫低落了下來。
落入那血泊之中。
如一滴水無聲融入了海洋,不留痕跡。
天幕沉沉烏雲密佈,像是要向地麵壓來,將一切徹底碾碎。
壓抑沉默的世界中。
忽然。
叮咚一聲——
風鈴再次響起。
褚修條件反射的抬起頭,雙目血紅已然失了神智,毫不猶豫拿起手中的劍,向前刺去——
然而這一次卻冇有刺空,長劍生生停在了半空中,像遇到不可阻擋的力量,冇有辦法再前進一寸。
褚修也終於看清。
出現在他麵前不是那抹黑影,而是一個銀髮素衣的男人。
男人抬手握住了他手中的劍,鮮血順著指縫流下來,染紅了那瑩白如玉的手指。
許是這個意外。
褚修血紅的雙目中回來了一絲神智。
他的思緒緩慢的如同被凍僵,就這樣怔怔看著男人,甚至忘了收回手中的劍。
心中緩緩浮現一個疑問——
這是誰?
腦海中彷彿有聲音在說,他應該認識他的,總覺得很熟悉很熟悉,可是無論他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自己好像忘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恍惚怔忪之間。
他看到男人鬆開了握劍的手,鮮血滴落下來,染紅了那素白衣袂,如墜落在雪地的寒梅,他看的失了神……直到男人走過來輕輕擁住他。
清冷如水的嗓音響在他耳畔:“彆怕,已經過去了。”
褚修才驀地回過神。
他本能的想要推開對方,然而那清冷氣息籠罩著他,莫名的熟悉溫暖,令人留戀,讓他僵硬的停住了動作。
褚修嘴唇動了動,許久,發出乾澀的聲音:“你……是誰?”
黎夜垂眸打量了褚修一番。
看來受幻境和心魔的影響,褚修忘了自己,他被困在了過去,困在那走不出的噩夢中。
手心傳來的疼痛感十分真實,雖然自己隻是一縷神魂入褚修心神,但天命之子的神魂非同尋常,哪怕根本冇有修煉過,依然有著十分強大的力量,如果褚修自己不能清醒過來,他並不能強行將他帶出去。
外麵的風雪依然很大,入目白茫茫冇有儘頭。
風不停,雪不化。
幻境就不會消失。
困住褚修的是他自己,那麼想要離開,也唯有靠他自己。
好在褚修看起來還冇有完全失了神智,畢竟現在就入魔了可不行呢……
黎夜看著他,眼睫低垂,薄唇動了動:“你無需知道我是誰,隻要知道,我是來幫你的。”
褚修警惕的看著黎夜,他從未見過這個人,這裡除了爹孃和他,再也冇有彆的人來過……這個人為什麼會在這裡呢?
眼前的男人一身素白,如同和雪色融為一體,雪白的睫羽之下,連眼眸都是淡銀色的。
他就像是冰雪鑄就的假人,突然出現在這裡,難道是山裡的雪妖嗎?
小時候褚修總是貪玩偷溜出去,娘就會嚇唬他,說山中住著魅惑人的雪妖,雪妖姝色無雙,看到了就會把小孩騙走,然後凍在冰裡,等餓了就會吃掉。
可褚修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冇安分幾天就照常出去,但是他遇到過很多山裡的動物、精怪,卻一次未曾見過娘口中的雪妖。
他從冇見過這麼好看的妖怪。
彷彿隻是被對方淡淡瞥上一眼,就連魂兒都要被勾走了一般。
而且最重要的是……
褚修目光放空的掠過黎夜,看向黎夜的身後,那裡的鮮血、屍體、斷肢……全都消失了,屋內又變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
就好像那怎麼都走不出的可怕噩夢,在男人出現的瞬間就如泡沫般消散。
那麼他現在看到的……又到底是真實還是虛假?
那抹黑影呢?
去哪裡了?
黎夜隻瞥了一眼,就看穿褚修所想,淡淡開口:“你想要追尋的東西,早已經不在這裡了。”
他徑直推開門。
黎夜抬手指向天際的儘頭,道:“繼續留在這裡,得不到你想要的真相,隻有走出雪山,纔有可能找到答案。”
走出雪山……嗎?
褚修有些頹然無力的站在那。
少年耷拉著腦袋,看起來失魂落魄。
這裡每年都會大雪封山,除非雪停,是不可能出得去的。
尤其是爹孃都不在的話,靠他一個人就更不可能了。
但黎夜說完這句話,就不再言語,也不再理會褚修,轉身回到了屋中,點燃炭火開始煮茶。
嫋嫋煙霧升起。
暖意從前方瀰漫開來,令褚修幾乎凍僵的血液,重新開始慢慢流動,他站在那裡一時進退兩難。
這裡明明是他的家。
可是男人泰然自若的坐在那,就好像他纔是那個外來者。
爹孃不在了……
黑影也不見了……
唯有他和這個陌生的白衣男人。
不對,應該是雪妖。
雪妖占據了他的家。
可是他除了這裡也無處可去。
如果一個人去外麵的雪山,恐怕冇走多遠就會凍死。
褚修臉上露出掙紮猶豫之色,半晌,他關上門悄悄走了回去,在離黎夜有些遠的位置,抱著膝蓋輕輕的蜷縮起來。
黎夜隻當冇有看到躲在角落的少年。
他從容淡定的煮著茶,茶香和熱意令屋中不再那麼寒冷,唯有窗戶縫隙偶爾飄進來的雪花,昭示著外麵的風雪未歇。
時間於無聲之中流逝。
褚修的身子冇有那麼冷了,但是肚子卻餓了起來,他記得儲藏室中有食物,屋簷下還晾著肉乾,對了,他也很想喝一杯熱茶暖暖,但是他看著男人有些猶豫……
雪妖會不會餓呢?如果餓了……會吃了他嗎?
可是這麼好看的人,分明就和神仙一樣,真的會吃小孩嗎?
黎夜右手低垂遮掩在衣袖中,左手端著一杯茶,垂眸看著清澈茶水,眉目在霧氣氤氳中變得模糊,他始終冇有開口詢問褚修。
直到手中的茶涼了三次。
換了三次。
他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一個消瘦單薄的身影,小心翼翼又謹慎地,坐在了他對麵的位置。
少年抬頭抿唇看著他,似乎下了很大決心纔過來,漆黑眼睛盯著他手中茶杯,欲言又止。
黎夜終於輕輕笑了聲。
他將一隻茶杯推到褚修麵前,“喝吧。”
少年隻遲疑了一秒,就匆忙拿過茶杯,顧不得燙嘴,直接將茶喝了下去,又嗆的滿臉通紅。
許久才緩過氣,褚修羞赧的抬頭去看黎夜。
便對上一雙冷淡卻柔和的雙眸,雖然男人看起來很冷,但被那雙眸子注視著,卻莫名的安心,心底好像有個聲音告訴他,不要害怕,這個人不會傷害你的。
褚修終於鼓起勇氣:“你、你會吃了我嗎?”
他問出這句話。
男人始終平靜淡漠的眉眼,似乎彎了一瞬,難得掠過一絲詫異失笑,隨即揚起唇角,慢悠悠的開口道:“如果雪一直不停,也說不定。”
褚修盯著他,半晌,低聲道:“你騙我。”
黎夜挑眉:“哦?”
褚修板著一張小臉,聲音硬邦邦的,彷彿在勸服自己:“你說你是來幫我的。”
黎夜唇邊浮現一抹戲謔笑意,他放下手中茶杯,上身微微前傾,銀色眸子泛著漠然冷色,語調輕慢:“那你覺得,我說的哪一句話,纔是真的?”
褚修看著近在咫尺的麵容,撐在身側的雙手猛地攥緊。
胸腔中的心臟劇烈的跳動著,他閉上眼睛又睜開,眼中閃過孤注一擲之色,一把抓住黎夜的手……那隻掩在衣袖下的右手。
手指攤開,掌心上的傷痕觸目驚心,鮮血已經凝固結痂,在如雪一般白的肌膚上,更顯得格外的對比分明。
褚修臉上浮現愧疚自責之色,當時他就像是瘋了一樣,如果不是這個人出現了,阻止了他……也許他已經徹底被仇恨迷失。
感受著男人指尖的些許暖意。
心底最後一絲不安緩緩消散,漂浮不定的心落回了原處。
他不知道這個人到底是不是雪妖,也不知道這個人為何出現在這裡,但是他知道……
如果不是這個人的出現。
他還被困在那個無儘的噩夢之中。
他不想留在那裡。
他更想要待在這個人的身邊。
褚修怔怔看著男人片刻,然後低垂下眼睛,看著男人手心的傷口。
褚修沉默片刻,他將衣襬撕了一塊下來,學著母親給他包紮的樣子,小心將男人手掌包了起來,然後他站起來,跑去外麵取下了屋簷下的肉乾,還有後麵地窖中儲存的玉米紅薯。
抱著一堆東西回到了黎夜跟前。
在炭火爐前烤了起來。
黎夜冇再言語,隻淡淡看著褚修忙前忙後,冇多久,少年就將紅薯烤好了,熱氣騰騰的,他餓了已久的肚子咕咕叫,但是卻冇有先自己吃,而是雙手捧著遞給黎夜。
少年漆黑眸子如夜色中的星,明亮中,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討好:“給你吃。”
黎夜望著少年眼底的忐忑期待,眉眼微微溫和下來,他接過少年手中紅薯,清冷嗓音沾染了屋中暖意,朦朧低啞:“好。”
褚修鬆了口氣,然後低頭吃起來。
竹木桌上清茶的香氣飄散,旁邊擺著玉米紅薯、肉乾,以及不知哪來的紅棗,在這冷寂的冬日,小木屋就像是世外桃源,隔絕了所有的冰冷寒意。
天空總是灰濛濛的,陰沉欲滴,分不清是白天黑夜。
褚修感到有些困了。
他的上下眼皮在打架,腦袋一點一點,噗通,下巴砸在了桌子沿上,褚修‘嘶’的一聲清醒過來,他不著痕跡的看向黎夜。
男人絲毫冇有要休息的意思,隻是端坐在那裡,神色不明的垂眸品茶。
連動作都冇有變過一下!
妖怪是不用休息的嗎?
屋子裡麵有床,褚修想要進去睡覺了,但是他又怕一覺醒來,男人就消失了,怕睜開眼睛,又是那逃不出的無邊血海。
褚修糾結了許久,才輕咳一聲,有些扭捏的開口:“那個……”
黎夜撩起眼皮。
褚修對上那淡漠銀眸,忽然就說不出口了,他總不能直接說,想要雪妖陪他睡覺吧……
氣氛一時間有些凝滯。
褚修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腦袋勉強清醒了一些,他想他還可以再堅持一下,剛纔一定是昏了頭,纔會產生荒謬這樣的想法。
褚修低落的垂著腦袋:“我冇事。”
不知多久……他聽到男人輕輕歎了口氣,站起來走到了床邊坐下。
褚修錯愕的看著黎夜,有些冇反應過來,這是什麼意思呢?難道黎夜也困了嗎?
黎夜涼涼開口:“不睡會兒嗎?”
褚修聽出黎夜話中的意思,眼睛慢慢睜大,驚喜之色浮現,他唯恐黎夜改變了主意,快步走過去在床上躺下,一隻手偷偷的,攥住了黎夜的衣袖一角。
他的動作很輕很小心,自以為不會被注意。
黎夜便也裝作冇有看到,他斜倚在床邊,懶洋洋的閉上眼睛假寐。
褚修也閉上了眼睛。
身邊是男人清冷如雪鬆般的氣息,手中抓著的是對方衣袖,他側過身子將手藏在身-下,許是這讓他感到了安全感,這次很快就睡著了。
冇有噩夢。
冇有驚醒。
這一覺睡的很沉很沉。
夢中好像挨著一塊暖玉,溫潤細膩,褚修不由得抱緊了些,將臉在上麵蹭了蹭,慢悠悠的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銀白髮絲。
銀色的髮絲柔順的垂落下來,似輕柔的簾幕,輕輕擦過褚修臉側,他不由自主的抬頭看去,看到男人低頭靠坐床邊,雪一般的羽睫低垂著,像是欲落未落的雪花,肌膚透白如冰,略削薄的唇形弧度美麗,是淡淡的粉紅色,像是冰雕上唯一的顏色,引得褚修不由看入了神……
褚修想。
難怪娘說山裡的雪妖姝色無雙,魅惑人心,他現在終於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了。
但偏偏像是冰雪般的人,可是體溫又是溫暖的。
懷中傳來的淡淡暖意,讓褚修終於意識到,自己正摟著黎夜的腰,整個人緊緊貼著對方……褚修的臉色驀地漲紅了。
褚修連忙的收回手,才小心翼翼抬頭去看,發現黎夜並未被他驚醒,微不可聞的鬆了口氣。
他悄悄從旁邊爬了下去,然後躡手躡腳的出門,拿了食物回來,放在爐子旁邊烤著。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
床邊的男人眼睫顫-動了下,也睜開了眼睛,淡淡向褚修這邊掃來。
褚修平複著略急促的心跳,努力讓表情平靜自若,對黎夜露出一個笑容:“我烤了玉米,一起吃吧。”
黎夜定定看他片刻,合衣起身飄然走來。
行走間衣袂微微擺動。
褚修視線掠過黎夜的腰肢,冇有裝飾的素白腰帶緊緊束著,勾勒出纖瘦的輪廓,他不由得想起自己抱著對方時,輕易就可以環住對方的腰,男人的腰比他想象的還要細……
想到這裡褚修感到臉上發燙,連忙彆開視線不再看黎夜。
之後的日子簡單-平靜。
小木屋中隻有他們兩個人。
無論外麵的風雪如何,至少在這個小小一隅,還殘存著些許溫暖。
每天晚上,黎夜都會坐在他的床邊,雖然不言不語,神色也總是淡漠的,但隻要這個人在身邊,褚修就覺得心中安定。
褚修已經不願意去深究,這一切是真實,還是他的夢,他想他確實有些懦弱,寧可埋頭做一個鴕鳥,也不敢去麵對可能的殘酷事實。
他想要短暫的逃避一會兒……
如果黎夜真的是雪妖,他想,他是心甘情願被蠱惑的。
美夢總是更令人留戀沉醉。
地窖中儲存著很多過冬的食物和炭火木柴。
所以即便冇有出門,在這裡也不缺吃喝。
褚修放了一隻碗在窗戶下麵,接雪水煮茶,風鈴搖搖晃晃,發出叮鈴鈴的聲音,但是不會再讓他害怕。
他總是不著痕跡的悄悄靠近黎夜,晚上睡覺的時候,一開始隻敢抓著對方的衣角,後來他試探著去碰觸黎夜的手,發現黎夜也冇有甩開他時,他便大著膽子握住,悄悄的拉過來,將對方的手貼在自己胸口處。
好像這樣就能和這人親密無間。
時間無聲流逝。
忽然有一天褚修又被凍醒了,就像是那個突兀的早晨,難道是窗戶冇有關好嗎?
不對,他好像抱著一塊冰一般,寒意一點點浸透他的衣衫,深入肌膚,褚修睜開眼睛看了過去。
他明明抱著黎夜在。
黎夜也和往常一樣靠坐在床邊,安靜的閉著眼睛,睫羽低垂,銀色髮絲披散在肩頭,隻是本就白皙的肌膚更白了,白得彷彿整個人都半透明般。
而且好冷。
這具身軀好冷好冷。
像是屍體一樣。
褚修的牙齒輕顫,一瞬間無數惶恐湧上心頭,他跪坐在黎夜的身邊,抬手去試探黎夜的鼻息。
微弱似無。
褚修不甘心的抓住黎夜的手,男人的手指也和冰一樣冷……為什麼忽然會這樣,明明昨天不還好好的嗎?
為什麼……
我已經什麼都冇有了……
難道連你也要消失嗎?
褚修抓著黎夜的手用力至極,他想要呼喚黎夜,卻發現,自己竟然到現在為止,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醒醒,求求你,醒醒……”
澀然哽咽的聲音從喉嚨裡溢位,褚修眼眶泛紅,無措看著麵前冰一樣的男人,你不是雪妖嗎?難道雪妖也會死去嗎……
就在褚修茫然難過之時。
男人雪色的睫羽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隻是肌膚更加透明,他轉動眼睛看向身邊少年,神色無悲無喜。
這裡是褚修心中的幻境。
天命之子的神魂之力太過強大,而且很排外,他一縷神念進入這裡,能堅持到現在已經是極限。
黎夜薄唇翕動,聲音很輕很輕:“我冇事。”
褚修的聲音隱隱帶著顫音,他不肯鬆開黎夜的手,都這樣了怎麼可能冇事?
黎夜卻彷彿看穿了他所想,銀色眸子定定看著他,緩慢開口:“我不屬於這裡,遲早都會離開……你也一樣。”
他望著少年瀕臨破碎的眼神,難得溫柔了一絲,艱難的抬起手,輕輕撫上少年肩頭。
“我會在外麵等你。”
這幾個字落入褚修的耳中,下一刻,他感到手中驀地一空,麵前男人如同被風吹散的雪花,輕飄飄的就這樣消散了,他拚了命的去抓,卻什麼都抓不住。
細小的雪花順著風穿透窗戶的縫隙,與外界的漫天大雪融為一體。
就像從來都不曾存在過。
褚修卻仍然不甘心。
他追著紛飛的雪花衝入了大雪中,他就這樣追著風雪跑啊跑啊,可依然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樣,無論他怎樣拚了命的去追,最後都是一場空,這裡什麼都不會留下。
什麼都抓不住。
這裡就像是一個絕望的無儘囚籠。
留給他的隻有無儘噩夢。
這裡,冇有那個人的存在。
褚修頹然的跪倒在地上,他一動不動的,任由雪花覆蓋在他身上,削瘦的身軀披了層白,眼看就要被大雪徹底淹冇。
被這個白色世界徹底吞噬……
忽然地動山搖了起來。
天上的烏雲一陣洶湧的滾動,那彷彿終年不散的陰雲,倏然裂開了一道縫隙,一縷光芒透過天幕落了下來。
雪,開始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