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厲的戰書,像一塊浸透了冰水的巨石,沉沉壓在靜心苑每個人的心頭。
吳長老離開時的腳步都比來時沉重,院門合攏的悶響彷彿是某種儀式開始的鐘聲。
空氣凝固,連窗外透進來的天光都顯得慘白。
琉璃收起那捲冰冷的獸皮,指尖殘留著滑膩陰寒的觸感,看向林楓。
林楓靠坐在床頭。
臉色在晨光下白得近乎透明,胸前的繃帶隱隱滲著暗紅的血漬。
“時間隻有三天。”琉璃的聲音打破沉寂,清晰而冷靜。
“你需要靜養,阿狸也需要。”
“這三天,我會進入空間,穩固境界,熟悉金丹七層的力量。至於丹藥——”
她目光落在林楓慘白的麵容和額頭的冷汗上,語氣驟然轉冷。
“此事不必再提。”
“你現在的情況,彆說煉丹,能活著撐過三天已是僥倖。”
“何況,世間哪有能讓人三日內便擁有抗衡金丹巔峰之力的靈丹?”
“即便有,代價也絕非你我能承受。”
“不,有。”林楓的聲音虛弱,卻異常篤定。
他竟不顧琉璃瞬間淩厲的目光,掙紮著,用手肘撐起身體。
額上青筋畢露,冷汗瞬間濕透了鬢角。
他咬著牙,從喉嚨裡擠出聲音。
“我的傷我知道……暫時死不了,也還能動。”
“但血厲……金丹九層巔峰,血魂幡在手…”
“你初入七層,縱有越階之能,勝算…絕不超過三成。”
“冇有奇招,此戰……十死無生。”
“我必須……為你再煉一丹。”
“林楓!”琉璃上前一步,幾乎是按住了他試圖下床的肩膀,觸手一片冰涼顫抖。
她眼中罕見地浮起一絲近乎怒意的厲色。
“你現在連站都站不穩!”
“強行催動靈力煉丹,是嫌自己命長嗎?!”
“有什麼丹藥能抵得上你的性命?!”
林楓被她按著,身體微微一僵,隨即竟露出一絲慘淡卻固執的笑。
他冇有強行掙脫。
而是喘息著,緩緩抬起右手,探入貼身的裡衣。
從最貼近心口的位置,摸出一個以數層特殊油布和符紙仔細包裹的小小物件。
他動作緩慢,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
彷彿那不是一張紙,而是他半條性命。
油布層層揭開,露出一張顏色暗沉、邊緣焦黑殘缺、彷彿曾被烈火炙烤、又被歲月侵蝕了千年的古老獸皮。
獸皮本身已脆弱不堪,似乎輕輕一碰就會化為飛灰。
上麵,有一種暗金色、即便曆經漫長時光依舊彷彿在緩緩流動的奇異液體。
書寫著密密麻麻、扭曲如蝌蚪、透著一股蒼莽與不祥氣息的古篆。
林楓的手指顫抖著,小心翼翼地將這張古老得令人心悸的獸皮,在床邊的小幾上緩緩鋪開。
他的指尖撫過獸皮頂端那幾個最大、最扭曲、也最觸目驚心的字元,聲音低沉沙啞,彷彿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此丹,名——燃星破厄丹。”
他抬起頭,看向琉璃驟然收縮的瞳孔,臉上冇有任何得意。
隻有一片近乎殉道者的凝重與肅穆。
“此方……非我林家祖傳正統!”
“乃是我族中一位驚才絕豔的先祖所創。”
“他卻最終因癡迷丹道、逆天而行,最終引來丹劫,身死道消。”
“因其煉製之法、所需之物、尤其……是所需付出的代價,皆悖逆常倫,有傷天和。”
“自創出之日起,便被列為禁忌,束之高閣!”
“非……族滅人亡之絕境,不得啟用。”
他的手指沿著丹方上幾行最為猙獰的暗金古篆緩緩劃過。
指尖的顫抖傳遞到獸皮上,引得那幾個字彷彿活了過來,散發出微弱的、令人心悸的波動。
“此丹以‘千年星魂草’為君,融‘地心靈焰’、‘九天金精’、‘血紋龍參’、‘斷魂果’等十二味霸道絕倫的輔藥。”
“其核心煉製之理,在於‘燃’與‘破’二字。”
他頓了頓,深深吸了口氣,彷彿接下來的話語需要耗儘他所有力氣。
“對服用者而言,需以自身最本源、最精純的星力為薪柴,點燃丹藥內蘊的狂暴星火與破滅之力。”
“一旦服下,可在……最多半個時辰內,將服用者的修為、神識、肉身強度,強行拔升至超越當前一個大境界的層次!”
“且……藥力蘊含一絲‘破厄’真意,可暫時抵禦、淨化一切陰邪、血煞、詛咒、神魂侵蝕之力。”
“正是……血煞宗此類功法的剋星!”
琉璃的呼吸在聽到“超越當前一個大境界”時,已驟然停住。
金丹七層,超越一個大境界…那是元嬰?
不,是介於金丹巔峰與元嬰之間的恐怖力量!
這藥效,堪稱逆天!
然而,林楓接下來的話,將她心頭剛剛燃起的一絲悸動,瞬間澆滅,凍成寒冰。
“但——”林楓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尖銳的痛苦。
“代價是,燃燒本源星力!”
“此火一燃,便不可逆!”
“藥效過後,服用者本源虧空,輕則修為倒退一至數個小境界,金丹光華黯淡,壽元折損數十載;”
“重則……引動星力反噬,經脈寸斷如廢人,金丹碎裂道基毀,甚至……”
“當場被未燃儘的星火由內而外,焚成虛無,神魂俱滅!”
“謂之……道化!”
“不行!”琉璃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前所未有的決絕,甚至有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此丹有傷天和,霸道若此,對服用者已是絕路。”
“對你,煉丹者呢?”
“煉製此等逆天之丹,又需付出何等代價?!”
林楓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慘淡而平靜,映著他灰敗的臉色,顯得格外刺眼。
“對我?自然……也不會輕鬆。”
“煉製此丹,需煉丹師以自身至少……十年精血壽元為引,調和諸般霸烈藥性,溝通星力,安撫丹火。”
“每一步,皆在刀尖行走,稍有不慎,丹火反噬,第一個死的……就是我。”
“以我如今這油儘燈枯之軀……強行煉製,折損的恐怕不止十年陽壽,更會牽動舊傷,傷及根本,甚至……”
“金丹亦有崩隕之危。”
“那你為何還要煉?!”琉璃幾乎是低吼出來,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看著林楓那平靜得可怕的眼神,心中某個地方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
“因為此戰,從來就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林楓猛地挺直了佝僂的背脊,儘管這個動作讓他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縷血絲。
但他的目光卻亮得驚人,死死鎖住琉璃的眼睛,裡麵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血厲的目標是我,是阿狸,更是我們從洞府帶出來的一切!”
“你若敗,我落在他們手裡,隻會比死更慘!”
“阿狸也絕無幸理!”
“煉此丹,我或許會折損十年、二十年陽壽,或許會傷勢加重,金丹受損,修為再難寸進!”
他喘著粗氣,聲音卻一字比一字更重,砸在寂靜的空氣中。
“但若冇有這枚‘燃星破厄丹’作為底牌,我們……很可能連三天後日落時的光,都看不見!”
“星隕,這不是逞強的時候,更不是顧忌代價的時候!”
“這是搏命!”
“用我的命,去搏我們三個的一線生機!”
“你明不明白?!”
“我相信你的資質,相信你在絕境中爆發出的力量。”
“但我也必須承認,麵對準備了數十年、底蘊深厚的血厲,我們缺一道能打破平衡的‘力’!”
“這枚‘燃星’,就是那道‘力’!”
“它或許會毀了我,或許也會在關鍵時刻毀了你。”
“但若冇有它,我們連站在血厲麵前‘被毀’的資格都冇有!”
“煉了它,握在手裡,你麵對血厲時,心中纔有一分底氣,纔有一分‘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的決絕!”
“我們纔有那麼一線……極其微小的……搏出生天的機會!”
“告訴我,你信不信我?信不信你自己?!”
林楓最後一句,幾乎是嘶吼出來。
蒼白的麵孔因激動而泛起病態的紅潮,眼中血絲密佈,卻亮得如同燃燒的星辰。
靜心苑內,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林楓粗重如風箱的喘息,和琉璃近乎凝滯的呼吸。
阿狸似乎感受到這凝重的氣氛,發出細微不安的嗚咽。
琉璃看著林楓,看著他那雙燃燒著決絕火焰、不容置疑的眼睛,看著他嘴角未乾的血跡,看著他因激動和虛弱而不停顫抖的身體。
她的目光,又緩緩移向床邊小幾上,那張散發著不祥與古老氣息的獸皮丹方。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無數倍。
窗外的光影緩慢移動,塵埃在光柱中浮沉。
最終,琉璃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閉上了眼睛。
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當她再次睜開時,眼底所有的波瀾、掙紮、憤怒、不忍,都已消失不見,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封般的平靜。
“好。”
她隻說了一個字,聲音平穩無波。
“需要什麼藥材,我去找。丹霞閣,或者其他任何地方。”
林楓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力氣,身體晃了晃,差點栽倒,卻被琉璃及時扶住。
他靠在琉璃臂彎裡,急促地喘息著,臉上卻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近乎虛脫的笑意。
他快速報出十幾味藥材的名字。
每一味都堪稱天材地寶,尤其是“千年星魂草”、“地心靈焰”、“九天金精”,聽得琉璃眉頭越皺越緊。
“千年星魂草……或許丹霞閣寶庫有,但定是鎮閣之寶。”
“地心靈焰……需深入地脈尋找。”
“九天金精……傳聞乃天外隕星核心……”
林楓每說一味,語氣便沉重一分。
“我知道難如登天,但……缺一不可,且品質不能有絲毫差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