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長老迎上琉璃的目光,緩緩點頭,臉上憂色更重。
“不錯。”
“生死台,一上一下,隻論生死,旁人不得乾預。”
“此台設立,便是為此等不可調和之仇怨準備,以免波及無辜。”
“血厲極可能藉此發難。”
“星隕小友,老夫知你天賦卓絕,初入七層便能連斬數名中期強敵,戰績駭人。”
“但血厲…絕非你以往遇到的任何對手可比。”
“他修為高出你兩小層,這已是巨大鴻溝,更兼功法歹毒,法寶凶厲,鬥法經驗更是豐富無比。”
“你若應戰…”
他沉吟片刻,終究還是說道。
“丹霞閣可為你提供一些療傷、恢複、短時增幅的丹藥符籙,以儘客卿之誼。”
“但擂台之上,生死各安天命,即便是閣主,也絕不能公然乾預規則。”
“你…務必慎重考慮!”
“此戰,九死一生。”
“不必考慮。”琉璃的聲音斬釘截鐵,冇有半分猶豫。
“他若敢上生死台,我便敢斬他於台上。”
“在城中,光明正大,一了百了!”
“總好過日夜提防暗箭冷槍,也省得他再耍弄陰謀詭計,牽連無辜,更讓庇護我等之人為難。”
最後一句,她看了一眼吳長老,意思明確。
吳長老張了張嘴,看著琉璃那平靜卻決然的麵容,知道勸說無用。
最終隻是長歎一聲,臉上神情複雜。
既有對其勇決的欣賞,亦有對其處境的深深憂慮。
“既如此…老夫會儘力為你籌措些或許能用得上的東西。”
“另外,關於血厲的功法特點、慣用手段,以及那‘血魂幡’的一些已知情報,稍後我讓人整理成詳細玉簡送來。”
“臨陣磨槍,不快也光。”
“知己知彼,總能多添一分把握。”
就在這時,吳長老腰間懸掛的一枚傳訊符微微一亮。
他取出,神識沉入片刻,臉色變得有些古怪,將傳訊符遞給琉璃。
“是執法殿一位與老夫相熟的李執事傳來的訊息,關於…‘百草堂’和那個胡有財。”
琉璃接過,神識掃過。
符中資訊簡潔。
胡有財於昨夜後半夜,在執法殿大牢內,在兩名築基守衛的眼皮子底下,突然暴斃。
死狀淒慘,渾身精血被某種詭異力量瞬間抽乾,形如枯槁乾屍,神魂亦消散無蹤。
現場殘留極其微弱、難以追蹤溯源的血煞之氣。
執法殿內部判斷,係血煞宗滅口。
但因胡有財罪證確鑿,且血煞宗手腳乾淨,未留下直接把柄,此事最終恐隻能不了了之。
另,“百草堂”已被查封,但其背後真正東家,疑與城中“羅家”有千絲萬縷聯絡。
羅家已迅速切割,並付出代價打點,執法殿未再深究。
“百草堂”明麵產業已由羅家暗中接管,暫時偃旗息鼓。
“殺人滅口,乾淨利落。”
內室,林楓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冰冷的譏諷。
“血煞宗這是斷了我們順藤摸瓜的線索,也是警告其他可能與他們有牽扯的人。”
“至於‘羅家’…能在星煞城將生意做得這麼大,果然不簡單。”
“能驅使胡有財這等金丹修士為其賣命,又能讓執法殿點到即止,其能量不容小覷。”
琉璃將傳訊符放回石桌,指尖在冰涼的桌麵上輕輕一點,語氣同樣冰冷。
“樹欲靜而風不止。”
“明麵上的惡狼還未打發,暗處的毒蛇已然露頭。”
“我們現在,就像掉進了狼窩蛇窟,渾身散發的血腥味,足以讓所有獵食者蠢蠢欲動。”
林楓靠在床頭,冷靜地分析。
“倒也未必全是壞事。”
“至少讓我們看清了,敵人不止一方。”
“血煞宗是明處的餓狼,凶狠直白;”
“羅家是暗處的毒蛇,隱忍陰毒。”
“明狼固然可怕,但目標明確;”
“暗蛇雖蟄伏,但其致命一擊往往更難以防備。”
“眼下血厲威脅迫在眉睫,羅家這條暗蛇,反而會樂得坐山觀虎鬥,甚至…”
“巴不得我們與血煞宗拚個兩敗俱傷,他好坐收漁利。”
吳長老聽著兩人對話,神色凝重地點頭。
“羅家…確實是個麻煩。”
“他們在城中紮根數百年,關係盤根錯節,行事向來隱秘。”
“不過眼下,血厲纔是心腹大患。”
“羅家即便有心,此刻也絕不會跳出來。”
三人都沉默下來。
靜心苑內,隻有林楓偶爾壓抑的輕咳和阿狸細微的呼吸聲。
院外的陣法隔絕了大部分聲音。
但那種無形的、來自四麵八方的窺視感,卻如同粘稠的蛛網,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午後的時光在凝重的氣氛中緩慢流淌。
琉璃剛為林楓換好藥。
阿狸也終於悠悠轉醒,琉璃色的眼眸雖然還有些黯淡,但已能勉強抬起小腦袋,輕輕舔了舔琉璃的手指,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嗚咽。
琉璃小心地餵它喝了點用靈藥調製的蜜水,小傢夥很快又沉沉睡去。
就在這時——
“咻——!”
一聲尖銳淒厲、彷彿要撕裂靈魂的破空厲嘯,由遠及近,以驚人的速度迫近!
嘯聲中蘊含著濃烈的血煞之氣與冰冷的殺意,瞬間穿透了丹霞閣外圍的部分警戒禁製,如同血色流星,直射“靜心苑”緊閉的院門!
“小心!”吳長老臉色一變,霍然起身。
琉璃眼中寒光爆射,身形已出現在院門之後。
“嗤!”
一聲輕響,並非撞擊陣法的轟鳴,而是一種利物深深釘入硬物的悶響。
隻見一支通體赤紅如血的箭矢,深深嵌入厚重的門楣之中。
箭桿上似乎有粘稠血液在緩緩流動、尾羽燃燒著虛幻血色火焰,箭尾兀自高頻顫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嗡嗡”聲。
濃鬱的血腥氣和刺骨的殺意瀰漫開來。
箭桿之上,綁著一卷漆黑的、彷彿某種獸皮鞣製而成的卷軸。
門外街道的陰影中。
一道模糊的血色人影緩緩浮現,輪廓不定,氣息陰冷,修為在金丹初期左右。
他用一種嘶啞乾澀、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對著院門方向說道。
“戰書已至。”
“少主有令,星隕道友務必準時赴約。”
“若怯戰不至……”
他發出一聲短促而難聽的怪笑。
“嘿嘿,後果自負。”
說完,身影便如水波般盪漾,欲要融入陰影消散。
“回去告訴你家少主——”
一個平靜,卻清晰無比,彷彿在每個窺探者耳邊響起的聲音,從院內傳出,打斷了血色人影的怪笑。
琉璃不知何時已站在院中,隔空一抓。
那支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血箭便“嗖”地落入她白皙的掌心。
箭上附著的陰寒血煞試圖侵蝕,卻被她掌心吞吐的星芒輕易絞碎驅散。
她看也不看那陰影中的人影。
指尖一挑,解下那捲黑色獸皮,展開。
獸皮觸手冰涼滑膩,帶著一股淡淡的腥氣。
上麵以暗紅色、彷彿尚未完全凝固的鮮血寫著幾行字。
字跡張狂跋扈,每一筆都彷彿帶著無儘的怨毒與殺意,幾乎要透皮而出。
“星隕:三日之後,午時,城西生死台。”
“既分高下,也決生死。
“血煞宗少主,血厲。”
落款處,是一個以指甲硬生生摳劃出來的、猙獰扭曲的“厲”字,散發著令人心悸的神魂波動。
琉璃的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停留一瞬。
隨即抬起,望向門外陰影即將消散的方向,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盤。
“三日後,午時,城西生死台。”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一股凜冽如嚴冬的殺意伴隨著話語席捲而出。
“我必取他性命——”
“祭我同伴之血。”
話音落下,她握著那支血箭的右手五指微微合攏。
“噗!”
一聲輕響。
那支材質特殊、堅硬逾鐵的血箭,如同朽木般在她掌心化為齏粉。
血色粉塵尚未飄散,便被純粹的星力徹底淨化,消散於無形。
那捲黑色獸皮戰書,則被她隨手拋在院中的石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陰影中,那道即將完全消失的血色人影似乎僵了一下。
顯然冇料到琉璃不僅接了戰書,迴應還如此強硬果決。
他最終隻是冷哼一聲,徹底融入陰影,消失不見。
院門內外,重歸寂靜。
但那支血箭帶來的血腥味和殺意,以及琉璃那句冰冷徹骨的迴應,卻彷彿凝成了實質,沉甸甸地壓在靜心苑上空。
也瞬間傳遞到了星煞城每一個關注此事的角落。
吳長老看著石桌上那張漆黑的獸皮,又看了看神色平靜得可怕的琉璃,最終隻是長歎一聲,臉上皺紋似乎更深了幾分。
“該來的,終究是來了。”
“三日…太緊了。”
他嘴唇嚅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眼前這女子,心誌之堅,遠超他預料。
勸阻已是無用。
“三日時間,”林楓的聲音從內室傳來。
他靠著床頭,目光越過琉璃,落在那張獸皮戰書上,冇有驚恐,冇有勸阻。
隻有絕對的冷靜。
“你需要徹底掌握金丹七層的力量,並將狀態調整到巔峰。”
“血厲成名數十年,底牌絕不會隻有明麵上那些。”
“我們必須做最壞的打算,想到他所有可能的手段。”
琉璃走回內室,拿起石桌上那張冰冷滑膩的獸皮。
指尖拂過那暗紅猙獰的字跡,觸感冰涼,彷彿能感受到書寫者那沸騰的惡意。
她眼中冇有絲毫畏懼。
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與銳利,如同出鞘的利刃,寒光內蘊。
“我知道。”她將獸皮握在掌心,微微用力,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這三天,每一息都不能浪費。”
她轉身,看向床榻上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亮得驚人的林楓。
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與堅定。
“我需要變得更強。”
“告訴我,你能做什麼?我需要做什麼?”
林楓迎上她的目光,看到那裡麵冇有絲毫動搖的決絕。
他深吸了一口氣,牽動胸前傷口,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但眼神中的光芒卻更加熾亮,彷彿做出了某個極其重大的決定。
“我有一個想法。”
林楓的聲音因為虛弱而有些沙啞,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
“一個或許能在三日內,大幅提升你勝算,甚至是唯一勝算的想法。”
“但此法,極其凶險。”
“對你是如此,對我…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