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
眾人齊聲應道,聲音在空曠廣場迴盪。
“登舟!”
三艘長達二十餘丈、通體由堅硬“鐵櫟木”打造、表麵鐫刻著繁複靈紋的大型飛舟,緩緩降落在廣場一側。
舟身線條冷硬,散發著淡淡的防護靈光,如同三頭沉默的巨獸。
眾人依次登舟。
琉璃與林楓登上中間那艘,選了靠舷窗的座位。
飛舟內部空間寬敞,設有多排固定座椅,已有丹霞閣弟子在關鍵位置值守。
就在飛舟微微震動,即將升空時,一陣略顯輕浮的笑聲傳來。
陳雲平搖著摺扇,帶著兩名麵色冷硬的護衛,踱步到了琉璃和林楓座位旁。
他臉上掛著虛假的笑意,目光在琉璃鬥篷遮掩的側臉上流連。
“林丹師,星隕仙子,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這荒原路險,妖獸凶惡,古陣莫測,煞氣侵體。二位可千萬要跟緊了,互相照應著些。萬一不小心走散了,或是被什麼上古遺留下來的凶物盯上……”
“林丹師這身子骨,怕是經不起折騰;”
“星隕仙子這般容貌,若是在荒原裡損了半分,豈不可惜?”
琉璃緩緩抬眸,鬥篷陰影下,那雙眼睛平靜無波,看著陳雲平,如同看著路邊一塊礙事的石頭。
她聲音清冷,不高不低,恰好能讓附近幾人聽清。
“陳公子有心了。荒原風大,你也當心,莫要閃了舌頭,或是……”
她目光掃過陳雲平手中的玉骨摺扇,“被這荒原的煞風,吹折了你珍愛的扇骨。”
陳雲平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手中摺扇“唰”地合攏,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死死盯著琉璃。
他身後的兩名護衛,氣息驟然變得危險。
周圍幾個修士紛紛側目,或好奇,或幸災樂禍。
“好,好得很!”陳雲平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摺扇重重敲在手心。
“但願進了荒原,仙子還能有這般伶牙俐齒!我們走!”
他冷哼一聲,拂袖轉身,帶著護衛走向飛舟前部,背影都透著壓抑的怒火。
林楓微微搖頭,傳音道。
“小人難防。他身邊那兩個護衛,氣息相連,步伐一致,怕是修煉了合擊之術的死士。入了洞府,定會尋釁。”
琉璃收回目光,淡淡道:“兵來將擋。”
飛舟防護光罩嗡鳴一聲,徹底閉合,隨即緩緩升空,迅速加速,化作三道流光,向著東方那片蒼茫的地平線疾馳而去。
舷窗外,星煞城巍峨的輪廓飛速縮小,最終化為地平線上的一個黑點。
林楓指著窗外逐漸變得荒涼的景色,繼續低聲介紹。
“角落那個獨自飲酒的灰衣瘦子,叫‘影鼠’,築基巔峰,修為不高,但身法詭異,探路尋寶是把好手,好幾次從絕地逃生。”
“前排閉目養神的黃衫女修,是‘妙音閣’弟子,音律幻術頗為了得……”
琉璃默默記下。
約莫兩個時辰後,下方景象已截然不同。
蔥鬱山林與沃野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裸露的灰褐色岩地、乾涸的河床、扭曲低矮的耐旱灌木。
空氣似乎也渾濁起來,原本濃鬱的天地靈氣變得稀薄,更混雜了一種令人麵板微微刺痛、心神不寧的奇異氣息——星煞之氣。
遠方,一片無邊無際、色調沉鬱、彷彿被時光遺忘的蒼茫大地,橫亙在天地之間,即使在高空,也讓人感到一種無形的壓迫與心悸。
墜星荒原,到了。
飛舟在荒原邊緣一處有陣法光芒籠罩的平坦穀地降落。
此處已被丹霞閣先遣隊開辟為臨時營地,數十頂灰褐色帳篷錯落分佈,外圍佈置了簡易的預警和防禦陣法。
營地中央一個小型聚靈陣竭力運轉,勉強驅散著周遭過於濃鬱的煞氣。
徐長老再次集結眾人,麵容冷峻。
“今日於此休整,寅時三刻,準時出發,前往‘裂星穀’!”
”營地內嚴禁私鬥,違者嚴懲!活動範圍不得超出營地三裡!”
眾人散開,各自尋住處。
“黑白雙煞”選了最僻靜的角落;
“鬼鳩”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融入某個帳篷的陰影;
“血狼”傭兵團占據了兩頂相鄰帳篷,隱隱拱衛;
“影鼠”鑽進了最不起眼的一頂小帳篷。
陳雲平則帶著護衛,選了位置頗佳、靠近中央的兩頂帳篷,目光不時掃過營地。
琉璃與林楓選了相鄰的兩頂較小帳篷,便於呼應。
簡單安頓後,琉璃在帳篷內靜坐,神識如最輕柔的蛛網,覆蓋自身帳篷及周圍數丈,警惕著任何異動。
營地看似安靜,實則暗流潛藏。
她能感覺到數道或明或暗的神識在不遠處掃過,充滿試探。
傍晚,林楓來訪,佈下隔音結界後,神色凝重地低聲道。
“星隕道友,我剛從閣內一位丹師處得到訊息。”
“先遣隊前日在裂星穀外圍,發現了不止一撥人活動的痕跡,手法隱蔽,但殘留了極淡的血腥氣和一種陰冷靈力,很像……血煞宗。”
琉璃眼眸微凝:“他們果然搶先了一步。”
“不止如此,”林楓語氣沉重,“裂星穀附近的星煞之氣濃度異常,且有週期性‘煞潮’,凶險倍增。”
“另外,荒原深處最近很不太平,已有數支深入的小隊失去聯絡,音訊全無。”
琉璃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腰間“隕星”冰涼的鞘身。
“看來,這潭水比想的更深。”
夜幕如墨,驟然降臨。
荒原的夜,深邃、寒冷、充滿壓迫感。
狂風呼嘯,卷著沙礫和濃鬱的星煞之氣,瘋狂拍打著帳篷和營地光罩,發出淒厲嗚咽。
遠處,不知名妖獸的嚎叫悠長而淒厲,時遠時近,攪得人心神不寧。
琉璃冇有修煉。
此地靈氣稀薄且含煞,強行吸納有害無益。
阿狸緊貼著她,耳朵豎起。
就在這時,懷中玉佩傳來一陣清晰而持續的溫熱,彷彿在呼應荒原大地深處某種沉眠的力量。
腰間的“隕星”匕首,也傳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脈動,如同沉睡兵器感應到了同源的氣息。
她心神沉入,嘗試以神識輕觸玉佩。
一股極其微弱、卻浩瀚蒼涼的古老星辰波動,彷彿穿透無儘煞氣與黑暗,從荒原深處隱隱傳來。
這片土地,果然與星辰有著極深的淵源。
“墜星”之名,或許並非虛妄。
她深吸一口凜冽冰寒的空氣,壓下心中波瀾。
無論前路是古老秘寶,還是血煞殺局,或是荒原本身的吞噬之力,她都必須前行。
為了迷霧般的身世,為了更強大的力量,為了掌控自己的命運。
營地並不寧靜。
風聲獸吼之外,夾雜著低語、器物輕響,甚至偶有壓抑的爭執。
她的神識捕捉到,數道隱晦的窺探曾多次掠過她的帳篷。
一道陰冷如蛇,屬於陳雲平;
一道晦澀飄忽,難以捉摸,疑似“鬼鳩”;
還有幾道充滿貪婪與評估的,來自“血狼”傭兵團方向。
長夜將儘,東方天際滲出一線慘淡灰白。
營地的騷動明顯加劇。
徐長老等人已出現在營地中央。
“所有人,最後檢查裝備丹藥符籙!半柱香後,出發!”
徐長老聲若洪鐘,壓下一切雜音。
“記住!跟緊隊伍!”
“荒原之中,不僅有妖獸古陣,更有瞬息即至、吞噬一切的‘星煞風暴’!一旦被捲走,屍骨無存!”
“出發後,唯令是從!”
眾人默默整裝,跟隨徐長老及丹霞閣執事,邁出營地那層薄弱的防護光罩。
刹那間,更加狂野、更加濃鬱的星煞之氣如同冰水般當頭澆下!
寒風捲著沙礫,打得人臉頰生疼。
眼前,是無邊無際、色調灰暗死寂、怪石嶙峋彷彿巨獸骸骨的荒原,一直延伸到視野儘頭,與低垂的鉛灰色天穹融為一體。
一種渺小與危機感,沉甸甸壓在每個人心頭。
琉璃將阿狸塞入懷中衣襟,緊了緊鬥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