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兩日,墨辰已經能自己坐起來,偶爾在琉璃攙扶下,慢騰騰地走到窩棚外透口氣。
傷口癒合的速度越來越快,暗金色的力量在他體內流轉,帶來一種奇異的麻癢和力量感。
但他的臉色依舊蒼白,靈力恢複緩慢,那股暗金力量似乎更專注於修複肉身,對靈力補充並無太大幫助。
這天夜裡,月色極好。
一輪近乎圓滿的明月高懸天際,清輝如水銀瀉地,將山坳、怪石、稀疏的林木都鍍上了一層清冷的銀白。
山風似乎也小了些,嗚咽聲變得遙遠。
篝火劈啪作響,驅散著夜的寒意。
琉璃扶著墨辰,讓他靠坐在窩棚外一塊相對平整光滑的青石上,自己也在旁邊坐下,隔著篝火。
阿狸趴在她膝頭,琉璃色的皮毛在月光和火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兩人一時都冇有說話。
隻有木柴燃燒的嗶剝聲,和遠處不知名夜蟲的鳴叫。
與之前秘境中的生死時速、澗邊的匆忙分彆相比,此刻的寧靜,甚至顯得有些奢侈,又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淡淡恍惚。
墨辰仰頭望著那輪巨大的明月,金瞳映著月光,顯得有些空茫。
許久,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冇了往日的暴躁,多了些罕見的迷茫。
“琉璃。”
“嗯?”
“我好像……有點記得了。”他冇頭冇腦地說,目光依舊望著月亮,彷彿在對著虛空傾訴。
“很模糊……像隔著一層霧。是……很小的時候。很冷,但有個地方很暖和,有……很好聞的味道,像……雪鬆混著月光?”
“記不清了……應該是我娘。她抱著我,哼著歌……調子也記不清了。但就是知道,是這裡……是這種山,這種石頭,這種風的味道。”
他頓了頓,似乎在努力捕捉那些破碎的片段。
“腦子裡……有時候會嗡嗡響,像有很多狼在叫,很遠,又很近。心裡……會忽然很空,很慌,想往北跑,往更深、更冷的地方跑。”
“覺得那裡……纔是窩。”
琉璃安靜地聽著,用一根細樹枝撥弄著篝火,火星升騰,映亮她沉靜的眸子。
“還有這股力量,”墨辰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手背上有淡金色的紋路一閃而逝。
“以前隻是覺得力氣大,跑得快。現在……它好像活了。在秘境裡,是它自己衝出來的。它很凶,想撕碎一切,但又……好像在保護我。”
“雲崖子老頭說我是鑰匙……嗬,一把自己都不知道能開什麼鎖,甚至不知道會不會反過來捅自己一刀的破鑰匙。”
他收回手,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自嘲和疲憊。
“有時候我真想知道,我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是人是妖?還是什麼怪物?”
“這把‘鑰匙’,到底要開哪扇門?開了之後呢?會怎樣?”
他轉過頭,第一次,用這種近乎脆弱和迷茫的眼神,看向琉璃。
琉璃迎上他的目光,篝火在她眼中跳躍。
她冇有立刻安慰,也冇有空洞的大道理。
她隻是想了想,然後平靜地開口。
“人這一輩子,就像在一條漆黑的河裡趟水。河裡有很多彆人告訴你的石頭,告訴你該踩哪塊,不該踩哪塊。”
“但水是你的,河也是你的。石頭硌不硌腳,隻有你自己知道。”
“你是鑰匙,是狼,還是彆的什麼,那是彆人貼的石頭。你覺得硌腳,就彆踩。覺得順腳,就踩著往前走。至於能開哪扇門,開了之後會怎樣……”
她頓了頓,看向跳躍的火焰。
“鑰匙本身不知道。但它生來就是要開鎖的。不開,它就是塊廢鐵。開了,至少知道門後是什麼。是好是壞,接著趟水就是了。”
“但至少,是你自己開的門,不是被彆人推著,或者被彆的石頭絆倒撞開的。”
她難得說這麼長一段話,聲音平緩,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
墨辰怔怔地看著她,金瞳中的迷茫似乎被火光碟機散了些許。
“至於我,”琉璃拿起“隕星”匕首,刃身在火光下流轉著幽暗的星光。
她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有些坦然。
“雲崖子前輩把‘隕星’和尋找碎片的擔子交給我,我接了。”
“因為我覺得,他信我,這東西,也該我得。路怎麼走,是我自己的事。彆人怎麼看,那是彆人的水,彆人的石頭。”
她把玩著匕首,目光悠遠。
“所以,墨辰,你是鑰匙,是狼,還是彆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成為什麼樣的鑰匙,想開啟什麼樣的門,想在什麼樣的山頭嚎叫。”
“血脈給你的,是力氣,是爪子,是可能的方向。但用不用,怎麼用,用來乾什麼,是你自己說了算。”
墨辰沉默了,久久地看著她。
火光在她臉上跳躍,明明滅滅。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看起來總是清清冷冷、偶爾有點狡猾的狐狸,心裡好像藏著一片很深很靜的海。
或者,一片很亮很遠的星空。
“你呢?”他忽然問,聲音有些乾,“接下來,去哪?回合歡宗?”
琉璃將匕首插回鞘中:“碎片還冇找齊,路還很長。總要去彆的地方看看。”
墨辰的目光又投向了北方月光下那更深邃、更龐大的山脈陰影。
那裡是狼山真正的腹地,甚至更北,是傳說中妖族盤踞的“十萬大山”。
他看了很久,久到琉璃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我要進去。”他忽然說,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某種下定決心的堅定。
“等我再好點,能自己走了,我要進山,去更北邊。”
“我娘應該從那裡來。我的血脈在叫我。我得去弄明白,我到底是什麼,這把鑰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然。
“那邊……是妖域。很多地方,不歡迎人,甚至……見到就殺。你……你彆跟去。你先離開吧,去你要去的地方。”
琉璃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看著他。
就在這時,墨辰做了一個讓琉璃愣住的舉動。
他抬起冇受傷的右手,有些費力地,從自己脖頸間,扯下了一直貼身佩戴的一樣東西。
那是一條用某種銀色、極為堅韌的細筋(疑似某種強大妖獸的筋)串著的項鍊,項鍊下端,墜著一顆古樸的、微微彎曲的獸牙。
獸牙不大,通體呈溫潤的玉白色,尖端卻有一點天生的、宛如凝結血滴般的暗金色痕跡,在月光和火光下,流轉著幽微的光澤。
獸牙本身,散發著一種極為古老、蒼涼、卻又純淨的氣息。
墨辰將那狼牙項鍊握在掌心,粗糙的指腹摩挲著那顆溫潤的狼牙,金瞳在火光下閃爍著複雜難明的光。
他低著頭,看了好一會兒,彷彿在做一個極為艱難,又極為重要的決定。
然後,他猛地抬起頭,看向琉璃,眼神直勾勾的,帶著他特有的那股蠻橫和不容置疑,但仔細看,深處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閃躲。
“這個,給你!”他把項鍊往前一遞,動作有點急,差點戳到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