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勢在眼前驟然拔高,像一頭頭匍匐了萬古的巨獸,沉默地橫亙在北方的大地上。
岩石是蒼灰色的,帶著被歲月和風霜啃噬出的粗糲紋理。
古木稀疏,多是些虯結扭曲、枝乾如鐵的怪樹,葉片稀少,透著一種頑強的枯槁。
靈氣在這裡變得稀薄而滯澀,混雜著一股原始的、蠻荒的、甚至隱隱帶著血腥與蒼涼的氣息。
風穿過嶙峋的山石縫隙,發出嗚嗚的怪響,不像風聲,倒像某種古老生靈沉睡中的鼾息,或是悠遠模糊的嗚咽。
琉璃拖著用樹枝和藤蔓簡單捆紮的拖架,停在一條乾涸的河床邊緣。
拖架上,墨辰依舊昏迷,但眉頭緊鎖,嘴唇不時無聲地開合,彷彿在承受著某種夢魘,又像是在與無形的存在對話。
阿狸蹲在他頸邊,琉璃色的眼眸警惕地掃視著四周,耳朵不時轉動,對這裡的環境顯得既戒備,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熟悉與茫然。
“就是這裡了?”
琉璃喃喃自語,聲音在山風的嗚咽中幾乎聽不見。
她閉上眼,嘗試放開感知。
懷中,“隕星”匕首和“鑒”之碎片傳來微弱但持續的脈動,指向山脈深處。
而空氣中那股獨特的、令人心悸的蠻荒感,與雲崖子最後話語中提及的“狼山”,隱隱吻合。
最明顯的證據來自墨辰。
越是靠近這片山脈,他身體本能的反應就越強烈。
即使在昏迷中,他的頭也總是無意識地偏向山脈腹地的方向。
有時他會渾身緊繃,喉嚨裡發出壓抑的低吼;
有時又會奇異地放鬆下來,緊蹙的眉頭舒展,彷彿回到了某個讓他安心的所在。
就在剛纔,他又一次含糊地吐出幾個音節:“……冷,阿母……石頭……家在……那邊……”
琉璃的目光落在墨辰汗濕的額發和蒼白的臉上,金瞳在昏迷中也顯得黯淡。
她深吸了一口帶著蠻荒氣息的空氣,做出了決定。
她冇有貿然深入這片透著不祥與古老的山脈。
在外圍逡巡觀察了大半日後,她在山脈最邊緣、一處相對背風的巨大山坳裡找到了落腳點。
山坳一側是陡峭的灰白山壁,另一側是稀疏的、葉片呈暗紅色的古鐵木林,中間有一小片相對平坦的砂石地,一道僅腳麵寬、卻清澈沁涼的溪流從石縫中滲出,蜿蜒流過。
地勢較高,能俯瞰來路,又足夠隱蔽。
接下來的半天,琉璃忙碌起來。
她用匕首削砍堅韌的藤蔓和相對筆直的樹枝,在背風的山壁下,藉助幾塊突出的岩石,搭起了一個勉強能容兩人躺臥、頂上覆蓋了層層寬大乾燥苔蘚和枝葉的簡陋窩棚。
阿狸用爪子幫忙扯來苔蘚,用琉璃淨火的微光小心地烘烤掉濕氣。
琉璃又在窩棚外圍,利用碎石、折斷的樹枝佈置了幾個簡單的警示和迷惑視線的小陣法——這得益於“鑒”之碎片帶來的些許陣法感悟提升。
當做完這一切,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荒原的夜空,星辰格外清晰、冰冷,彷彿一顆顆凍結的鑽石,鑲嵌在無邊的墨藍天鵝絨上。
月光是清冽的銀白色,冷冷地灑在這片古老而沉默的山地上,將一切都蒙上一層朦朧而孤寂的紗。
琉璃將墨辰小心地挪進窩棚,墊上最乾燥柔軟的苔蘚。
她坐在窩棚口,點燃一小堆精心控製的篝火——火焰被壓得很低,煙霧幾乎不見。
火光跳躍,在她沉靜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她望著遠處月光下更顯幽深黑暗的群山輪廓,聽著耳邊墨辰逐漸平穩下來的呼吸,和山風永無止息的嗚咽。
狼山。
銀月天狼的故鄉。
墨辰血脈的源頭。
這裡,真的會有答案嗎?
還是另一個更深的旋渦?
……
接下來的三天,時間在這與世隔絕的山坳裡彷彿凝固了,又彷彿流逝得飛快。
日升月落,山風依舊。
琉璃的作息簡單而規律。
天未亮便去溪邊取水,用石罐燒開;
仔細檢查墨辰的傷口,用清水和自製的、摻瞭解毒草藥的藥散小心清洗、換藥;
內服的丹藥,楚雲逸留下的“生生造化丹”和“固本培元散”每日各一丸,化在溫水裡,一點點喂墨辰服下;
然後便是長時間的靜坐,一手輕按在墨辰腕脈,將自己的水木靈力化為最溫和的涓流,引導丹藥之力。
配合阿狸貼在他心口釋放的微弱琉璃淨火,一點點梳理他體內因重傷和力量狂暴衝擊而紊亂不堪的氣息,驅逐那些頑固殘留的暗紅魔氣。
墨辰的體質恢複力強得驚人。
後背那幾乎見骨的恐怖擦傷,第三天便開始收口結痂,新肉生長帶來的麻癢讓他即使在昏迷中也會無意識地扭動身體。
左肩胛那個對穿的血洞,癒合速度稍慢,但邊緣也開始呈現健康的粉紅色。
最讓琉璃心驚又稍安的是,他體內那股暗金色的力量,在與魔氣的對抗中不僅冇有消耗,反而似乎被激發了活性。
如同擁有生命般,在緩慢地、自發地流轉,所過之處,破損的經脈被一絲絲微不可察的金光浸潤、修複,枯竭的臟腑也重新煥發出微弱的生機。
這股力量霸道、古老,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此刻卻成了他保命和恢複的最大依仗。
第三天傍晚,墨辰發了一場高燒。
渾身滾燙,麵板下隱約有暗金色的細流竄動,額心的紋路時隱時現。
他無意識地蜷縮起來,牙齒咯咯打顫,彷彿在抵禦極致的嚴寒,汗水卻瞬間濕透了單薄的衣衫。
琉璃用浸了溪水的布巾不斷給他擦拭降溫。
阿狸也焦急地貼著他,全力釋放著淨化安撫的暖流。
這場高燒來勢洶洶,去得也快。
後半夜,墨辰的體溫開始下降,呼吸逐漸平穩。
當天邊泛起第一縷魚肚白時,他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金瞳先是渙散無神,倒映著窩棚頂縫隙漏下的微光,好一會兒,才艱難地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窩棚口那個背對著他的纖瘦身影。
琉璃正蹲在小火堆旁,用一個粗糙的石罐小心地攪動著什麼,裡麵傳來草藥苦澀的氣味。
晨光勾勒出她略顯單薄的肩線和沉靜的側臉,一縷髮絲垂落頰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阿狸蜷在她腳邊,聽到動靜,警覺地抬起頭,看到是他,立刻“嗚”地一聲輕喚,竄了過來,用濕潤的鼻子蹭他的下巴。
“……嘶。”
喉嚨乾得冒煙,全身骨頭像是被拆開重組過,尤其是後背和左肩,傳來火辣辣的刺痛和深沉的鈍痛。
墨辰試圖挪動一下,立刻悶哼出聲,眼前發黑。
“彆動。”清冷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
琉璃立刻轉過身,手裡還拿著充當勺子的乾淨木片。
她臉上有明顯的疲憊,眼圈下帶著淡青,但眼睛很亮。
她快步走過來,先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然後扶住他,將一個用半邊葫蘆做成的水杯湊到他唇邊。
“慢慢喝。”
清涼微甜的溪水滋潤了乾涸的喉嚨,墨辰貪婪地吞嚥了幾口,才覺得火燒火燎的感覺退去一些。
他被琉璃半扶著靠坐在墊高的苔蘚上,目光有些遲鈍地掃視著這個簡陋的窩棚,最後落回琉璃臉上。
“……我們……在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狼山。外圍。”琉璃言簡意賅,又喂他喝了兩口水,“你昏迷了五天。”
“狼山……”墨辰低聲重複,金瞳望向窩棚外那片在晨光中顯出輪廓的蒼茫山影,眼神複雜,有迷茫,有一絲近乎本能的悸動,還有深藏的疲憊。
琉璃冇仔細看了看他後背和肩胛的包紮,冇有新的血跡滲出。
“命撿回來了。後背骨頭差點碎了,肩胛對穿。魔氣被你自己那股力量壓下去了,但臟腑震盪不輕,內息紊亂。”
“不想留下病根,就老實躺著,彆亂動。”
她語氣平靜,但墨辰聽出了裡麵細微的責備。
墨辰冇再吭聲,隻是靠著,目光依舊望著外麵,不知道在想什麼。
山風吹進窩棚,帶著清晨的涼意和草木氣息。
阿狸跳到他冇受傷的腿邊,蜷縮下來,發出舒適的呼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