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墨辰的頭痛達到了頂點。
他死死盯著骨山頂端那具銀狼骸骨,金瞳收縮成針尖大小。
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無法言喻的悲愴和熟悉感洶湧而來,衝擊得他幾乎站立不穩。
“那骨頭……我……我好像……”
他喘息著,話都說不完整。
就在這時,“隕星”匕首“鏘”的一聲,自主從琉璃手中掙脫,化作一道烏光射向淡金色結界!
匕尖觸及結界的刹那,結界表麵盪開水波般的漣漪。
緊接著,一道細長的裂縫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結界上。
裂縫內部,並非巨坑的真實景象,而是扭曲模糊的光影。
隱約能看見無數人影、妖影在瘋狂廝殺,能聽見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咆哮聲、兵刃碰撞聲和法術爆炸聲。
“那不是實體空間!”
楚雲逸緊緊盯著裂縫後的景象,聲音帶著震撼,“是時間亂流!是當年大戰最慘烈的片段,被盟約之力封印,形成了時空的‘殘影’!”
“進去。”
琉璃當機立斷,一手扶住搖搖欲墜的墨辰,另一手召回“隕星”匕首。
匕首入手,結界裂縫似乎穩定了些許。
楚雲逸咬牙跟上。三人先後踏入那道裂縫。
天旋地轉。
彷彿穿過一層冰冷的水膜,周圍的景象瞬間扭曲、變化。
凝固的血色天空“活”了過來,陰雲翻滾,電閃雷鳴。
腳下焦黑的大地“長”出了枯草和斷戟,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陳腐的死亡氣息,而是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新鮮的血腥味和肅殺之氣。
他們“站”在了萬年前的戰場上。
頭頂,一頭百丈長的銀色巨狼腳踏虛空,周身月華如瀑,與一名駕馭著萬丈劍光、看不清麵容的白衣人族劍修廝殺在一起。
每一次碰撞,都讓天空顫抖,空間出現細密的黑色裂痕。
地麵,黑壓壓的妖族大軍與人族戰陣撞在一起。
體型龐大的山嶽巨猿捶打胸膛,噴吐烈火的金翅大鵬掠過天空,人族修士則結成各種玄奧大陣,飛劍如雨,符籙如蝗。
鮮血如暴雨般潑灑,殘肢斷臂四處飛濺,怒吼聲、慘叫聲、法術爆鳴聲交織成一片毀滅的樂章。
“周天星鬥大陣!”
楚雲逸指著天空一角,那裡有數百人族修士腳踏特定方位,引動周天星辰之力,降下毀滅性的星光洪流。
“萬妖祭壇!”
他又指向另一邊,一座由無數妖獸骸骨壘砌的猙獰祭壇懸浮半空,散發出滔天妖氣,與星光洪流對轟。
雙方的最強力量對撞,恐怖的衝擊波橫掃四方,天空中的星辰彷彿都在搖曳、墜落,大地崩裂出深不見底的溝壑。
琉璃、楚雲逸、墨辰,如同三個置身事外的幽靈,震撼地看著這末日般的景象。
他們看到,那頭百丈銀狼(正是骨山上的那具)在一次與白衣劍修的硬撼中,被一道斬破虛空的驚天劍光重創,銀色的血液如瀑布般灑落。
而白衣劍修也被銀狼臨死反撲,一爪撕碎了半邊身子。
兩敗俱傷,同歸於儘。
銀狼發出一聲悲愴至極的長嘯,龐大的身軀從空中墜落。
墜落途中,它用儘最後力氣,抬起前爪,狠狠撕下自己額心那枚最堅硬的、流淌著月華的本命鱗片,用最後一股妖力,將其化作一道銀色流光,拋向戰場的極遠之處。
而那名隻剩半邊身體的白衣劍修,也在彌留之際,用染血的手指在自己本命飛劍上一抹。
那柄神光湛湛的長劍哀鳴一聲,竟自行斷裂,一分為三,化作三道顏色各異(一黑、一白、一青)的流光,射向三個不同的方向。
其中那道黑色的流光,其形其意,與琉璃手中的“隕星”匕首,一般無二!
緊接著,劍修用儘最後力氣,從懷中掏出一枚染血的玉牌,艱難地、卻又決絕地,將其塞進了銀狼胸前那道最深的傷口裡。
做完這一切,銀狼與劍修幾乎同時失去了所有氣息,從空中墜下,落在如今骨山的位置,形成了那兩具相望的屍骸。
幻象到此,開始劇烈波動、模糊,彷彿達到了承載的極限。
“不是盟約破裂……”
楚雲逸的聲音在顫抖,不知是傷勢還是激動。
“是他們!是他們聯手在封印什麼東西!用生命和盟約之力,將某種東西……或者某個存在,封印在了這片戰場核心!”
墨辰渾身都在發抖。
他死死盯著幻象中那拋飛銀色鱗片的銀狼,又看向那塞入玉牌的劍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窒息般的疼痛和悲傷淹冇了他。
“我……我認識他們……我見過……不,不是我……是……”
他語無倫次,破碎的畫麵在腦海瘋狂閃現,那是源自血脈最深處的記憶碎片在甦醒。
琉璃則緊緊握住了手中的“隕星”匕首,指尖發白。
原來它是這麼來的……是那位人族大能的本命飛劍所化三分之一的碎片。
……
啪!
彷彿氣泡破裂的輕響,周圍的慘烈景象如潮水般退去。
血色天空、廝殺戰場、墜落的巨狼和劍修……全部消失。
三人眼前一花,重新回到了現實,仍舊站在那淡金色結界外的巨坑邊緣。
冷汗,浸濕了三人的後背。
剛纔那短短時間內目睹的一切,其資訊量和衝擊力,遠超他們以往所有經曆。
墨辰懷中的玄鱗,此刻燙得他胸口麵板生疼,幽光強烈到幾乎透出衣物。
而這一次,鱗片指引的方向變了,不再指向骨山頂端的銀狼骸骨,而是指向巨坑底部,靠近邊緣的某個角落。
琉璃順著感應望去。
那裡,在一堆相對普通的屍骸中,有一具人類屍骸顯得尤為不同。
它靠坐在一塊巨石旁,骨骼儲存得相對完整,身上的服飾雖然破舊,但依稀能看出是一種製式古樸的長袍。
而屍骸的右手,緊緊攥在胸前,指骨間,露出玉牌的一角。
“隕星”匕首再次傳來微弱的共鳴,這一次,共鳴的物件,正是那枚玉牌。
墨辰在看到那具屍骸,尤其是那枚玉牌的刹那,心臟猛地一縮,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中。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悲傷、孺慕、以及深入骨髓的熟悉的悸動,從血脈最深處洶湧而來,瞬間沖垮了他的心防。
他下意識地,一步一步,踉蹌著朝巨坑下走去。
“墨辰!”琉璃想拉住他。
楚雲逸卻抬手製止了琉璃。
他緊緊盯著那具屍骸的服飾和那枚玉牌露出的紋樣一角,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瞳孔因極度震驚而收縮。
“天樞……劍紋……日月拱衛,星辰為綴……那是上古‘天樞劍宗’內門長老的身份令牌!”
他猛地轉向琉璃,聲音因為激動和傷勢而嘶啞破裂。
“天樞劍宗!琉璃姑娘,你的匕首……還有墨辰的玄鱗……天樞劍宗,正是上古時期,與銀月天狼一族共同執掌並守護‘人妖盟約’的三大核心宗門之首!”
彷彿一道閃電劈開迷霧。
琉璃握著匕首的手猛然收緊。
墨辰的腳步也頓住了,他站在坑邊,回頭看向楚雲逸,金瞳裡是翻江倒海的混亂。
匕首是天樞劍宗長老佩劍所化。
玄鱗是銀月天狼皇族本命之物。
而他自己,一個身負銀月天狼血脈、卻被人類收養長大的“半妖”……
一個可怕的、卻又隱隱呼之慾出的猜想,浮現在三人心頭。
琉璃與楚雲逸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濤駭浪。
兩人不再猶豫,緊跟著墨辰,一步一步走下骸骨堆積的巨坑。
越往下,空氣中的怨念和死氣越重,但那股源自上古盟約的淡金色結界之力,也隱隱庇護著這片區域,讓那些骸骨萬年不腐,維持著最後的姿態。
墨辰走得很慢,很沉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懷中的玄鱗滾燙,腦海中那些破碎的畫麵越來越清晰,卻又無法拚湊完整。
他隻感到一種巨大的悲傷和宿命感,沉甸甸地壓下來。
終於,他來到了那具靠坐在巨石旁的人類屍骸前。
屍骸保持著生前的坐姿,頭顱低垂,彷彿隻是力竭沉睡。
他右手的指骨緊緊攥著,將那枚玉牌牢牢護在胸前。
玉牌沾滿了暗沉的血汙,但邊緣露出的紋路——日月星辰環繞一柄小劍,與楚雲逸描述的“天樞劍宗”令牌紋樣,完全吻合。
墨辰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那枚玉牌。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冰冷骨殖和染血玉牌的刹那——
屍骸那空洞的、被歲月風化的眼窩深處,毫無征兆地,亮起了兩點微弱得彷彿隨時會熄滅的、淡金色的靈魂之火。
一個蒼老、疲憊、沙啞,彷彿從萬古歲月的儘頭,穿透無儘時光阻隔而來的聲音,同時在琉璃、墨辰、楚雲逸三人的識海最深處,幽幽響起:
“終於……等到你了……”
“流淌著銀月之血,又繼承了人族之魂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