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稠的灰霧,彷彿永無止境。
穿行其中第三日,連時間感都變得模糊。
墨辰與琉璃尋了一處難得的、可堪暫歇的所在——株不知枯死多少年、樹乾中心已被歲月蛀空的巨木。
樹洞內壁乾燥,勉強可容兩三人藏身,洞口被垂落的、早已失去生機的暗紫色藤蔓半掩,是這迷霧山林中難得的隱蔽處。
墨辰在洞口佈下數道簡易的隱匿與預警禁製,銀色的妖力光芒在藤蔓縫隙間一閃而逝,隨即徹底斂去。
樹洞內光線昏暗,僅有從藤蔓縫隙和頭頂樹心裂縫透入的、被霧氣稀釋的慘淡天光。
琉璃背靠粗糙的內壁坐下,立刻取出丹藥服下,閉目調息。
右肩和後背的傷口已止血結痂,但內裡經脈的灼痛和血煞之氣的殘餘侵蝕,仍需時間化解。
更讓她心煩意亂的是靈力中那如影隨形的“血煞標記”,它像一層無形的汙垢,頑固地附著在靈力運轉的軌跡上。
她嘗試引導一絲玉佩空間那純淨平和的氣息去“沖刷”標記,確實能讓標記的感應變得極其微弱、時斷時續,彷彿被隔了一層。
但這需要她集中全部心神溝通玉佩,且無法持久,在瞬息萬變的戰鬥中毫無用處。
“隻能暫時壓製,無法根除。”她無奈地睜開眼,看向對麵的墨辰。
墨辰盤膝而坐,左臂衣袖捲起,露出那道猙獰的傷口。
此刻傷口大部分已癒合,隻留下一道暗紅色的疤痕,但疤痕中心,仍有一縷極其頑劣的黑紅氣息在緩緩蠕動,如同活物。
他並指如刀,指尖繚繞著凝練的銀色火焰,正一絲絲灼燒、煉化著那最後一點血煞本源。
火焰與煞氣對抗,發出輕微的“滋滋”聲,他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顯然這精細的煉化對心神和妖力消耗都不小。
“無妨,再有半個時辰,應可儘除。”墨辰聲音平穩,金瞳掃過她略顯蒼白的臉,“你的標記如何?”
“氣息可暫時乾擾,但治標不治本。”琉璃如實回答,眉頭微蹙,“帶著這東西,我們就像……”
她的話戛然而止。
目光無意中掠過身側內壁一處因腐朽而呈現特殊紋理的凹陷。
那凹陷的紋路,初看與周圍朽木無異。
但在她這個角度,藉著微弱的光線,卻隱約看到紋路深處,有一點極其微弱的、幾乎消散的靈力殘留,勾勒出一個奇異的圖案。
三瓣桃花,環繞一道淩厲的豎痕,圖案邊緣,有極其細微的、如水波般的靈力漣漪。
合歡宗核心弟子求救聯絡暗記!
而且是最高等級、代表“危急、速援、隱蔽”的那種!
琉璃瞳孔驟縮,猛地坐直身體,湊近細看。
冇錯!
是楚雲逸的手法!
那劍痕的筆意,那桃花瓣的勾勒方式,她曾在宗門任務堂見過楚雲逸留下的任務簡報印記,一模一樣!
而且,這殘留的靈力……雖然微弱,但其中屬於楚雲逸的那股清正又隱含鋒芒的劍意,她不會認錯!
印記留下的時間,絕不會超過兩日!
“竟然是楚……楚雲逸留下的。”她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一些不安。
初入秘境時,她還想著尋楚雲逸呢?
他怎麼會在這裡?
還留下了求救暗記?
遇到了什麼危險?
墨辰煉化煞氣的動作微微一頓,金瞳轉向那處暗記,目光平靜地掃過,隨即回到琉璃臉上:“你的同門?”
他的問題簡單直接,不帶任何情緒,“可信否?”
琉璃沉默了。
可信嗎?
在宗門內,楚雲逸風評極佳,為人磊落,天賦卓絕,是無數弟子仰慕的物件。
雖然有些算計,但他對她也從未有過惡意。
但這裡是陰魂澗,是血煞宗佈下天羅地網的絕地。
這暗記是真是假?
會不會是血煞宗仿造,引他們上鉤的陷阱?
楚雲逸是否真的遇險?
若是陷阱,迴應便是自投羅網。
若是真的……那可以考慮救救他,且楚雲逸實力強大,若能彙合,對抗血煞宗也多一份力量。
短短一瞬,利弊在她腦中飛速權衡。
最終,對血煞宗狡詐的深刻認知,壓過了對楚雲逸的擔憂。
“印記是真的,手法是我同門師兄獨有的。”琉璃緩緩道,眼神變得冷靜。
“但正因如此,才更可能是陷阱。血煞宗既有尋蹤盤,未必不能脅迫柳眉兒,逼問出暗記手法。”
“我們身上的標記未除,此刻迴應,太過冒險。”
墨辰聞言,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微微頷首:“明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標記在身,我們自身難保。隱匿離去,不必理會。”
意見統一。
兩人不再耽擱。
墨辰揮手撤去洞口禁製,當先向外走去,身影即將融入藤蔓後的灰霧。
琉璃最後看了一眼那暗記,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那絲複雜的情緒,準備跟上。
就在她的腳步即將踏出樹洞的刹那——
“轟!轟!轟!轟!”
東南西北四個方向,距離古樹不過十餘丈的霧氣中,同時爆發出刺目的血光!
八道身影如同從地底鑽出的惡鬼,驟然現身!
他們顯然早已埋伏在此,藉助了高明的隱匿陣法或符籙,直到此刻才暴起發難!
為首兩人,氣息磅礴如山,赫然都是金丹初期!
一人身材高大,滿臉橫肉,手持一柄門板大小的血色巨斧;
另一人則麵容陰柔,眼神如毒蛇,手中把玩著兩枚滴溜溜旋轉的血色圓環。
其餘六人,皆是築基中期,眼神凶狠,瞬間散開,占據八方方位,將古樹圍得水泄不通!
“哈哈哈哈!”
那陰柔修士發出尖銳的笑聲,手中血色圓環停止旋轉,指向琉璃和剛踏出樹洞的墨辰。
“果然上鉤了!這仿造的合歡宗印記,還真是釣大魚的香餌!”
“琉璃,墨辰,今日這株‘鐵屍木’,便是你們的葬身之地!”
他話音未落,八人同時抬手,八道血光自他們袖中激射而出,並非攻向兩人,而是在空中交織碰撞!
“嗡嗡嗡——!”
血光暴漲,瞬間化作一張覆蓋方圓三十丈、符文密佈、閃爍著令人心悸暗紅光芒的巨型羅網,朝著古樹及下方的兩人當頭罩下!
羅網未至,一股強大的禁錮、吸攝之力已然降臨。
琉璃隻覺周身靈力運轉驟然變得晦澀沉重,彷彿陷入了無形的泥沼!
“是‘縛靈網’!快退!”
琉璃厲喝,身形急退。
同時匕首出鞘,“鋒銳”符文亮起,斬向罩下的羅網邊緣。
“鏘!”
匕首斬在羅網血絲上,竟發出金鐵交擊之聲,隻濺起一溜火星,那血絲紋絲未斷,反而傳來一股反震之力,讓她手臂發麻。
墨辰反應更快,在羅網出現的刹那已一拳轟向上方,磅礴的銀色妖力化作巨拳虛影,狠狠撞在羅網中心。
“咚!”
悶響如雷,羅網劇烈凹陷,但韌性驚人,並未破裂,反而收縮得更快!
那陰柔修士和巨斧修士已然獰笑著撲來,其餘六人則在外圍遊走,不斷打出各種血煞法術、毒霧、飛針,乾擾、壓縮兩人的閃避空間。
縛靈網不僅堅韌,更能極大抑製網內修士的靈力運轉,此消彼長,血煞宗眾人卻不受影響。
琉璃本就傷勢未愈,靈力未複,此刻更是束手束腳,隻能憑藉“疾速”符文和《星辰鍛體訣》淬鍊的肉身力量,在狹小的空間內艱難閃避格擋。
很快,左臂又被一道血色風刃劃開,鮮血淋漓。
墨辰被那陰柔修士和巨斧修士死死纏住。
這兩人顯然是血煞宗精銳中的精銳,配合默契,陰柔修士身法詭譎,血環專攻要害,陰毒刁鑽;
巨斧修士力大無窮,每一斧都開山裂石,逼迫墨辰硬撼。
墨辰將修為和他們不相上下,雖能應對,但一時也難以脫身救援琉璃,更彆提破開這討厭的縛靈網。
眼看琉璃在另外幾名築基中期修士的圍攻下,險象環生,一道陰險的血色鎖鏈悄無聲息地纏向她腳踝。
一張爆裂符籙更是貼地疾飛而來!
“疾!”琉璃咬牙,將“疾速”催到極限,身形急閃,險險避過鎖鏈,但那張符籙已近在咫尺!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吟——!”
一道清越、高亢、充滿斬破一切虛妄意誌的琴音,彷彿自九天之外傳來,撕裂濃重的灰霧與血腥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