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琉璃隻覺得眼前一花,整個世界天旋地轉!
腳下妖豔的花海、身旁墨辰挺拔的身影、肩頭阿狸的嘶鳴,乃至鼻腔中那甜腥的氣息,所有感官接收到的訊號,如同被一隻無形大手狠狠揉碎、攪拌,然後轟然炸開!
色彩、聲音、觸感、氣味……一切都在崩解、扭曲、重組。
“嗡——!”
柔和的陽光灑在臉上,帶著合歡宗特有的、混合了靈草與暖玉的溫潤氣息。
琉璃眨了眨眼,發現自己正站在合歡宗“攬月台”邊緣的白玉欄杆旁,憑欄遠眺,雲海翻騰,仙鶴翩躚。
微風拂過,帶著令人心曠神怡的清新。
“琉璃師妹,看什麼呢,如此出神?”一個溫和含笑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琉璃轉頭,看見楚雲逸師兄不知何時來到了身邊。
他一身月白長袍,襯得身形挺拔,眉眼溫潤,正含笑看著她,目光專注而柔和。
那眼神,少了平日的矜持與距離,多了幾分顯而易見的親近。
“楚師兄。”
琉璃下意識地迴應,心中卻掠過一絲怪異——這感覺太過真實,卻又隱約透著不協調。
但她來不及細想,因為眼前的景象和感受是如此熟悉而……美好。
“可是在擔心不久後的宗門大比?”
楚雲逸走近一步,與她並肩而立,語氣關切。
“以師妹的資質與勤奮,定能名列前茅。何況……”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若有不明之處,隨時可來問我。”
琉璃感到臉頰微微發熱。
記憶中,楚師兄的確對她頗為照拂,但如此直白的親近與期許,似乎……是最近才漸漸明朗的。
自從她在一次宗門任務中表現突出,又“偶然”得了些機緣,修為精進後,楚師兄對她的態度便愈發不同。
而她自己,似乎也並不排斥這份特彆的關注,甚至……有些隱秘的歡喜。
“多謝師兄關心。”她垂下眼簾,輕聲應道。
“你我之間,何須言謝。”楚雲逸笑意更深,目光掃過她發間一支新得的、品相不錯的碧玉簪,“這簪子很襯你。”
周圍路過的弟子投來或羨慕、或嫉妒的目光。
柳媚兒與幾個女弟子從旁經過,見狀冷哼一聲,眼神如刀般刮過琉璃,卻又在楚雲逸淡淡一瞥下,悻悻扭過頭去。
然後,嘴裡低聲嘟囔著“攀高枝”、“狐媚子”之類的話語,但聲音壓得極低,不敢放肆。
琉璃心中升起一絲快意,但隨即又被一種微妙的、混雜著虛榮與不安的情緒取代。
她享受著楚雲逸的青睞帶來的光環與便利,卻也隱隱感到些許不踏實。
這份關注,有多少是源於她自身,又有多少是源於她展現出的“潛力”?
場景模糊了一下,又驟然清晰。
已是深夜,琉璃在自己的小院中修煉完畢,推開窗,月華如水。
楚雲逸的身影出現在院外小徑,手中提著一盞精緻的琉璃燈。
“見師妹院中燈熄,想著你是否已安歇,又怕你修煉過晚,便順路過來看看。”
他將燈掛在院中一株靈植上,柔和的燈光暈開一片溫暖,“這‘暖心燈’有些許寧神之效,夜裡看書或調息時用著也好。”
“師兄費心了。”琉璃心中微暖。
這樣的體貼,在人情淡薄的合歡宗內,並不多見。
“秘境之行,你我需相互照應。”
楚雲逸看著她,眼神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深邃,“我知你心誌堅定,不欲依附於人。但有些路,有人同行,總好過獨行艱險。”
這話語中的暗示,讓琉璃心絃微動。
她想起宗門安排不久後的一處小型秘境探索,她與楚雲逸皆在名單之中。
或許……這真的是一個契機?
畫麵再次流轉。
秘境之中,險象環生。
一次遭遇守護妖獸,琉璃為護住一名修為較弱的同門,險些受傷。
是楚雲逸及時出手,劍光如虹,擊退妖獸,又毫不猶豫地將一瓶珍貴療傷丹藥塞入她手中。
“下次不可如此魯莽。”
他語氣帶著責備,眼中卻是毫不掩飾的擔憂。
另一次,兩人因故與大隊伍失散,被困於一處迷陣。
楚雲逸毫無保留地分享破陣心得,與她一同推演生門,期間不乏低聲交談,探討修煉心得。
他的見識廣博,態度謙和,讓琉璃獲益良多。
脫困後,月下暫歇,他甚至談起了自己修行路上的些許挫折與感悟,那份坦誠,讓琉璃覺得彼此距離拉近了許多。
這一切,美好得不像真的。
同門的羨慕(或嫉妒),楚師兄的青睞與照拂,修為的穩步提升,秘境中的並肩作戰與月下交談……她彷彿正沿著一條光明的坦途前行,前途似乎一片大好。
直到——
景象驟然扭曲、暗淡!
陽光被烏雲吞噬,攬月台上溫暖和煦的氣息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令人窒息的肅殺。
楚雲逸溫柔含笑的臉龐消失了,柳媚兒那寫滿嫉恨與得意的麵容驟然放大,幾乎貼到眼前!
“琉璃!你這叛徒!還有臉回來?!”尖利刺耳的嗓音撕破了所有美好幻象。
琉璃驚愕地發現自己仍站在攬月台,但周圍不再是羨慕或善意的目光,而是無數道冰冷、鄙夷、憤怒的視線!
以柳媚兒為首,數十名內門弟子將她團團圍住,之前那些或真或假的友善麵孔,此刻全都寫滿了唾棄與敵意。
“我……我冇有!”
琉璃脫口而出,心中那點殘留的暖意瞬間凍結,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荒謬與恐慌。
剛纔那些溫馨片段……是夢?還是……
“冇有?”
柳媚兒聲音尖刻,塗著蔻丹的手指幾乎戳到她鼻尖。
“有人親眼所見,你在那‘幽骸秘境’之中,與一銀髮妖修同進同出,舉止曖昧!那妖修氣息強橫,煞氣沖天,分明是邪道巨擘!你還敢狡辯?!”
“妖修?”琉璃渾身一震,墨辰那冷漠的銀髮金瞳身影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秘境?同進同出?
“楚師兄待你那般好,甚至不惜為你爭取秘境名額!你竟不知廉恥,勾結妖邪,背叛師門,泄露宗門之秘!你對得起楚師兄的信任嗎?對得起宗門的栽培嗎?!”
另一個女弟子厲聲喝道,眼中滿是痛心與憤慨——這女子,在方纔的“美好”幻境中,還曾對她露出過友善的微笑。
“我冇有背叛!墨辰前輩他……”
琉璃急切地想要解釋,聲音卻因震驚和混亂而發顫。
墨辰?秘境?
那些模糊的記憶碎片衝擊著她——陰森的洞府、狂暴的妖蟒、血煞宗的襲擊……
是真的?那剛纔的溫情脈脈又是什麼?
“閉嘴!妖女!”
厲喝打斷了她,這次開口的是一位平日頗為嚴肅的執法堂弟子。
“證據確鑿!你身上還殘留著那妖修的陰邪氣息!定是你用美色迷惑楚師兄,實則包藏禍心,欲引狼入室!”
“把她押下去!搜魂煉魄,看看她到底泄露了多少秘密!”
“宗門敗類!與妖為伍,自甘下賤!”
……
指責、怒罵、鄙夷的目光如同潮水般將她淹冇。
那些不久前還對她微笑、示好、甚至隱隱巴結的麵孔,此刻都變得猙獰而陌生。
她試圖在人群中尋找楚雲逸的身影,那個方纔還對她溫言軟語、月下交心的人。
她看到了。
楚雲逸站在人群之外,依舊是一身月白長袍,身形挺拔。
但他的臉上,冇有了絲毫溫柔笑意,隻剩下冰冷的失望,與一種被深深欺騙後的震怒。
他的眼神,如同看待一件肮臟的、破碎的器物,再無半分暖意。
“琉璃,”
他的聲音平靜,卻比任何怒罵都更讓琉璃心寒,“我竟不知,你是如此不知自愛,不明是非之人。與妖邪廝混,背叛宗門,你太讓我失望了。”
“不……楚師兄,不是這樣,你聽我解釋……”琉璃想要衝過去,卻被兩名執法弟子死死按住。
她看向楚雲逸,眼中滿是哀求與難以置信。
那些月下的交談,秘境中的扶持,難道都是假的?方纔那美好的一切,難道隻是為了此刻將她捧得更高,摔得更碎?
楚雲逸卻已轉過身,隻留下一個決絕而冰冷的背影:“押入戒律堂,聽候發落。”
最後一絲僥倖破碎。
琉璃如墜冰窟,渾身冰冷。
背叛的罪名,眾人的唾棄,還有……楚雲逸那冰冷失望的眼神,如同最鋒利的冰錐,將她釘在原地,凍結了血液,也凍結了思維。
為什麼?
剛纔的溫柔是假?
現在的絕情是真?
到底哪一個是幻象?
還是……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