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楚雲逸那失望的眼神,終究如同最後一根冰錐,徹底刺穿了琉璃心底那層脆弱的防禦。
無邊的寒意與絕望如潮水般將她淹冇。
四周嘈雜的指責聲、譏笑聲、怒斥聲,在這一刻彷彿都遠去,隻剩下那轉身離去的、決絕的背影,在視野中不斷放大、扭曲……
“不……不是這樣的……”
琉璃張了張嘴,想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心臟的位置,空落落地疼,像是被挖走了一塊。
自我懷疑的毒藤,在心底瘋狂滋生、纏繞——難道我真的錯了嗎?
離宗而去,與妖修為伍,追尋那虛無縹緲的九轉金丹大道,是否真的背離了師門,辜負了期許,走上了歧途?
這個念頭一起,周遭的景象驟然如水波般盪漾、破碎、重組!
廣場不再是陽光明媚,而是陰雨綿綿。
雨水冰冷,打濕了她的衣襟。
周圍是密密麻麻、麵目模糊的同門弟子,他們指指點點,竊竊私語,目光如同冰冷的針,刺在她的背上。
“看,就是她,琉璃。”
“聽說她修煉的不是正經宗門功法,是邪術!”
“哼,仗著有幾分姿色,不知用什麼手段得了機緣,修為倒是漲得快。”
“心術不正,與那等妖邪廝混,遲早給宗門招禍!”
……
聲音嘈雜,彙聚成令人窒息的洪流。
琉璃看到“自己”站在場中,對麵是柳媚兒那張寫滿嫉恨與得意的臉。
那是一次宗門小比,她憑藉《蘊神訣》增強的神識與操控力,險勝了修為略高於自己的柳媚兒。
“琉璃師妹,好手段啊。”
柳媚兒擦去嘴角並不存在的血跡,聲音尖利,“這功法詭譎莫測,非我合歡正宗吧?莫非是偷學了什麼禁術,或是……得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傳承?”
“我冇有!”幻境中的“琉璃”臉色蒼白地辯解,但她的聲音在眾人的竊竊私語和質疑的目光中,顯得如此微弱無力。
台下,曾經指點過她幾句的師姐彆開了臉;
負責裁判的執事,眉頭緊鎖,眼神審視。
場景再變。
是任務堂外的迴廊,天色已晚。
一個麵泛油光、眼神輕佻的內門師兄攔住了她的去路。
“琉璃師妹,獨自一人?師兄近日得了一瓶‘凝香露’,對滋養容顏大有裨益,不若去我洞府一同品鑒?”那師兄說著,手便不規矩地要搭上來。
“師兄請自重!”幻境中的琉璃側身躲開,麵若寒霜。
“裝什麼清高!”那師兄臉色一沉,聲音提高,
“不過是個靠著幾分顏色招搖的賤婢!給臉不要臉!”
他的喝罵引來了不少目光,那些目光中有玩味,有鄙夷,有幸災樂禍,唯獨冇有同情與援助。彷彿她拒絕,便是罪過。
孤獨。
那種深入骨髓的孤獨感再次襲來。
無論她如何努力修煉,如何謹小慎微,似乎總與這合歡宗格格不入。
她的容貌是原罪,她的進階速度是原罪,她修煉的、與合歡宗主流媚術迥異的《蘊神訣》更是原罪。
宗門給了她庇護,給了她資源,卻也給了她無儘的審視與排擠。
她利用宗門成長,心底卻始終無法完全認同某些行事法則,這種割裂感,日夜啃噬著她。
“璃兒……”
恍惚中,兩道模糊而溫暖的身影出現在雨幕儘頭,那是她記憶中早已模糊的父母容顏。
他們臉上帶著哀傷與不解。
“為何……要去合歡宗?那是旁人眼中的……旁門左道啊。”母親的聲音溫柔卻悲切。
“我兒……娘隻願你平安喜樂,為何要走這條艱辛孤寂之路?”父親的目光充滿了擔憂。
琉璃心中一痛,張了張嘴:“爹,娘,我……”
“琉璃師妹!”一個清朗卻帶著痛心疾首意味的聲音打斷了她。
楚雲逸師兄的身影出現在父母身側,他麵容俊朗,此刻卻寫滿了失望與責備。
“你怎能如此自甘墮落?與那來曆不明、妖氣森然的修士為伍?你忘了宗門教誨,忘了修仙正道了嗎?你……你忘了我們曾經的約定,要一同追尋大道,光耀門楣嗎?”
“約定……”琉璃眼神一顫。
“我冇有墮落!”
幻境中的琉璃,也是現實中心神激盪的琉璃,嘶聲喊道,試圖驅散這些幻影。
“合歡宗予我立足之地,傳我道法,我銘記於心!墨辰前輩雖為妖修,卻未曾害我,反而屢次相助!我與他同行,隻為尋求機緣,追尋大道,何錯之有?!”
“我從未忘記正道在心,從未忘記追尋大道!”
“利用宗門資源,卻鄙夷其道,心中存疑,豈非忘恩負義?”“父母”的幻影歎息搖頭,身影漸漸淡去。
“相助?”楚雲逸的幻影冷笑,眼神銳利如刀。
“不過是互相利用罷了!妖性狡詐,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待你無甚價值,或觸及他真正利益之時,你看他是否會毫不猶豫將你棄如敝履,甚至反手滅殺?”
“琉璃,你太天真了!”
“互相利用”四個字,如同驚雷,在琉璃腦海中炸響。
她與墨辰之間,那些看似默契的配合,那些危急關頭的援手,那些有限的交談與資訊交換……刨除表麵那層因形勢所迫的同盟關係,底下是否真的隻是冰冷的利益交換?
他需要她尋找天心草或許還有其他,她需要他的實力與見識探索秘境。
若有一日,目標衝突,或她失去價值……
這個她心底深處隱約閃過、卻不敢深想的念頭,被幻境**裸地挖了出來,曝曬在眼前。
場景再次崩塌,化作一片混沌的虛無。
唯有琉璃,和對麵另一個“琉璃”——與她一模一樣,卻眼神冰冷、嘴角帶著譏誚笑容的“自己”。
“承認吧,琉璃。”
心魔所化的“她”開口,聲音與她一般無二,卻充滿了惡意的嘲諷。
“你本就是虛偽的。心安理得地享用著合歡宗的資源,心底卻瞧不起那些修煉媚術、汲汲營營的同門。”
“口口聲聲說與那妖修是合作,是各取所需,心底深處難道不是時刻提防,從未真正相信過他?”
“你所謂的‘堅守本心’,‘追尋大道’,不過是你為自己那點可憐的、不甘平庸的野心,找的冠冕堂皇的藉口!”
“不!不是!”琉璃心神劇震,厲聲反駁,但聲音卻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心魔的話,句句誅心,直指她隱藏最深的軟弱與矛盾。
“你渴望力量,又恐懼力量帶來的改變,怕變成柳媚兒那樣不擇手段的人,更怕……變成墨辰那樣,看似強大,卻冰冷孤高,視他人如螻草,心中隻有自身目標與利益的存在!”
心魔步步緊逼,笑容越發刺眼。
“你看,你連自己真正恐懼什麼都看不清。你怕的不是合歡宗,不是妖修,而是有朝一日,自己也會變成曾經厭惡、或需要依賴卻又無法信任的模樣!”
“你與墨辰,本質上,有何不同?都在利用能利用的一切,包括彼此!”
“閉嘴!”琉璃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痛苦,彷彿心底最不堪的角落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對力量的渴望與對迷失的恐懼,對同盟的依賴與對背叛的忌憚,種種複雜情緒交織衝撞,幾乎要將她的理智撕裂。
就在這心神劇烈動盪,識海幾乎被負麵情緒徹底淹冇的刹那——
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冰涼觸感,自腰間緊貼的位置傳來。
是那柄黝黑的匕首!
那感覺如同一滴冰水,墜入沸騰的油鍋。
雖微不足道,卻讓琉璃灼熱混亂、幾乎要燃燒起來的識海,驟然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與清涼!
匕首緊貼肌膚的位置,隱隱發燙,並非灼熱,而是一種溫潤的、帶著星辰般遙遠氣息的暖意。
一絲精純而清涼的奇異能量——與她修煉《星辰鍛體訣》時引動的星力同源,卻更加凝練平和——自匕首中滲出,悄無聲息地流入她的經脈,撫過她焦灼的識海。
“嗡……”
一聲輕微到近乎幻覺的顫鳴,彷彿自靈魂深處響起。
那喧囂的指責、誅心的詰問、冰冷的自省,在這聲顫鳴和那股清涼星力流淌過的瞬間,出現了極其短暫的模糊與遠去。
“假的……都是幻象!”
一個清晰無比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驟然劈開混沌!
《蘊神訣》自主瘋狂運轉,識海中那點幾乎被心魔浪潮撲滅的清明靈光,猛地跳動了一下,綻放出微弱卻堅定的光芒!
與此同時,彷彿從極其遙遠、隔了層層厚重的帷幕之外,傳來一聲細微的、充滿焦急與恐懼的嘶鳴——是阿狸!
這絲星力,這聲呼喚,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
琉璃猛地咬破舌尖,劇痛混合著那絲清涼,讓她昏沉的意識獲得了一絲喘息之機。
然而,心魔的反撲,來得比想象中更加猛烈和惡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