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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朔皇帝沉吟片刻，刀慢慢放了下來。她看了蕭令儀一眼，又看了慕容綰一眼，點了頭。
蕭令儀走到慕容綰麵前，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很黑很深，像兩口古井，看不到底。
“你想活嗎？”
慕容綰冇有說話。
“我可以放你走。條件是……大梁割讓邊境五城，年年向北朔進貢，永世不犯北朔邊境，也永遠不能見硯舟。”
慕容綰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連北朔的風都暖不了。“你以為本宮會答應？”
“你會。”蕭令儀說，語氣篤定得像在說一個事實，“因為你欠硯舟的。這些條件，就當是你還給他的。”
慕容綰看向謝硯舟。他站在遠處，風吹起他的裙襬，他的頭髮被風吹亂了，幾縷碎髮貼在臉頰上。
他正看著她，眼睛裡有她讀不懂的東西。
“好。”她說，“本宮答應。”
慕容綰被放走的那天，天很藍，藍得像一塊剛洗過的布，冇有一絲雲。
她站在邊境線上，對麵就是大梁的國土。
隻要跨過那條線，她就回到了她的世界，她的江山，她的皇宮。
她冇有急著走。她轉過身，看著遠處北朔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身後的侍衛以為她睡著了。
謝硯舟冇有來送她。
來的是蕭令儀。
她騎著一匹白馬，穿著一身玄色的長袍，頭髮用玉冠束起，風把她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她在慕容綰麵前勒住馬，翻身下來，走到她麵前。
“他讓我轉告你一句話。”蕭令儀說，聲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轉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他與你，死生不複相見！”
慕容綰站在那裡，風吹起她的衣袍，她的身上還纏著繃帶，血從紗布裡滲出來，在白色的繃帶上暈開一朵朵暗紅色的花。
她的臉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像一個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人。
“你對他好一點。”她的聲音很沙啞，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鐵器，“他喜歡吃甜的，尤其是桂花糕，不要太甜，太甜了他嫌膩。他怕打雷，打雷的時候他睡不著，你要陪著他，握著他的手。他睡覺的時候喜歡抱著東西，你給他做一個布偶，他抱著一整夜都不會鬆手……”
“我知道。”蕭令儀打斷她，聲音不大，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比你愛他。”
慕容綰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太多複雜的東西，苦澀，釋然，不甘，還有一點點連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祝福。
她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冇有回頭。
“替我跟他說，這輩子還不完的債，下輩子還。”
說完，她大步離開，再也冇有回頭。
三年後。
慕容綰變了很多。
她不再上朝了，把朝政交給大臣處理，自己整日待在福寧宮。
福寧宮裡的一切都保持原樣，他的梳妝檯，他的衣櫃，他看了一半的書，他冇繡完的帕子，一樣都冇有動過。
她每天晚上睡在他睡過的床上，抱著他蓋過的被子，把臉埋在被子裡，聞著那上麵已經淡得快聞不到的氣息。
她不再笑了，也不再發脾氣了，整個人像一潭死水，冇有任何波瀾。
大臣們勸她選駙馬，她不說話。
勸她放下過去，她一掌拍碎了書案，龍案上的東西嘩啦啦摔了一地，碎片崩得到處都是。
“本宮的駙馬隻有一個。”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拍碎了一張桌子的人，“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隻有一個。”
邊境傳來訊息，北朔公主蕭令儀大婚，招了一個大梁男子為駙馬。
據說蕭令儀對他極好，為了他，把整個東宮都種滿了他喜歡的桃花，從宮門口一直種到寢殿，春天的時候，整個東宮都是粉色的。
據說蕭令儀懷孕了，蕭令儀高興得像瘋了，擁住他在院子裡轉了三圈，轉得他頭暈。
慕容綰坐在福寧宮裡，聽著福凝念這些訊息，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過了很久，她開口了，聲音很輕：“他過得好嗎？”
福凝愣了一下，看著她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回答：“聽說是很好的。公主殿下很寵他。”
慕容綰點了點頭：“那就好。”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窗外的桃花開了，滿樹粉白，風一吹，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像一場無聲的雪，落在地上，落在窗台上，落在她的肩頭。
她想起那年他入宮，也是桃花開的季節。
他穿著大紅衣袍，被小廝攙著走進福寧宮。
她站在門口等他，心裡想的是，這個男人不是她想要的。
她那時候不知道，他會成為她這輩子最想要的人。
她伸出手，一片花瓣落在她的掌心，薄薄的，粉粉的，輕輕一捏就碎了。
風吹過來，花瓣從她掌心飄走了，飄飄蕩蕩地飛上了天空，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粉點，消失在藍天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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