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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後。
慕容綰病重,太醫說怕是時日無多了。
她躺在福寧宮的床上,身上蓋著他蓋過的被子,頭枕著他枕過的枕頭,身邊放著他繡了一半的帕子。
她讓人寫了一封信,送去北朔。
信上隻有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一個連筆都握不穩的人寫的:
“硯舟,我要走了。這輩子欠你的,還不完了。下輩子,我早點找到你,對你好,不讓任何人欺負你。”
謝硯舟收到信的時候,正坐在院子裡,看著蕭令儀陪孩子們放風箏。
三個孩子,兩個男孩一個女孩,大的七歲,小的三歲,在草地上跑著笑著,風箏飛得很高很高,高得隻剩一個小黑點。
他拿著那封信,看了很久。久到蕭令儀走過來,問他怎麼了。
他搖了搖頭,把信摺好,收進了袖子裡。
“冇什麼。”
蕭令儀冇有多問,隻是握住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謝硯舟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像一麵銀盤掛在墨藍色的天幕上,周圍灑滿了星星,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鑽。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救了一個受傷的少女,她渾身是血,昏迷不醒,他把她拖到安全的地方,拍著她的臉說,你彆睡,你睡了就醒不過來了。
她昏迷前問他叫什麼名字,他說他叫硯舟,可她冇聽到就暈倒了。
如果那時候他知道,這個少女日後會毀了他的一生,他還會救她嗎?
風吹過來,涼涼的,他打了個哆嗦。
一件披風從身後落在他肩上,帶著淡淡的檀香味,是蕭令儀的氣息。
“進去吧,外麵涼。”
他點了點頭,站起來,被她擁著走進了屋裡。
她的手臂攬著他的肩,力道不輕不重,剛剛好讓他靠得舒服。
他靠在她懷裡,閉上了眼睛。
身後的窗台上,放著那封信,被風吹到了地上,又被風翻過一頁。信紙背麵還有一行小字,是他冇看到的,字跡比前麵更歪更亂,像是用儘了最後一點力氣寫的:
“福寧宮的桃花又開了。很好看。可惜你看不到了。”
那一年冬天,慕容綰駕崩於福寧宮,手裡攥著一片乾枯的桃花瓣。
她死的時候,嘴角帶著一絲笑,像是一個做了很長很長的夢的人,終於醒了。
福凝跪在床前,哭得渾身發抖,一邊哭一邊燒紙錢,火光照亮了整個福寧宮。
她想起十年前,這個長公主跪在北朔的泥地上,捅了自己九刀,隻為求那個男人迴心轉意。
她想起五年前,這個長公主站在福寧宮的窗前,看著滿樹的桃花,說“那就好”。
她想起三天前,這個長公主用最後一點力氣寫下那封信,寫完就咳了血,血濺在信紙上,她把信紙擦乾淨,重新謄了一遍,謄完又咳血,又擦,反反覆覆謄了七遍,才終於滿意。
她想起很多年前,這個長公主還是孩子的時候,遇刺重傷,被一個小男孩所救。那個小男孩替她擋了一刀,右肩上留下了一道三寸長的傷疤。她昏迷前攥著他的手,說,我會找到你的,我會報答你的,我會對你好的。
她找到了。可她認錯了人。
她對錯了人好,報錯了人恩,愛錯了人一輩子。
等她終於知道真相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福寧宮的桃花又開了,滿樹粉白,風吹過來,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那張空蕩蕩的床上,落在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袍上,落在那片乾枯的桃花瓣旁邊。
今年的桃花開得特彆好,比往年都好。
可惜再也沒有人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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